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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家堡 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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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天气微凉。
此时天光未亮,天色仍旧有些昏暗,远处传来鸡鸣声,犬吠随之响起,此起彼落。
原本寂静的清晨,也因此热闹了起来。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树叶,秋风渐起,卷起泛黄的落叶打了个旋,看着有些萧瑟。
沈家三娘子手中握了把未开封的三尺剑,在院子里耍将起来,一挑一刺,一劈一撩,旋身倒挂,右手握剑由下往上抡挂一周,转体向上,反手持剑向后抡摆一周。
剑鸣声起,虎虎生风,提崩点截,逆转绞杀,寒光凌冽。
搅起一地的树叶,纷纷扬扬,沈三娘子将这三尺剑舞出花儿来,分外好看。
待到沈三娘子收剑入鞘,已是晨曦初照霞光万斛时,周遭被镀上一层金色纱衣,美轮美奂。
“女郎真好看!”
旁边随侍的婢女看呆了眼,待她醒神过来,沈三娘子已回了屋内,婢女慌忙跟上,站在内室门口随时听差。
沈三娘子在另一婢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
三娘子约莫十五六岁,头梳灵蛇髻,头簪碧绿梅花钿花,内着白色广袖对襟襦衣,下着绿白条纹间色裙,外罩绿色半臂袄衣,腰缠白色束带,眉目如画,明眸皓齿,唇不点而朱,丰肌秀骨,端的是仙姿佚貌。
行动间如弱柳扶风,顾盼间如玉音婉转流,眉黛惹春色。
“女郎,严嬷嬷求见。”婢女霜降侯在内室门口,打起帘儿说道,身旁站着一个着深色衫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
屋内无人应答。
严嬷嬷透过洞开的门缝看过去,只见女郎闭目端坐妆台前,一中年妇人正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在女郎眉心间描花钿。
那中年妇人正是三娘子屋内的管事嬷嬷,韩嬷嬷。
待得描好了花钿,三娘子才徐徐开口询问:“何事?”
严嬷嬷侯在门口,低声细语:“主母请女郎前往北院早食。”
三娘子点点头:“可。”
又在妆镜前仔细看了看新描的花钿,才满意的抿唇一笑,赞许道:“嬷嬷的手艺越发厉害了,这梅花花钿也能画的这般好。”
“那是女郎长得好!才衬的花钿好看了。”韩嬷嬷谦逊道。
婢女夏至插话到:“嬷嬷谦虚了。”
“就是,嬷嬷何时将这门手艺教教我?”白露趁机打趣道。
“小蹄子,我何时不曾教你?学不会可不赖我!”韩嬷嬷拧了下白露的手臂。
白露讨饶:“嬷嬷,饶命——”
“女郎——救我——”
屋内一时笑闹起来。
三娘子没有理会几人的打闹,出了内室,点了侯在门口的霜降随侍,并吩咐内室打闹的几人:“待会你们继续整理行囊,早食过后便启程前往莲华寺。”
“诺。”几人停止打闹,应声道。
三娘子跟随严嬷嬷出了北屋的门,隐隐听见韩嬷嬷的嘱咐声:“都检查仔细了!可别漏了缺了什么!”
……
穿过环廊来到北苑。
“嫂嫂——嫂嫂——”
北院里跑出个头梳总角的幼童,眉如墨画,眼似点漆,右颊有个小酒窝,雪白粉嫩,好似瓷娃娃一般,煞是可爱。
这是沈三娘子的叔郎,陈家堡小郎君陈渊岳,六、七岁左右,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与三娘子极为亲厚。
“嫂嫂——一会去莲华寺能带上我吗?”幼嫩的小手抓着三娘子的裙摆,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着“渴望”二字。
三娘子蹲下身子,双眼平视幼童,眉眼带笑:“这要问过娘亲的。”
“可是,娘亲说要问过嫂嫂的,嫂嫂同意了才可去。”幼童小脸上满是委屈。
轻笑一声:“如此,嫂嫂同意了。”伸手揉揉小郎君小脑袋上的总角。
“太好了!谢谢嫂嫂!”
小郎君高兴的蹦跳起来,又站直小小的身子,对着三娘子行了一礼,旋即起身,迈开小短腿快速奔跑起来,往东苑西屋内跑去,只一会就不见人影。
“娘亲——娘亲——”
“娘亲——嫂嫂答应了!”
隐约间,还能听见幼童欢快软糯的声音。
……
北苑,西屋,辰时。
地上铺着一张镶边苇席,中间是一张五尺长的小叶紫檀食案。
陈家堡主母陈陶氏正北而坐,沈三娘子、陈小郎君二人依次跪坐在食案两侧。
案上两个主食胡饼、蒸饼,两个辅菜竹笋、南瓜,左麦粥。
陈沈两家讲究儒家礼仪,陈陶氏先起筷,三娘子与小郎君才开始进食,三人坐姿都很端正,细嚼慢咽,近乎无声。
四个菜样式简单,做法精细,新鲜美味。
待三人饭饱,婢女撤下残羹,送上茶汤,端起茶汤漱口,又换上茶汤,才慢慢品饮起来。
一旁婢女服侍小郎君净手洗脸,陈陶氏微微打量了一番,暗自点头,婢女便将小郎君带下去。
“娘亲——您答应要带我同去莲华寺的!”
小郎君挣脱婢女的手,跑到陈陶氏跟前喊道,声音软糯绵长,似撒娇,唯恐娘亲反悔,将他独自留在陈家堡。
陈陶氏一手抚摸小儿头发,一指轻点小儿额角,嗔怪道:“莫闹,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娘既答应了你,必会带你同去。”
三娘子看着这一幕,颇觉有趣,声音含笑:“小郎莫着急,安心回去等着便是。”
小儿这才喜笑颜开,向陈陶氏与三娘子行了一礼,蹦跳着与婢女离开了西屋。
陈陶氏眉眼含笑,眼角有几道细纹,看着约莫四十岁年纪,着对襟广袖深衣,发丝乌黑浓密,面如满月,目若青莲,犹自可见年轻时该是如何的绝代芳华!不然又如何生得陈大郎君那般芝兰玉树,郎艳独绝的郎君?
此时她端坐案前,慢条斯理轻嘬一口茶汤,才转头面相三娘子。
缓缓叮嘱道:“三娘,你我婆媳二人去莲华寺,是为大郎祈福,大郎他科考在即,孤身一人在外,为娘实在不放心。”
陈陶氏继续说道:“我也不求他高中举人,只求他平安健康归来。”
陈家大郎的父亲自幼体弱多病,已病逝多年,陈家大郎遗传自父亲,自出生起便先天不足身体虚弱,养了多年才将将养好。
如今陈家大郎提前一月前往南平府,到得府城也半月有余了。
着人送了平安信回来,陈陶氏提起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却也不免担心。
“他身子虚弱,可莫要在外受人欺辱了,哎——”这心里一上一下的,就是不踏实。
陈陶氏一手抚摸心口,一手按压额角。
旁边侍候的严嬷嬷见状,上前跪坐到陈陶氏身后:“主母,辛娘给您按压额角舒缓下?”
陈陶氏放下手,闭起双目,双手交握身前。
严嬷嬷伸出两手,十指在陈陶氏额角轻揉地按压起来,不紧不慢,舒缓有致。
“娘,郎君素来心有成算,又有汤庚、黎歁二人照顾,定然安然无事,娘无需担忧思虑。”三娘子安慰道。
自家郎君自家清楚,陈家大郎君那人,哪里有外人所见的那般赢弱,他身子好的不行!拿把三尺剑给他,能舞他三五个时辰,也不带累的!呸!
也只有陈母才会被他所骗,以为他还像儿时那般身体虚弱,日日为他操心不已。
他那性子,也只有他让人吃亏的份。
陈陶氏知她说的在理,便不再多言。
知儿莫若母,陈陶氏哪里是不清楚自家儿子什么模样,只是再清楚,该操心的还是会操心。
大约是严嬷嬷按压的着实舒服了,陈陶氏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由放松下来,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严嬷嬷见时辰不早,便提醒道:“主母,是否该准备启程了?”
“嗯?——行囊可备妥了?”陈陶氏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备妥了。”严嬷嬷应声道。
“……三娘的呢?”陈陶氏又问起三娘子。
“已备妥当,这便唤人取来。”随时可以启程,三娘子搁下手中茶碗。
陈陶氏即刻醒神起来:“如此甚好,我们便在此侯着,一同前往。”
三娘颔首应声,着霜降回东院取行囊,并让霜降唤谷雨同往。
陈陶氏吩咐严嬷嬷:“辛娘,备车。”
严嬷嬷应诺退下。
陈家堡人口简单,主家上下不过四口人,除去几十护卫,一干侍从婢女加起来也就二三十来号人,尚不足百人,整个陈家堡看去,顿觉人丁凋零。
陈家原本不是津河村人,三十多年前,前朝皇帝昏庸,群王自立,军阀割据,各地混战,百姓苦不堪言。
为躲避战乱,陈沈两家由北往南迁徙,一路互相扶持,最终来到南部卢江郡,路经阳青镇,探路的游侠发现了津河村,此地靠山环河,易守难攻,且民风淳朴,人烟稀少,是极佳的避难之地,遂决定安居于此。
于是两家人在津河村附近一南一北各自建立坞堡,由此高屋建瓴,守望相助。
陈沈两家本就是世交,经此一事,关系更胜从前。
两家小儿出生后,定下婚盟,结为儿女亲家,真真是蜜里调油,亲密无间。
可惜好景不长,陈家本就人丁单薄,昔年陈家大伯弃笔从戎投身军阀去了,生死不知,只剩陈家祖父带着老妻与小儿南下,路上奔波不停,担惊受怕,小儿身体单薄,险些丢了命,此后便染了体弱的毛病。待安顿下来,没过几年老妻便撒手人寰,陈家便只得陈家祖父与陈家小儿二人。
如今三十年过去,陈家小儿也娶妻生子,可惜子嗣不丰,努力多年也只得两个小子。
陈家小儿自幼聪慧,考个秀才举人自不在话下,只是身体娇弱,当年考个举人回来,便丢了半条命,自此绝了继续科考的心思,转而全心栽培自家大儿。
十年前,陈家祖父去世,留下诺大家业,四年前,陈家小儿去世,陈家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三人了。
……
两辆牛车缓缓驶出陈家堡,三娘子端坐在牛车内,掀开帘儿,回首望去,只见高墙深院。
一群孩童,从四五岁到十几岁不等,数十人,在陈家堡门前空地上,正挥舞着拳头哼哈有声的锻炼体魄,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前方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抱剑而立,百无聊赖的模样,另一个体魄健硕的男子,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童,不时指点纠正他们。
这是陈家堡日后中坚护卫力量,有他们在可保陈家堡安宁。
“嫂嫂,是宿云、万齐他们。”渊岳小郎君凑过来,看见小伙伴顿时兴奋起来。
抱剑男子似是听见小郎君的声音,转眼看来,眼见是她们,微微抱拳示礼,三娘子眼带笑意颌首回应,放下帘子,隐去身形,隐约间还能听见小郎君兴奋的话语声。
当年她和陈大郎君也是其中一员。
抱剑男子姓黎,教习剑术,健硕男子姓汤,教习拳脚,二人均四十来岁五十不到,游侠出身,当年随着陈家祖父一起从北部迁徙过来的,百十来号游侠,到得此地仅剩三五十人,陈家留下一半人,另一半人跟随沈家去了。
汤、黎二人在陈家堡主要负责防护工作,以及培养下一代防护力量。
三娘子自幼与陈家大郎君定亲,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于陈家堡,她自是如数家珍,耳熟能详,闭着眼都能将陈家堡来回走上一趟,两家人那都是知根知底,再好不过的人家了。
牛车缓缓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