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失去的寄望》卡戎工作室

2、2

　　【四】
　　看着窗外的风景坐车，一直都是夏宇晴的习惯。
　　如今窗外是阴暗了一半的窗景，那些依然保持着绿色的树叶在路灯下形成一大片阴影。
　　刚才的，是真的吗？
　　夏宇晴始终不敢相信。

　　那个无端端打来的电话里所说的内容，是夏宇晴早就预料到的了。
　　家乡里的鬼节，或者算是一个隆重的节日吧。有点跟传统的不一样，那里的鬼节，不是阴森，不是诡异，不是那种应该对着小孩子说“不要出来乱跑”“不要应陌生人的叫唤声”的日子。相反的，那或者带有那么一点点的温馨，甚至是浪漫，那些思念着死去的灵魂的人，总是站在门口，一声声地喊着“今天，你就会来吧，就回来吧！”。
　　今天，你就会来吧，就回来吧！夏宇晴抱着书包坐在公车上，一边无奈地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龙，一边重复着这句话。
　　“是小晴哦。”突然听见窗外传来的声音，夏宇晴打开窗，正好看见同样为车龙而苦恼停在一边的邻居的大婶。
　　“阿姨好。”判断车不会太快开动后，夏宇晴也很礼貌地回复一句。
　　“小晴呐，今天放假呐，真有兴致呐。”差不多六十岁的可以称作婆婆的大婶，看上去依然精神奕奕的样子，只是在说话的时候总会有“呐”字的结尾似乎有点怀旧的意味。
　　“不是，今天是鬼节，回来，一些仪式上的事情要做。”
　　“奇怪呐，”大婶开始疑惑起来，“小晴家里好像没有那个去世了呐。”
　　“不是，”夏宇晴摆摆手，“是一个朋友家出事了。”
　　“是哪个呐？”那种八卦的心态似乎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增长。
　　“是……”夏宇晴正要开口，车子突然有了发动的声音，于是夏宇晴便马上结束话题，摆摆手说，“阿姨再见了！”

　　幸好，终于没有说出来。夏宇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面前的公车站就像是死寂一样宁静。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后的车。夏宇晴苦恼地想着。
　　没有预测到的，这次竟然会弄得这么晚，很顺应要求地在那里吃了饭，在那里也坐了很久一段时间，自己也是不想离开的，但是后来看见墙上的钟，终于被迫以一句“赶不上车了”结束了。
　　没有事情可干，于是四周张望着，突然留意到靠到旁边栏杆上的那个身影，那种熟悉的衣着，身高，发型出现在眼前，“啊……”夏宇晴甚至有点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那个身影站直了身子向夏宇晴走过来，“怎么我就不能在这里，你不是也放假了吗？”
　　“但是……”夏宇晴仍然不敢相信。
　　“我们那边，”他拍着夏宇晴的肩膀说，“十分尊重家乡风俗呢！”
　　“所以就回来了？”夏宇晴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么的一句话。
　　“你怎么在这里，赶车？”这次轮到他疑惑了。
　　“是啊，你不是不知道我懒，怎么会第二天一早起来赶车。”夏宇晴似乎在叙述什么经久不变的事情。
　　“嗯。也是……对了，”他似乎突然想到了重点，“你在新学校那边好像交到男朋友了，对不？”
　　夏宇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着，“你怎么知道的？哪个人告诉你的……”
　　突然感觉到言语的不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不用这样的，”像是消除尴尬般，他伸出手打了一下夏宇晴的脸，“即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嗯……”
　　“那么，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转过脸来，以习惯的笑容对着夏宇晴。
　　“怎样说呢，”或者夏宇晴最害怕就是这种问题，准备不答的时候想起那天回答过同样的问题，于是说，“就是跟你很不像。”
　　“这样啊……”
　　就是不知道怎么他跟你这么不像我还是会选了他。
　　这句却没有说出来。
　　远处的灯光开始驶近，他再次恢复本来的靠着栏杆的样子说，“看，车来了。”
　　车子到了身边，门打开。
　　“我还想跟你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不自觉在话语中带有了哭腔。
　　“喂，小妹妹，你到底要不要上啊！”开车的司机催着。
　　去吧，还有机会的。
　　终于踏了上去。
　　还是在车门那里停了下来，转身过去，对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的身影说，“小希，我是说真的，我想你了。”

　　路的尽头，那边的路灯突然灭了。
　　那个身影终于连模糊的背影也不能被看见了。

　　【五】
　　地面上的阴影变换着，不时有什么刺眼的光芒反射出来。另外的一边的尖叫声似乎很吓人。抬头看见的那片天空被巨大的摩天轮遮蔽着。现在的心情，似乎与这些情景很不相称。
　　“那个，我们过去玩咯。”夏宇晴拉着欧阳正佳的手指着头顶的那个转动着的巨轮说。

　　“夏宇晴，你真的不去！”欧阳正佳拉过夏宇晴的手问。
　　“对啊，”夏宇晴趴在桌子上显出纳闷的样子，“对于那种旅游啊，还真是没有兴趣啊。”
　　抬头的时候看见欧阳正佳那种眼神，为了避免再次被打败，很自然地转过脸去，“何况，还是去游乐场，除了摩天轮，我真的对任何机动游戏不感兴趣。我想你也不希望陪着我这么闷吧？”
　　“我就是可以！”欧阳正佳做出保证的样子，“就算是你陪我了，好不？”
　　虽然看着是诚恳的样子，但是依然不想去的夏宇晴开始为难起来，正要开口拒绝，那位初中的朋友突然着急地走了进来，“小晴，你上次为什么要这么说？小希他……”
　　“小希怎么了啊，他以前还不是这么说过会陪我，不还是没有。”夏宇晴没有理会朋友的话，自己续了下去。
　　“不是这个啊，”朋友抢过落在欧阳正佳里的夏宇晴的手，“夏宇晴，你还想骗我们骗多久？”
　　夏宇晴低下头来。
　　“我们都知道了。”朋友的手更加用力。
　　“怎么了？”欧阳正佳奇怪地看着夏宇晴.
　　“好了，哪位要报名去旅游的，现在是最后期限了哦！”
　　不知道是什么，每次夏宇晴想说的时候，总是会被什么打断，这次也很幸运地不例外，夏宇晴马上拉过欧阳正佳的手跑出去说，“好了，我们去报名吧！”

　　“你还真是小孩子啊……”欧阳正佳摸着头说。
　　“嘿嘿，”夏宇晴捏他的手臂，“我不是事先声明了吗？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那么，就去吧。”欧阳正佳显出一副认命的样子。
　　“嘿，小晴！”那次的那位朋友再次焦急地走了过来，比上次更加用力地抓过夏宇晴的手，“我想过，你真的不能这样啊……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是，你是知道的，小希他……”
　　“正佳啊，去买些雪糕回来啊。”夏宇晴似乎有意地马上终止朋友的话，对着欧阳正佳说。
　　“夏宇晴，你真的不能这样了！小希他……”
　　“快点去，我是要彩云追月的哦！”夏宇晴依然没有理会朋友。
　　无限疑惑的欧阳正佳走远了几步后，夏宇晴按着朋友的手，郑重地说，“我是知道的，但是，不要逼我
　　好不好？我是知道的，小希他……”
　　旁边的过山车刚好过了高处，上面的人尖叫着。
　　不能听见夏宇晴的话。
　　朋友点点头，然后离开。
　　夏宇晴也转身走向刚回来的欧阳正佳，拉过他的手臂，打了两下，说，“快点了，排队都要排死了。”
　　那边的朋友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听说那些仰望摩天轮的人，都是在仰望幸福，但是，为什么连自己的心事也守护不了。
　　那边的，虽然是关心的，但是仍然不想说出来的，为什么就是要被逼着说出来。
　　世界上，有关心的慰问，但是依然有想保守在心里不想说出来的话——即使那个别人已经知道了，但是依然像是权杖7的牌面的一样有要守护的秘密。
　　——我真的不想说，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六】
　　“这里吗？”欧阳正佳站在门口奇怪地问。

　　欧阳正佳接过夏宇晴往上扔着的钥匙，挡在夏宇晴的前面，“你啊，为什么总是不爱自己，上次扔剪刀，差点就被插伤了，现在还扔钥匙。”
　　“钥匙即使是被扔到也不会受伤的，”夏宇晴尝试从欧阳正佳的手里把那串钥匙抢回来，“还给我啊！”
　　“不给，就是不给，”欧阳正佳凭着自己身高的优势，把钥匙举得很高，“像你这个样子，等下扔到眼睛也说不定哦。”
　　“说什么，说我笨啊！”抢不过的夏宇晴开始不住地欧阳正佳的后背。
　　接着却咳嗽起来。
　　“你果然很不爱自己，都感冒了。”欧阳正佳显出关心的样子，但还是不忘批评一番，“去看医生，我带路。”
　　“为什么，我不……”又撞见那种眼神，“我带路吧，我有要去的专属医院。”

　　这里吗？
　　是吧，以前多次跟小希来过的地方。
　　在9月份以后，或者是季节性的过敏吧，总是经常性的感冒，然后，原晨希会说，去白伯伯那里吧。
　　于是，那里就成了夏宇晴和原晨希的老地方了。
　　医院，这样奇怪的名词。

　　果然，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生就迎了上来说，“小晴啊，好久不见了。”
　　“是啊，不过，现在又像以前感冒了……”夏宇晴环视四周，“咦？洪伯伯，白伯伯呢？”
　　看来，面前的这位医生并不是见惯的白伯伯，而是同样在这里就医的洪医生。这间或许能被称为医院的小卫生站只有两个医生。
　　洪医生没有说话，坐了下来，为夏宇晴把过脉，其间什么也没有说。
　　“怎么了？”夏宇晴感觉到异样，追问下去。
　　洪医生在纸上写着东西，低着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老白啊，前两个月，胃癌，去世了。不过却是不久前才搞的葬礼。人生就是这样奇怪啊，身为医生的他，竟然也会死在这种病上，平时要注意的，都注意了。哈……”洪医生笑了一声，撕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扔了开去。都两个月，还是不习惯，还是这样写着，明明他都已经不在，还写药方干什么呢？还不是自己看。
　　“这样啊……”夏宇晴拉过欧阳正佳的手。
　　“你还不是一样，现在陪你的都不是小希了。”
　　她看了一眼欧阳正佳。
　　“小希他搬走了，”马上接上一句，“以后都不会来的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洪医生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夏宇晴。
　　“啊……”夏宇晴愣了一下。
　　“我在老白的葬礼看见了他。”
　　“这样啊……”

　　刚刚才向欧阳正佳提起过的，“钥匙啊，以前小希连这个也要跟我比，但是，我有九条，他只有七条，他连这个也输给我呢！”
　　“你再提起他的事情我可要吃醋了哦。”欧阳正佳装出奇怪的语气。
　　“那么就以后也不说好了。”

　　那么就以后也不说好了。
　　其实我也不想提起。

　　【七】
　　“你说啊，小晴她怎么这么奇怪啊？小希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就跟别人那么好了？”以前经常说夏宇晴和欧阳正佳的八卦的事情的那个初中的朋友跟别人谈论起来。
　　“就是，简直就是脚踏两船。”
　　“哪里啊，现在小希他……”
　　两人看见走过来的欧阳正佳，突然停止了话题。
　　“你们说原晨希他怎么了？”欧阳正佳问下去，“我觉得夏宇晴提到原晨希总是会有些奇怪的反应。”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两个女生很惊讶。
　　“你们说什么？”欧阳正佳显得更加疑惑。
　　“过来，我们告诉你。”
　　……
　　“这样啊……”欧阳正佳说了夏宇晴惯用的话。

　　最近的一次出去，走到江边时，欧阳正佳挡在夏宇晴的面前，按着她的肩膀说，“小晴，你这样不行。”
　　“怎么了？”夏宇晴看着他。
　　“关于原晨希，你是知道的，但是你为什么要逃避……”
　　“小希啊，你不是叫我以后不要提起他的吗？”夏宇晴像以往一样飞快地接上一句。
　　“你真的不能这样了！”欧阳正佳的表情变得着急起来，“虽然原晨希……”
　　“不是说以后都不提了吗？”夏宇晴提高了声音，低着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肩膀震动起来。
　　“你不要逃避了，你是知道的……”欧阳正佳也提高了音量，语气里的甚至变成了责备。
　　路边突然有一辆灵车经过，阳光下，白色的车身反射出刺眼的光亮。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宇晴拨开他的手，“我没有在逃避，我很清楚，小希，他，已经死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始终看不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