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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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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
学校冰场,夏绒正在努力练习为他新编的短节目,突然听到教练喊他。
教练换了冰鞋站在边上,眉眼间的严肃压得他不敢抬头,沉稳的语调里藏着对他今天极为不满的表现状态。
夏绒灰心丧气的停在他面前,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等待数落。
虽于心不忍,但作为教练的职责应该及时提点他,不能让他继续这么下去。他了解过这个孩子,家里不是特别富裕,还是个孤儿,全靠他即将退休的养母一个人在事业单位的工薪支撑,作为教练他也会在夏绒出成绩时给他申请额外补贴。花滑又是项特别吃天赋费钱的运动,他不想浪费了这么个好苗子。
“练了一上午,不是跳空就是周数不足,本来你四周不全,3A还不是特别稳,错刃存周问题又一直改不了,不是吓唬你,现在技术水平不断提高,赛场上虽然有些选手排名比你低,但技术上水平比你好了不止一个层次,目前的你远远跟不上,再不改进提升,可能过不了这个赛季,就会失去竞争力。你可不要因为仅仅拿下了大奖赛的金牌就开始松懈自己,以此作为偷懒的理由。”
教练话音落下的同时,冰场进来两名男生,他们换了运动服,开始在冰面上熟练滑行,其中一个看着眼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直到他以极为轻松的姿势进入阿克塞尔三周跳,才想起来,他是上次大奖赛的银牌得主——墨金澄。
整个赛场上对他还是比较有印象的,看过他的节目,所有跳跃都很实在,圈数足,用刃点冰在他看来简直是模版一样的正确存在,夏绒有点佩服,而且他刚刚做出的还是夏绒所有三周跳里最不擅长的动作,比赛基本不会用,除非迫不得已,成了压箱底般的存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不说,每回跳完后那惨不忍睹的落冰姿势都让教练一脸凝重。他当时没想过最后居然能赢了墨金澄。
他的到来瞬间引起了周围女同胞们的目光,有一个忘记看路,滑着滑着和别人撞到了一起摔了,连连向对方道歉。
夏绒从没在学校冰场上见过墨金澄的身影,听说他一直是在外面训练的。他身边的同伴更是没见过,看模样应是个不容低估的人,三四种跳跃像是丝毫不掉血不掉蓝一样连续输出,惊呆了场上所有人。连教练都投向钦佩的目光。
“看吧!该怎么做,我想你心里也有数。”教练说。
夏绒下巴都快收不住了,感觉,这两人就是出来虐菜的,而他,只是较为鲜靓的那颗白菜而已。
因为这两人到来的刺激,接下来的训练中夏绒打起了精神,专注力也提高了。
他今早起来对于昨晚深思熟虑的决定还是有点犹豫的,他怕说出来,会遭到那些人的报复,带给养母麻烦。他恨自己胆小懦弱,不敢惹事的性格,但是转念一想,他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父母都不是亲生的,大不了自己扛下一切。若是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校长,或许能阻止一切了,可洛晓已逝去,多说无用。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这充满正义感的行为可以为洛晓争取一丝公平。
午休吃过饭后,微信班级群一直弹出消息,有人拍了小视频传到群里,视频里围绕着这群私立高中的学生和赶来现场的警察。
视频很模糊,应该是离得很远拍的,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一闪而过,难以辨认,让夏绒在空旷的教室里难过了起来。
这件事影响过大,学校在不与其他课程相冲突的情况下,专门请了心理辅导老师给学生进行心理课疏导。
外语实验高中是L市非常出名的私立精英学校,发生学生自杀,自然很多媒体蜂拥而上进行采访,其中一个记者逮着下课的空隙抓住了夏绒想要进行采访,认出了他是前些天获得大奖赛的冠军,结果把他给吓跑了。
夏绒回到冰场,室内场地划分为两部分,左边是给到练花滑的学生,右边是给学校冰球队的。
夏绒在左边长凳上系好鞋带,可以看到对面冰球队穿好球服,整装待发准备上冰,队里有个格外出众的男生,大家都喊他“啊寒”、“墨寒”。
他正靠着栏杆和旁边高二届的学姐说话,夏绒知道,那就是他的女朋友。
墨寒笑着伸手摸学姐的脸,低下头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学姐拿拳头娇俏地打在他身上,咯咯笑着:“我要用小拳拳捶你的胸。”然后注意到一直有人盯着他,收起了笑脸看向夏绒。
墨寒脸不笑的时候很阴鸷,不由让人不寒而栗。
夏绒匆匆收回了目光,脱掉冰刀套,戴上手套握紧成拳又松开,坚决不露出对他咬牙切齿的情绪,上冰前后滑了两圈交叉摇滚步后开始练习。
他不懂,为什么他还能笑的出来,和别人调情。
为什么打了个小报告短信就要对人进行这样的侮辱,其他人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他不用为这一切负责吗?
夏绒深深吸了口冷气,感到有些无力,他的心情有点矛盾。
冰球队纷纷上场,球杆拖行敲击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响亮,进球打在挡板壁上的撞击声太大,吓得夏绒浑身颤抖了一下。
“墨寒,好样的。”
对面传来的嬉闹声此刻听来就像是莫大的嘲讽,也许是他多心了。
中场的时候,墨金澄又来了,不过这次他是一个人来,他站在冰球场边沿,对着中央喊了一声:“哥。”
墨寒手执球杆向他快速滑去。夏绒看见他俩聊天,没想到竟然还是兄弟,太出乎意料了。从他这个视角来看,墨寒宠溺地摸了摸墨金澄的头,墨金澄躲开了他的手,他此时看起来真像隔壁家温柔的兄长。
谁又能想到,有人因为他而死了。
真可怕。
夏绒心不在焉地练习跳跃,脚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面上,滑出去一段距离。
他克制的叫声吸引来了墨寒和墨金澄的注意,在冰场上摔倒再正常不过,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又挪了过去。
夏绒趴在冰面上,疼得一时起不来,干脆就在摔倒的地方趴一下吧。
他有点练不下去,草草收拾了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隔壁班的班主任和一对中年男女从楼梯口出来走进了办公室,女人哭哭啼啼的,男人强忍哏咽安慰,没一会儿拿了一个学生书包走了出去。
这应该就是洛晓的父母了,夏绒眼睛酸酸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角落里的斜影就像视频上坠落的身影,安安静静的。
客厅里养母正在吃降压药,白色药瓶里的药丸倒在掌心,她一仰头,药和着水一起咽进喉咙里。
“怎么起来了?睡不着吗?”养母放下水杯,走过来担心的问。
“没有,做梦梦到爸爸了。”夏绒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养母叹了口气,在单位上听说了实验高中发生的事,她没敢向夏绒多问,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温柔地拍了拍夏绒的背,“去吧。”
夏绒点点头,打开角落里的小隔间门,里面空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宿舍单人床的长度,却设了个简易的灵堂摆在那儿,养父身着西装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面前的陶瓷香炉里只留下檀香烧尽的残灰。
夏绒从底下装着檀香的盒子里拿出三根,打火机点燃香头,一股静心凝神的息香袅袅散发充斥了小小的空间。夏绒轻轻扑灭燃烧的火焰,留了零星火苗,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明亮。
养父生前是名花滑运动员,退役后在L市取得法考证,进入律所获得律师证,打拼多年后终于成为L市炙手可热的有名律师,上门来找他打官司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一直秉信打抱不公,伸张正义,常常教育夏绒长大后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去世那天他正为一个案子两地奔波,乘坐了下午的航班赶回来,那天天气多云,还算舒适,想着应该能提早落地,于是赶去机场,却被告知航班失联了,夏绒和养母在临时设置的家属等待区和其他航班乘客的家属一同忧心焦虑地等待,直到太阳落下,才被告知,养父乘坐的那个航班坠机了。
在一片痛哭哀嚎中,养母握住了夏绒的手,当机立断买了两张飞往坠机事故发生地的机票,当晚夜里到达,滔天的警笛声如巨浪般湮没下来,搜救人员、部队和各地迅速赶来支援的救护人员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搜救工作。飞机坠落山体后整整燃烧了数小时才被扑灭,养母的心如坠冰窟,一路以来的支撑突然崩塌了,瞬间憔悴了很多。
这场事故如天灾,根本来不及给人反应。普通人能做的只有等了,等待那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很遗憾,经过数天抢救性救援工作之后,官方宣布机上乘客包括机组人员无人生还。
对于我们来说,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
养母抓着我的手,捧了一抔泥土装在瓷罐里,带了回去,此生连见养父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养母是个内心强大又温柔的人,她明白生活还要继续,我却没有她那么快走出来。
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这是养父对他的期望,也是那个无论夏绒将来立足于任何遵纪守法的领域都支持他的养父希望他可以做到的。
夏绒轻轻关上上门,暗暗下了很大决心回了房。
第二天自习下了课,教室里大家交头接耳私语着学校跳楼那件事。
“他好像喜欢自虐,听人说他的手上有些奇怪的疤痕。”
“我艹,平时看起来那么乖,私下玩这么大?”
“我听说他本来就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再加上学习压力大,就……”
“真的啊!”
“这我哪儿知道,要不,今晚你问问他去?”
“一边儿凉快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绒很想大喊,不是的,洛晓他是被人害死的,他的伤口不是来自于自虐,而是那些恐怖骇人的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