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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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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永远有不被光照到的角落,就比如这座位于城中村的小巷子。涂满各种小广告的柱子、糊满痰液和泥泞的墙壁,像蛛网一样错综密麻的电线,即使天上下着雨,也永远洗不清这里。
雨水滴答落下,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显得朦胧而空旷,破败潮湿的巷子里传来男人粗哑的骂声:“小婊子!不挣钱还知道吃,怎么没吃死你呢!滚出去,今天不把饭钱挣回来就别回来了!”
白筠被揪着衣领丢出来,身后木门啪的一声摔上,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仍旧能听到男人不爽的叫骂:“臭婊子,偷东西吃还敢顶嘴,反了你了!”
白筠低着头,从未打理过的黑色长发垂落一地,隐约露出脸上高高凸起的红肿掌印,火辣辣地,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碎屑。
她面无表情的把指缝里紧攥着的馒头块小心翼翼的塞进嘴里,混着带有血味的吐沫,一点点往下咽。尽管噎的他喘不过气,她也不敢浪费丝毫。
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会让她发狂,让她忍不住向那个恶心的男人下跪,尽管她真的非常讨厌这种滋味。
她弯腰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鞋子,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脏运动鞋上遍布污迹,还有几处破洞,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废品,然而白筠却仔细的将它拍打干净,然后套在那双长满疹胞的脚上。
已经是初秋的季节,气温已经变得寒冷,然而白筠依然套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上面画着一个巨大而滑稽丑陋的笑脸,嘲笑着这个堕落肮脏的世界。
赤裸在外的手臂上,青紫叠加,没一处好皮,她像个不起眼的脏补丁,被钉在了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里呢?像一抔烂泥,在泥泞中发出腐烂的气息,无人问津,遭人白眼……真是让人窒息的生活呢。
藏在发丝后的眼睛黑幽幽地不透一丝光亮,白筠瞥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木门,缓步离开。
从转角走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
白筠被撞得肩头隐隐作痛,她抬头望去,却正好看到那人淡淡瞥来的一眼。
白筠一怔,下意识后退一步,以为那人是在嫌弃自己碰到他,于是低下头嘴里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男人的视线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停顿片刻,随后沉默着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
白筠远远望去,只看到那人拎着沉重的皮箱,穿着做工精致剪裁贴合的黑色风衣逐渐消失在破败灰暗的巷子里。
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像一座沉默的高山,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和这里十分的格格不入。
然而白筠没有精力去思考,她揉弄着微痛的肩膀,转身和那人背道而行。
命运这件事,从来都是听天由命,有的人生来就含着金汤匙,一生无忧,而有的人则是生来命贱。
白筠的出生是被所有人嫌弃的,她母亲是这城中村里洗头妹,后来和父亲结婚,两个人的婚姻充满了争吵和暴力。
儿时的白筠时常躲在角落里目送父亲怒气冲冲的摔门离去,而母亲则是瘫坐在地上蓬头散发的嚎啕大哭,曾几何时,她也是这阴暗角落里最光芒四射的存在,然而现在,她也变得灰暗起来。
那时候的白筠会过去安慰母亲,然而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母亲的眼神变得像毒药一样浓稠,她抓着白筠,把自己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发泄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出生!——”
“你为什么不去死!——”
“去死啊你!生得这样贱怎么不去死!——”
在母亲的拳打脚踢中,儿时的白筠迷迷糊糊的想,她为什么要出生,她也不知道……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流逝,天气终于放晴,眼前是一群放了学嬉嬉闹闹的学生们,他们成群结伴,在马路上争吵着今天谁家的游戏机好玩,哪个班的作业最多,而女孩子们穿着雪白干净的校服,扎着柔顺乌亮的头发,一起讨论着最近很火的明星爱豆,青春洋溢。
而另一边,和她们似乎同龄但却更加瘦弱的白筠,面无表情的从垃圾桶里捡拾废品。
似乎从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命运,所以不管她再怎么抗争,也无济于事。
但是有时候,命运似乎也会给人惊喜。
原以为不会再碰见的一个过路人,却在傍晚的时候又遇见了。
确切来说,是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犯罪现场。
废弃的小工厂,男人用膝盖抵着身下正在不停挣扎的人,臂弯死死卡着那人的脖颈,面色麻木又冰冷,让那人整张脸都憋成了青黑色。
垂死挣扎的人余光看到白筠,呼哧直喘着求救。
“救、救我……”
白筠整个人僵在那里,雨后的艳丽晚霞照在她的背上,但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背上升腾起一片冷汗。
她应该扭头就跑的,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下半张脸上戴着紧密的黑色口罩,目光是冰冷的,望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但是白筠没走。不全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认识那个快要被勒死的人。
那是也住在城中村里的人,一个猥琐又恶心的中年男人,听说他曾经□□过一个初中女孩,最后那可怜的女孩选择用跳楼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却仍旧恶心的活的好好的。
就连白筠曾经也被他骚扰过。
先是用食物引诱,然后用贪婪恶心的目光盯着她看,再就是肢体的触碰,让人作呕的猥亵。
那个男人又肥又重,将自己压在身下的时候,简直像是一座山,11岁的白筠像一只即将窒息的猫,最后只能用手指努力够到一块破碎的砖头将那人砸的头破血流,他才终于不敢再缠着自己。
只是后来他每次打量白筠的目光,仍旧带着让人作呕的粘腻感——如果他被人杀死了,那自己是不是就会活的轻松一些?
白筠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视线定格在那肥胖懦弱的男人身上,看着他翻起的白眼,涕泗横流的濒死模样,向后退了几步,颤着手将工厂的大门缓缓关上。
像她来时那般,紧紧闭合,将所有的挣扎声响都尽数关在里面。
她成了杀人犯的帮凶。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跳动,白筠一遍遍的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社会的渣滓而已,死就死了,不要怕……只有他死了,你才安全了……对,你以后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她顺着来时的路,先是小步的走,到后来越走越快,最后急促的奔跑起来。汗水进了眼,又涩又疼,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她跑回家,任凭父亲在外面骂骂咧咧也不发一言,像是要极力将脑海中的那一幕忘掉。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出门,有时候她会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试图听到警车的声音。好像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她心里悬着她一块石头才会落地。
可是过了很久她都没听到。她在惶恐中度过了几天,后来被她那个醉醺醺的父亲扯着衣领丢出家门。
“老子不养废物,滚出去!”
曾经还小的时候被父亲赶出来,白筠还哭着求饶。然而等她再大一点了,连眼泪都不记得怎么流了。
毕竟在这里生活的人都知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命贱的人才会流眼泪。
她不知道那个杀手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灭口,可她要吃饭,要活下去。
平静的度过几天后,白筠终于放松了神经。
城中村里的人还是那样,颓废糜烂的活着,过了今天没有明天,没人会注意到少了一个人,就算知道了也只是问两句,引不起太多的波澜。
白筠沉默的看着一切,然后回家。
家门像往常一样紧紧闭合,她推开门就看到她血缘上的父亲歪倒在饭桌上,桌面凌乱的摆放着几个空酒瓶。
她面无表情的收拾着,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
“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当啷。”
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
白筠回过头,在男人幽深又冰冷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仓皇失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