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新桑旧酒》mentos

2、第二章

　　元启十七年，冬。

　　漫天的雪花伴随着黄纸纷纷扬扬的洒下，白白黄黄铺了一地，学士府内哭声不断，上下一片哀戚。

　　翰林院掌院学士苏萧然的夫人沐晴卒了。

　　据盛京传闻苏萧然与夫人识于微时，十数年间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乃盛京一时佳话。其女苏狸年仅八岁，然生的玉雪可爱，机灵异常。这样一个家庭便伴随沐晴这一去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不禁让人感慨世事无常，引得无数百姓扼腕叹息。

　　狐狸精，好一只狐狸精啊。

　　沐晴走后的第三日，新夫人入了学士府，没有十里红妆，亦没有凤冠霞帔，一顶素白的轿子伴着四个轿夫晃晃悠悠的从后门迎进，至此，便是礼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对约莫十岁的龙凤胎。

　　盛京最不缺的便是舌头与闲话，连续一月，学士府都是城中大娘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她们不禁感叹得是如何貌美妖艳的女子，才能让苏大人于十数年爱妻尸骨未寒之际迎进，甚至于带着两个不明底细的野种一起步入了苏家的府们，咒骂着这魅惑男人的狐狸精，希望她早下地狱，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是苏狸于灵堂的第三夜，盆里未燃尽的黄纸不时伴随着火星飞扬，哔啵哔啵的木炭炸裂声给沉寂的灵堂带来了一丝诡异的喧闹。三天来，苏狸好像已经流干了眼泪，黄纸燃起的黑烟也很难再熏出一滴眼泪，也无法再呜咽出声。

　　娘亲，小白好冷，小白真的好冷

　　虽已是寒冬，可今年的冬却好像格外的冷，凌厉的寒风带来的是刺骨的疼痛。不断回响在脑海中的却是白天丫鬟的闲言碎语：

　　当时她正在梅园中收集娘亲最爱的梅蕊雪水，却远远的听到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藕荷色衫子的小丫鬟挥动着笤帚有一下没一下的清扫着落叶“夫人这一走，大小姐的日子今后恐怕不会好过了。”

　　伴随着一声轻笑，另一个绿衫子的丫鬟接过话头“呵，大小姐？如今恐怕只能称作二小姐了吧，桃蕊啊，你往日那般殷勤奉承的机灵劲今日去哪儿啦”

　　“我倒看这新夫人活泼善良，亦不像话本中那样恶毒狐媚。换句话说，前夫人那般阴沉，也就是老爷能忍，但凡是个正常人相处那么多年也实属难得，老爷不愧是老爷，忍耐力和审美啊常人怎么比得了呢。”

　　被唤作桃蕊的小丫头气红了一张脸，却苦于对方人多，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泪水落入雪中，便再也看不见痕迹。

　　苏狸一阵头晕，不知道是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染了寒气的缘故还是被这些多嘴的丫鬟气的，几欲晕倒，怒气直直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突然很想冲出去教训这多嘴的丫头，然而，就在她一只脚正要迈出之际，

　　“好大胆的奴婢，主子的事情也是你们议论的？再有下次，仔细你们的舌头！”

　　七嘴八舌的丫鬟瞬间安静了下来，齐齐跪做一团“是......, 大少爷”

　　背着光,苏狸看不清说话者的样貌，但那声音清冷却难掩未脱的稚气，竟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锦衣玉带的小公子转身离去，苏狸却看的愣了。

　　他是谁？

　　“不明来路的野种才进门几天呀，就摆起主子的模样了”

　　“迎春，少说几句，这样下去仔细你舌头”

　　野种，大少爷，小孩子......这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吗？这一瞬间，她仿佛才知道娘亲的童谣，桂蜜，醉蟹以及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淡漠却温柔的娘亲再也没有了，再也无人会叫她小白。天地之大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而那个会对着她微笑，无数次笑意盈盈将她举过头顶，给她买全城最好看的兔子灯的父亲呢？还能是她的父亲吗？

　　苏狸感觉头撕裂般的疼痛，心也一丝一丝的抽着疼，两腿一软，向后跌了下去。

　　“终于，还是到极限了吗？”

　　娘亲，小白那么快就来找你了，你会为我开心吗？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唤她小白，不是沐晴的声音，却又很熟悉，带有另一种暖意。好像有人背着她，缓缓穿过灵堂后的大片梅林。彼时梅花开得正好，那人的衣襟沾染了梅花的香气，苏狸不禁将头埋入那人颈间贪婪地索取这残的梅花香气。

　　身下的少年一张脸却红透了，十岁的他不知怎样处理背上的小姑娘，只能笨拙的将她背起，这已经用了他近乎全部的力气，缓缓地走向她的房间。

　　苏狸的思绪仿佛飘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的自己比现在还要小。

　　“好看哥哥，我又长大了一点”

　　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说不出话来，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还有七年我就及笄了，到时你娶我好不好？”

　　... ...

　　“你答应长大娶我的，娘亲说过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陪着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好”，然后又是半晌无话，似是证明自己的认真，少年踌躇着加了一句“等你长大，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回应他的是背上均匀的呼吸，女孩又睡着了。

　　少年笑了，梦中的小女孩也笑着，好像做着那个世上最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