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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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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日更,前期节奏较慢,不嫌弃字数多的来追。
*前期女主一定程度恋爱脑,不喜轻喷~
陈沅城,费府。
天光悠长,一瓣淡香袅袅如鬼,似有若无缠住黄铜穿衣镜中的思蕊。
思蕊眉目如旧,身量更挺拔了些,眼神中不可言说的凄楚和坚毅,被镜中踱步而来的费锦昌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喜悦。
“费少爷,”思蕊侧身收回了眼神,讷讷几近不可闻的唤他。
费锦昌看到了她低垂的漆黑的湿漉的眉眼,短打的紧身衣里无处安放的手脚,不符合纤纤身量的骨骼感和层叠的伤口,时刻提醒费锦昌她归于荒山,身上带着草木的辛辣和狼腥。
这点草木的辛辣和动物的腺体气味让费锦昌感到兴奋。
“唰”一道白亮银光自费锦昌袖中而出,短刀在手急急迫近思蕊脖颈,黄铜镜中费锦昌藏青滚银镶衣袍带风犹如在浓稠柿蜜中一点水墨,然后迅速晕开,直到满镜氤氲烟云。
思蕊迅速避头闪颈,一个低身团翻躲过致命一刀,稳住身形双手撑地,抬眼蹙眉目光有一刹甚是凌厉。费锦昌收了刀,脸上勾了笑,居高临下走到思蕊面前。
“蕊蕊,来,我扶你。”
常思蕊眼神软了下来,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无措模样,每一次费锦昌靠近她,都让她觉得心口一窒,肢体接触的这点温柔,犹如一个巨大谜团,里面糅合着太多情绪,一个16岁的少女无法一一厘清,她只是鼓起勇气抬脸看着阔别两年的费锦昌。想要说的话,却一句说不出,胸口憋闷的难受。
“我们蕊蕊长高了,人也机灵,功夫大有长进了。”
“是,少爷”费锦昌骨节分明的手还在握着思蕊,明明那么轻柔,思蕊却觉得自己仿佛置掌于滚烫火炭,灼的她痛,又灼的她痛快。
简单交代了一番言语过后,费锦昌沉吟到:“你刚回来,我已命下人收拾好你的房间,去歇息吧,这两年,辛苦你了。”
思蕊作以往模样,略略僵硬福了一福。欲起身,眼神却胶着在费锦昌的衣角不舍,心里便嗔怪自己起来,明明想要……想要更多的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多呆一会儿,思蕊宁可克服内心的无措,让他审视……是的,审视的目光,在费锦昌每一次看着思蕊的时候,淡淡的影翳打下来,思蕊低头在那里,也能感受到灼人的,来自他专有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费府下人训练有素,费锦昌已然提前打好招呼,出了门,秦管家便迎了上去。这一路分柳拂花,九曲回廊,夏日杜若开的正好,一簇簇夭夭炸炸,倒是吸引思蕊停驻。
秦管家温言道:“常小姐,两年不见,比以往清减了”
思蕊一向敬重这位老管家,如今这话也朴实温厚,让思蕊心中一暖。也抱手施礼:“秦管家也添了白发,想是操劳未减,也要保重。不过这府中一向不植栽杜若,如今却是?”
“大少爷前年自你走后,心血来潮便想植栽杜若,亲手侍弄,所以常小姐未曾见过”
“少爷他不是一向爱竹……”
“这老奴便不知了,小姐,你看,少爷吩咐,一定要将常小姐的房间打扫至纤尘不染。”
九曲回廊深处,一片竹影掩映,尽头一剪飞檐斗拱,消的一阵夏日清凉。思蕊别了管家,掩门四处看了看,目之所急皆是熟悉,费锦昌给她布置的一切,素雅浅淡,品味不俗。思蕊实感劳累,展开寝被,后背垫着几个竹枝绿软枕,看外面的天光将月纱白的窗纸燃亮,上面一片竹海摇摇。看着看着,思蕊不知何时睡着了。
梦中是14岁的思蕊,眉目尚且模糊,仰望大他3岁的费锦昌,目光依旧。
一片荒山之上,满目疮痍,狂风卷枯叶,耳边遥遥传来狼嗥,费锦昌递给常思蕊一把弯刀,低下身去刮了刮她的鼻子,脸上还是春风化雨的笑,然后,费锦昌笃定的一字一句,传入到她的耳朵里:
“你要在这里活下去,两年后,我来接你。”
秋风猎猎,吹飞了费锦昌离去的衣角,吹凉了常思蕊的心。
残月孤悬,冷霜浮凝,浓雾如奶凉津津的浸染着思蕊每一个写满绝望的毛孔,手里紧紧握着费锦昌给的弯刀,那上面还有一点点遗留的体温,不知道够不够慰藉两年的日日夜夜。思蕊欲哭无泪,跌跌撞撞一寸一寸摸着地皮,身上满是荆棘土石划开的口子,又冷又疼摸索一个庇身之所,终于目之所及看见一个坡下的石洞,借着蒙蒙月光观察了半刻,洞很浅,还算干燥,浑身的伤口像是每一处都提挣着腥味的线,让思蕊像一条濒死的鱼,无知无觉的的滑入,晕倒在其中。
一醒来已是第二日大亮,嗓子里的干渴让还没睁眼的思蕊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传来撕心裂肺的皲裂让思蕊恍然如梦。昨日之前,费锦昌还在握着她的手,案前与她提笔运字,教她以手写心。他的字,就像他养的竹,凛凛无侵,思蕊便也仿照他的全部,鄙弃娟秀雅致,书成翠竹风骨。写毕,费锦昌就斜斜靠在书案上,取一支琵琶来,给思蕊更弦,调音。调试完毕,思蕊就接过来,略低着头,隔着一张花梨书案,闲闲弹来。软玉手,红脸羞。偶然抬起头,隔着一帘悠悠香雾,她看不清费锦昌的表情。
很久以后,方厉安咬开半粒糖渍梅子,问过思蕊,这么多乐器,为何你独独修习琵琶。思蕊不假思索便答道因为费锦昌喜欢。方厉安嘴里的另半颗梅子也在齿间破碎,酸的他牙龈打颤。
“他为什么喜欢琵琶?”
思蕊心头浮上回忆,偏头半刻,缓缓道“他喜欢铮铮之音”一双纤纤十指伸了出来,有疤触目惊心,犹如十条无骨软蛇摆了个尾,思蕊看着自己的手,笑笑说:“他喜欢,我便为了他,吃了这些苦,手指的茧子要随我一生”
常思蕊伸出自己的手,她躺在石洞里,细细看每一个茧,喉咙的干裂浑身的酸痛把她拽回现实,这双手不再提笔写字,也无法信手闲弹,她要靠着这双手,和他给的刀,在这里,活下去。她很想问一句为何,但是自从8岁那年她遇见费锦昌,为了把她带回费府,从小孝敬恭顺的他,裸着脊背被父亲责打,年幼的思蕊紧紧跪在旁边,看着费锦昌咬着牙受着戒尺,头上的汗珠明晃晃,晃疼了思蕊的眼睛,她着急担心的护上去,想要给他擦汗,却被他一把护在身侧,坚决之意不必言说。那一刻,思蕊想,这一生,他要我怎样,我便怎样。不必问为何。
锦昌,你要我在这里活下去,我便活下去。活着回去,再见你。
何羿霄在阅风山里仿佛看见了生人,看不真切,行动极快,像一头幼兽。他屏着呼吸从背篓里拿出镰刀,紧紧握在手里,背篓里装着
采的药,这是盛夏,草木葳蕤,植物汁液的辛辣香味和根茎的腥气幽幽蒸腾,高草里一行血迹明显,随着踪迹脚步放轻,最后来到一处低洼坡地,远远眺见一处杂草装点的石洞,洞口前有熄灭的篝火痕迹,一个衣衫褴褛之人,嘴里叼着一把带血短刀,正在手脚利落的宰剥狼皮。遍地血迹还黏稠,看样是刚刚捕获,何羿霄蹑手蹑脚靠近,谁知那人听力非常,迅速将手中刀解下来咬在嘴里,迅速抓过面前猎物,立刻锁定何羿霄所在位置,只一个抬脸,何羿霄便知此人是一个少女。她的头发草草披散,面容却明亮姣好,一双眼睛漆黑仿佛缭绕湿气,嘴角脸庞的血迹此刻倒不添狰狞,反有种野性难驯的奇异之美。
“你是谁”少女开口,嗓音有些嘶哑,略略滞涩。
“我,我是来这山上采药的,看见有人的踪迹跟到这里,并没有恶意”
“……”
“离开这里”少女眯起眼,并没有放松防守的姿态。
“好,我可以离开,我真的没有恶意,你需要帮助吗?”
这么大的孤山,这样茹毛饮血的女孩子,任是谁看了都忍不住好奇与怜悯。
“不需要”
“哦,好吧,那个,你的手臂在流血”
“不必管”
何羿霄一步三回头下山之时,暗暗思忖,明天上山之时,拿着止血药物吧。
草草果腹之后,夜幕降临,群山传来狼嗥,比以往之日更加凄厉,思蕊点燃洞口篝火,抱臂而坐,脸上尽是忧愁神色。今日为狼所伤,手臂传来的疼痛让她五内俱焚,比这更可怕的是体内的高热让她昏昏沉沉,还有今日一身素衣那少年,无论如何此地不能再呆了,明天还要再去另寻他处栖身……想到那少年,火光中浮起另一张脸,那张脸修眉俊眼,一双眸子沉甸甸,是直直注入她身体里的海,想一次,潮汐更迭一次,浪卷过来是无尽的爱慕想念。潮退时是遍地痛苦的沙砾礁石。借着火的热量,思蕊昏昏沉沉的睡去。
何羿霄与常思蕊能够接近时,距离她晕倒过去已是半月有余,思蕊被狼所伤的手臂并未处理,便被突如其来的高热所袭,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一素衣少年闯进山洞大声惊呼:“姑娘!姑娘!醒醒,醒醒”思蕊勉强睁开眼,虚弱至极,有没有做出回应,已是全然不知。
再次醒来,手臂已经被细心涂上草药简单包扎,对面的少年身前一筐草药,还有一张干净的麻布,上面摆着几个白馥馥的馒头。自己粗制的竹碗,也已经盛满净水。见她醒来,少年递过竹碗:“你还烧吗?再喝些水”
思蕊向后挪了挪身子,拉出更远的距离,自己掂手摸了摸额头,已经退烧了,神志清醒过来,重新辨了辨眼前人,得知是之前窥望她的采药少年。四目相对,静默无言,看此情景,思蕊心下了然。半晌,她起身接过少年的水,一饮而尽之后,郑重的说了声谢谢。
少年倒也坦荡,收拾了面前的草药,起身背着背篓,施然一笑“姑娘不必谢我,举手之劳,姑娘也不必害怕,我并非轻薄之人,这草药捣碎了一天一换,这馒头是我阿娘做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留着果腹吧。”说罢,便抱手后退着出了石洞。
此后半月,每隔3天何羿霄便上山送来更换的药草和吃食,大多是一些耐于存放的干粮,每次来也只是一些常规问候,手臂的伤如何,能否自如活动。思蕊心下感激,便一次比一次温和许多。直至能够出洞的这一天,暑气蒸腾,天光强烈,何羿霄才借着这大亮天光细细看看她的脸,没有血色的苍白,带着大伤初愈的虚弱,一双眼睛更是黑的仿若琉璃,衣衫破烂难掩清丽。见他望着自己,思蕊默然了片刻,有些难为情的开口:“我想去溪边清洗一下,你能否为我盯梢。”
少年灿然一笑:“姑娘放心。”
淙淙溪水里,思蕊将湿热的身体濯了个透亮,抬头望见远处一微小人影,心下放松许多。手臂的伤口浸水依然嘶嘶作痛,不过思蕊已习惯这痛楚,这些痛楚好似年轮,非得一圈圈在思蕊身上盘绕殆尽,才能等到和费锦昌的约定之期。非得无尽的忍受这痛苦,这年轮才能被剖开,细数每一寸思念和无言等待。
上了岸再碰面,思蕊的面容经过洗濯更显晶莹剔透,两两相对,少年先皱了鼻纹讪笑,惹的思蕊也笑开来,齿若编贝,年纪相仿的孩子这才显出点天真童稚来。
“我叫何羿霄,你可以唤我阿霄,今年十六有余,你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叫我思蕊便好”
“好,思蕊,你的手臂还疼吗?”
“无碍,这段时间,烦你照顾了,上山不易,否则也不会人迹罕至。”
少年挠了挠头,思蕊抬眼望着他,五官舒展,并无棱角分明的阴贽。是还没有长大的少年,像一张没有展开的地图,不过他右边脸颊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很是得宜。
“我每年夏至到初秋都会来这山上采药,惯常走了,倒不必谢,倒是你……”
“阿霄,我渴了,你陪我一起去摘点果子吧”
何羿霄踏着星河月色赶下山去的时候,背篓里装着满满的果子,还未熟成,一个个果皮青涩。沉甸甸的压着少年还没有长成山脉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