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期再无眠》祁遇安

1、天上掉下来个美人

　　“ 传闻前朝皇帝得有一子，自幼聪慧过人，更是被国子监断言必为新君。五岁习剑，七岁识兵法，八岁早早拜入清观习得一身占卜本领，可谓是文武双全。

　　可惜，可惜，天妒英才。那小皇子赶上夺嫡之战，身在何处至今不明呀……”说书人顿了顿，伸手顺了捋了捋胡须，轻叹了口气，抬起浑浊的双眼扫了眼下台。

　　四座皆垂首默言，茶楼内一时静默，无人接话，似在惋惜又或是可怜。更是无人见说书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历。

　　铁蹄踏地的声响忽地重了起来，幺呵声在楼外响起。街上忽地多出支铁甲军队，手执兵剑正四下寻人。

　　“禁军又出来抓人了啦，大家快散了吧！”人未到声先至，随后小二赶忙抓着汗巾打开大门跑了出去。众人一惊，纷纷作鸟兽散四下奔逃想随其离开。

　　“咣当”一声

　　门重重被关上，随后楼内纸窗紧紧合闭，无人知楼内黑气缭绕，尸横遍处。

　　“与其在这可怜别人，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台上老者戴上斗笠，拔开大门离去。

　　绵山竹林处。

　　竹叶上挂着新鲜血液，一阵风过，血腥味散开，令人作呕。四下一片狼藉，马车斜倒在地上，马儿不知去了何处，尸体尸首分离，衣襟上刻着暗纹嬴字。

　　“殿下，快向前跑，千万别回头！”

　　女子惊慌失措的向前奔去，青色的衣袂在竹林中飞快穿梭，身后是追来的——来杀她的人。

　　十一月的天，地上覆着薄雪。她脚下一打滑，身体向前倾去。身前是幽深不见底的山谷，身后是追兵。

　　嬴苏狠下心一咬牙，借力向前一扑跃下山谷。身后追兵忙不迭的搭弓向前射了一箭。

　　来不及躲下这又急又快的一箭，嬴苏结结实实地挨下这一箭，飞出去的身体晃了晃，鲜血浸湿了前胸衣襟，染红了一袭青衣。

　　随后身姿如同折翼蝴蝶般跌下山谷，面上闪过一丝不甘，便瞌上眸子，选择听天由命。

　　“滴答…滴答…”

　　温眠吃力的睁开双眼，便感受到纯净的天地之气。抬眼瞧了瞧湛蓝的天空，偏过头见到一条水波漾漾的河。

　　“这是三百年前的人间？”温眠心下讶异。

　　“是的。”脑海中传来陌生的声音，听得他发笑，这位明吟仙侍似乎很不情愿的成为他的指灵随他来这一遭。

　　“竟如此干净。”他不禁轻叹。三百年后，魔族早已占据人境，四下皆是浓烟瘴气，天空也是黑如浓墨，是三界之中令人厌恶之处。

　　“您该动身了。”明吟不客气的催了一声，打断了温眠的回忆，“过了时间，一切都是未知了。”

　　沉默半晌，温眠颔首扶着一旁的石头起身，望向四周山野有些不知所措。

　　“沿着这条小河向前走一会就能遇见您此行目标。”明吟好心开口提醒。

　　温眠道了声谢，缓步摸索着。不知是不是身体未契合的缘由，他眼前一片模糊。约莫摸索走了半个钟头，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闻的温眠直皱眉。

　　“有人吗？”他轻声询问。

　　“你是何人？”女子声音嘶哑，低的几乎听不见。

　　“姑娘可是受了伤？”温眠心下了然，装着糊涂问道。

　　等了好一会，久久不闻人声，空气中的腥味似重了些，远处林中传来野兽的吼声。

　　温眠低声道了句：“姑娘，得罪了。”随后上前将人带到自己身上，咬了咬唇只能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向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

　　山腰处一竹屋，依山势傍河行。温眠不由驻足惊赞道：“这原主人先前是什么身份，竟知风水这一门道？”

　　打开院门，内里空旷寂沉，透着几分凄凉。压下心中古怪，温眠将人扶到屋内床上倚好，揉揉眼睛，转身去打水。而后小心地扯开少女胸前衣襟，将湿布巾压在箭头周围。他抽了一口气，这箭几乎贯穿整个身体。

　　他念了句：“得罪了。”伸手将衣服全扯开，白皙的皮肤上沾染着殷红血迹，令人心底发麻。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用匕首取下箭头，再取下箭身，简单的用布条做包扎。

　　“仙君，您已经完全契合这具肉身了，要不要接收一下原主记忆。”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雀跃的声音。

　　“好。”温眠喘了口气坐在竹椅上，眼前忽地清明一瞬，随后脑中一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阵阵剧烈疼痛让温眠抱住头跌下椅子，昏了过去。

　　不久后，床上躺着的人悠悠转醒。嬴苏睁开双眼，入目是陌生的简陋的屋顶。她心下一惊，手下用力想坐起身来，胸前一阵撕裂的疼痛令她向后一仰。她伸手摸了摸衣襟，没有昏死前的冷箭，取之而代的是包扎伤口的布条。

　　温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眼看着原主这十六年的人生。

　　嬴悸，生在前期的小太子，天之骄子，文武双全。招来横祸，被下毒损坏根基，隐其身份送往清涟山天观习得风水占卜——所谓的仙术。

　　本应该是潜心习仙术的天骄嬴悸却对天观门下一位师姐一见倾心，此后痴心相缠，疯狂追求。而那师姐早已有了心仪之人，对他的死缠烂打厌烦不已。

　　后大嬴易主，他为了不被人发现被迫离开天观，却脑子不清醒的要将那位师姐带走。被那师姐的道侣发现后废了他用几年养好的武道基台，丢出了天观，而后清涟山召令永不得让此人进入。

　　又因大嬴新帝四处追杀前朝余孽，被迫躲进深山，以假面示人，唯唯诺诺的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而后饿晕在溪水旁，与恰巧为温眠寻找宿身的明吟做了交易，供出身体。

　　温眠缓了缓，心下有些刺痛。他默默道：“安心的去，你的杀亲之仇我来报。”刺痛感散去，灵台上一丝怨气灰飞烟灭。

　　“温眠仙君，明吟此行为您道灵。”脑海中那道声音清脆悦耳，通了几分灵性。

　　温眠愣了愣，回道：“你怎么还换了个人？”

　　“之前只是我的残魂，自然没有情感，如今我已完全来到您的识海啦！”明吟笑着回答，“您该回去了。”

　　温眠睁开双眼，撑起酸软的身体。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便感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他。

　　他扭头寻去，床上躺着的人影轮廓一动不动。“你醒了啊。”温眠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自顾自地问道。

　　“你是谁，这是哪里？”嬴苏循着声音看了过去，黑暗中隐隐约约窥见一个身影。

　　“这是我家，我救了你。”温眠轻轻抿了口水，随后问道“那你又是谁？”

　　嬴苏轻咳一声，小声道：“多谢恩公搭救，来日小女林苏必将重谢。”

　　温眠挑了挑眉，没作回答。半晌，他起身拉开房门走出竹屋。眺着天边残月，心中不由嗤笑一声画大饼。面色不改，轻笑一声：“苏姑娘早些休息。”

　　嬴苏愣了愣，望向门口倾进来的月光应了声：“好。”

　　温眠闻声曳上房门，走到石桌前抽出竹筒中一条竹筹，泠泠略扫一眼，摇了摇头丢到一边。明吟探出神识好奇地去看。

　　“下下签。”朱砂描红的字迹格外醒目。

　　它怔怔下意识看向温眠，见他嘴角噙着淡笑，出神的望着明月……

　　“您不怕吗，下下签预示您的劫数难逃。”

　　“有什么怕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温眠睨了竹签一眼，“我早就知晓了，临行前我便去卜命那去算薄过。这一世，我必定要为她而死。”

　　明吟敛了声，没再开口。传闻中的温眠仙君自应是如此清冷，倒也相符。

　　声音在夜风阑珊中散去，明月映辉，清华如水，映出水中藻荇轻曳。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窗，投在少女脸上，长长的睫毛颤着投下一片阴影。它的主人眼睛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不是熟悉的红账，复而闭上眼又睁开。

　　温眠在一旁端直身体，见她如此好笑应了声：“苏姑娘醒了。”

　　少女懵懂的寻向声源，而后怔住，瞳孔震惊的缩了缩。

　　这张脸，在她梦中徘徊了两年之久。她到死都记得这张脸的上熟悉的温柔笑容，及那人死前带着几分释怀的笑——嬴声，前朝二皇子。

　　“声哥哥……”她喃喃道。

　　温眠皱了皱眉，眼底的清润淬层了冰。不悦的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记忆力错乱，谁姓声。

　　“不可能，他死了，都已经住进皇陵的人怎么能……”赢苏把小脸埋进枕头，细看也不像，那双眼睛极为不像。嬴声从不会有那种眼神，是了，他不是。肯定了心中所想，她稳了稳心神倚在枕靠上。

　　温眠提着一桶水敲了敲门：“姑娘可穿好衣服了？我来送水。”

　　“恩公请进。”赢苏冲大门轻声喊道。

　　温眠将水放下，又掏出一瓶药扔到床上：“苏姑娘要学会自己上药。”

　　“是。劳烦恩公了，不知恩公姓甚名谁，来日好回报。”嬴苏试探的看向温眠。

　　白衣少年忽地轻声一笑，一身粗布白衣衬出他自带的几分清贵。“在下姓悸。”

　　“季公子。”嬴苏唤道。

　　温眠没有理，自顾自的收拾着早上赶去买的纱布——明吟还笑他多管闲事。他顿住，反手将纱布递去：“姑娘何等身份，引得如此重伤？”

　　嬴苏目光一凛，将昨晚想好的措辞交代：“随家父去边境交易，半路遇见仇家暗杀。我与父亲跑散，分开了。带来的侍卫也因护我而之，而家父至今下落不明。”语罢，眼角泛润。

　　温眠细细听着，见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划下两道格格不入的白道子。扬了扬唇角随意道：“姑娘伤虽重，幸好遇见了我。我这药每日一换，不出七日即可痊愈。”见她在沉思不语，想来是女子向来在意自己皮肤面容，又接上：“这药不会留疤，姑娘放心用。”

　　“谢谢季公子之助，小女感激不尽，不知怎样还这份恩情。”嬴苏回道，一双明亮亮的眼睛直视温眠。

　　脏兮兮可怜巴巴的样，有些好笑。温眠淡定的看着她，出言提醒：“姑娘不妨先洗漱一番。”而后起身走出门外，贴心的合上了门。

　　嬴苏脸一红，抓起一旁的湿软布胡乱的抹了抹脸，低头一看，好好的白布沾上几块黑色污渍。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温眠听到声响眯了眯眼，漾起一抹笑：“似乎有这么个人还挺好？”明吟有些紧张：“仙…仙君，万万不可动心啊。”

　　“我自有分寸。况且，她，可不值。”

　　明吟呆呆的应下，忽又想起什么恭敬道：“仙君，我需敛识进入休眠状态。若您有什么危险唤我便是。”

　　“知晓了。”话音刚落，门内传来细细软音。

　　“季公子。”嬴苏唤道，“我换好了。”

　　温眠推开门缓缓走进看向床前女子，随即一怔。脏兮兮的小脸擦洗后面容清婉，少了几分狼狈，带着丝病态的白。乌发披在青衣后，樱唇小巧，杏眼灵动，十六七岁的青涩稚嫩却已初具雏形。那双眼睛眨了眨……

　　温眠猛然回神，抿了抿唇迅速移开视线。笑话，仙界各个仙子随便挑出来一个都可完胜她。长的也就一般般，唯一吸引人的不过是那双眼睛罢了。

　　定了定神，揖礼道歉：“是在下唐突了。”

　　嬴苏眨眨神，笑了一声：“公子不必如此，小女之前也冒犯盯着你看了许久。”顿了片刻又道“公子面容清秀，待人温润有礼，自不是那些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幸好温眠活了几百年，各种好话也听了上百句，对此早已免疫。面色不改，语气谦和回道：“姑娘气质温婉，有伤在身都不失礼节，在下佩服。”

　　嬴苏咬了咬牙，脸色又白了几分。温眠瞥见，没作声响。反正早晚死你这，趁着我还活着可不能多便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