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只在楚云傍》风入淞

1、1 守着回忆度

　　守着回忆度日不失为一种疗伤方法吧。
　　章铮坐在灯下，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与白巽有关的点点滴滴，那些琐碎的，不成篇章的小事，却是温暖他残生的全部。
　　写着写着那些字好像活过来了，那些画面在他面前铺叙成了连环画。他的眼睛湿润透，纸上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字迹，是热和冷的交织体，像一个带着倒刺的尖矛，猛地扎进心窝，拔出来，却勾连着血肉。
　　就像是白巽的影子，从那个长安花里，一步步走进心里面去了。
　　正值而立之年的章铮，意气风发，想着游戏人间遍历风月后入仕，匡扶帝王伟业，成一代贤臣。
　　下榻的酒肆中，满堂青年才俊，或吟诗作赋，或高谈阔论。
　　他只一眼便看中了人群外傲倨凌然的白巽。
　　青年神采奕奕，冠发高束，面容皎白，星目剑眉，他不言不语，下笔却龙章秀骨，惊才绝艳。
　　章铮不由地起身赋诗，二人四目相对，不禁相视一笑，只一瞬，皆被对方的才情所折服。
　　他们纵马过长安，笑谈天下局势，醉时吟诗作对，好不快活。那一年的长安飞花漫天，车水马龙中他们数次携手同游。章铮容光焕发，仿佛回到了弱冠之年，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有年轻放纵的资本，而此时，幸逢一友人与他并辔同行。
　　果然，一同登科中举，当了尚书侍郎，他们为彼此庆贺，笙歌中月光入席，对饮成双人。
　　三年后，章铮向皇帝提出请求赐婚于他二人。
　　章铮记得，彼时红烛荧荧，照见了白巽灿若桃红的脸颊。
　　一晌贪欢，一夕风月。
　　后来章铮将白巽与举子作对的模样人画，悬于书房。却被他笑道:“夜窗孤寂，留以伴君，君当酬以瓣香。无扃置空房，眉有秋风团扇悲也。”章铮那时只是觉得好笑，如今再看这幅画像，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凉。纵然浓墨留得芬芳，佳人跃然纸上，却也只是徒添相思断肠之情而已。
　　章铮的确是幸运的，是该知足的。白巽是位无可挑剔的伴侣，红袖添香的佳人，更是政见相同的同僚。
　　昔年他们也并非一帆风顺，白巽的病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有，愈到中年，愈加强烈明显。他没有心思上朝了，经常向皇帝提出乞身致仕，带他出去游山玩水，寻良方名医。
　　亲自为他煎药，再喂他服下，不敢有一丝怠慢。
　　他害怕某天醒来，白巽就会离他而去。
　　然而最终，他还是因病先他一步去了。
　　思念随着月满盈亏悄然疯长，一如堂前萋萋旧草，岁岁自离离。
　　那么，便期盼来世吧！
　　他沉沉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