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安与逃

5、05 她唯一的，

　　这个国际汉语教师大赛，说是招募志愿者，其实就是找些大学生来干活，只需要免费的三餐，就能得到态度极好又不要报酬甚至心生感谢的员工，老板们何乐而不为呢？

　　荆冰负责在颁奖仪式上充当礼仪小姐，也就是在颁一等奖的时候把奖杯端上去，由领导把奖杯发给获奖人。颁奖嘉宾的名单她并没细看，想着左不过是一堆大佬，每个人的头衔都长的能写满一张纸，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在舞台两边站着候场的时候，荆冰突然觉得，对面那人好像有些眼熟。
　　“怎么这么像他？”荆冰心想。
　　但又觉得，不会这么巧，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荆冰站在舞台左边，端着证书和奖杯。颁奖嘉宾站在舞台右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看个模糊。她反复想，不会的，不可能这么巧的。

　　却又反复往那边看。
　　然而看不清晰。

　　等到上台颁奖，荆冰和他对视的时候，他冲自己笑了一下，她一下子确定，就是他。
　　没想到他们还会再见面。
　　更没想到他和自己的专业居然有这样的交集。

　　那一抹微微有点狡黠的笑，让她无由来的紧张，在主持人说完“谢谢”的时候，还愣在原地盯着他看，他转过头来发现她的“神游”，又是温柔的笑，悄悄说：“走啦！”

　　他比她要高大概二十厘米，伴着现场的嘈杂，等那声音传到自己的耳边的时候，已经是轻柔而虚幻。
　　比赛进行到最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倦容，颇有“宴席散去，人面憔悴”的意思。地面也不如最开始干净，空气里都有股污浊感。

　　但荆冰觉得那一刻好像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短短几秒，足够铭记一生。

　　她没有去过喜马拉雅山，但那感觉，就像是她想象里的喜马拉雅山脚下，雪的气息弥漫，他坐在她身旁，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着。
　　漫山遍野，空旷无垠。
　　无以铭记，无以遗忘。

　　选手和观众都慢慢离开，志愿者们收拾场地。
　　荆冰一边整理托盘剩下的奖品，一边往四处偷偷瞟，但又觉得他应该已经走了。

　　忽然，徐政安走到她身后，脱下了自己的西装上衣，与她保持适宜的距离，把西装系在她腰上。
　　其实要不是这个距离，她完完全全落入了他怀里，整个被包裹住。

　　荆冰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猛的转身。
　　看到是他，放松了戒备。

　　徐政安被她搞得愣了一下，而后还是那样叫人舒服的笑：“白裙子容易透，先凑合凑合吧。”

　　那天荆冰生理期提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志愿者统一发了白裙子，一点点红色的痕迹都很明显，好在当时颁奖已经结束，场上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

　　“谢......谢谢。”徐政安说完，她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这么客气。你是安城大学的学生？”每次见面，荆冰都觉得徐政安身上，有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从容。

　　大概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可是分明，看起来他比她大不了多少。

　　“嗯，是。”
　　“大几了？”
　　“我是研究生，研一了。”

　　“研一还来做志愿者啊？”徐政安脸上突然挂了一副很好笑的表情。
　　荆冰也被逗笑了，但还是解释道：“就是......以后想去意大利的孔子学院，就过来看看。”
　　“我倒是常跑意大利，你喜欢那边？”

　　“谈不上，我们专业想去孔子学院的话，欧洲算是好地方，我关系好的师姐在意大利，我不喜欢说外语，想和师姐在一块。”

　　“不喜欢说外语？我倒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荆冰笑笑：“是啊，中文能带来安全感。”

　　徐政安不解：“不喜欢说外语，但想去国外？”
　　“不冲突啊！”

　　徐政安还是不太理解，但眼神里表示了充分的尊重，“我们公司有很多意大利的业务，如果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实习。”徐政安顿了一顿，“不用说外语。”

　　荆冰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不胜荣幸。”

　　徐政安笑道：“别别，别这么客气，咱们也算有几面之缘了，再说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看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呢，也不差你一个。”

　　“嗯我一会就回了，我室友还在这呢。”
　　“行，那我先走了。”

　　“哎！不是，我......”徐政安刚转身，荆冰就在后面喊他，但又不知道他叫什么，下意识喊了个“哎”立马觉得不对。
　　徐政安回头看到她局促的样子，莫名觉得很可爱。

　　“我叫徐政安。”
　　“徐......徐先生，这件衣服怎么办？”

　　“送你了。”
　　“不好吧，不然您给我个地址，我回头洗干净了给您送过去？”

　　“也行，那咱们加个微信吧？”
　　“好的。”说完荆冰掏出了手机。

　　其实就算荆冰不提，下次徐政安也有办法找到荆冰的，安城大学的汉语国际教育研究生，这些信息太明了了。
　　他可以提醒她，让她自己去处理，也可以告诉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再找一身衣服。

　　但是他选择把衣服系在她身上。
　　为下次见面找个由头。

　　他没想别的，就觉得竟然又见面了，这缘分太奇妙了。
　　这次见了，就想下次还见。
　　真的很想多见她几次。

　　回了宿舍，荆冰换好了衣服，开始对着那件西装发愁。
　　不用猜，也知道价值不菲，普通的干洗店都可能洗不了，但总得洗干净了才能给人家送回去。

　　正发愁，忽然齐童给她发消息。
　　「你说，爱是什么呢？」

　　看到这句话，荆冰甚至不想理她，直接回一句：「你又犯什么神经。」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齐童的话，大概就是“文艺女青年”。整天沉浸在海子、顾城的世界里，不觉得人生一定要有爱情，但始终向往热烈的爱情。和荆冰从小认识，是荆冰无数黑暗夜晚里唯一的光，大学和荆冰学了同一个专业，毕业以后就去了泰国的孔子学院。

　　齐童：「这个问题我真不该问你这棵万年不开花的老铁树。」
　　荆冰：「那你还问，你知道我时间多宝贵吗？」

　　齐童：「真的真的，国内外派过来的一个领导，跟我说他喜欢我。」
　　荆冰：「喜欢你的人多了，有什么新奇的。」荆冰一边学习一会心不在焉地回应道，以为齐童又是像之前上学的时候一样，收到了来自男生的示好。

　　荆冰的美温柔里带着冷艳，但齐童是那种彻头彻尾的东方古典美人的长相，上学时收到了不少情书，好多还是荆冰帮忙传的，所以她对谁喜欢齐童这种情节，听都不想听。

　　齐童：「他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看到这句话，荆冰吓了一跳，扔了笔专心捧起手机。

　　荆冰：「结婚了还跟你说喜欢你？这不是出轨吗？」
　　齐童：「是啊，但我，好像，也动心了。」

　　荆冰：「你说什么？？？」
　　齐童：「他说就这一阵，等他回国就断干净。」
　　荆冰：「炮友？？？」
　　齐童：「荆小姐！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上课了。」

　　眼看荆冰要教育她了，齐童赶紧消失。
　　但这边，荆冰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这件事不对，但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拼全力阻止她。
　　茫茫天地间，心动，是一件太难的事。

　　可是不能因为爱情就对一切不管不顾，他说断干净，万一断不干净呢？万一她国内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万一他的女儿知道了这件事，这后果，谁能承担呢？

　　明摆着是一桩渣男出轨包养小三的大戏，对于他国内的妻子，实在是不公平。女孩子之间，即便陌生，也有一股惺惺相惜。
　　可是这份爱，真的难得。

　　她知道齐童即便再“浪荡”也不是毫无分寸的人，既然已经来和她说了，必定是已经有了发展，有了决定。
　　可是爱又怎么样呢？爱之前，首先是道德。

　　荆冰往后一靠，长长的叹气，有点无力，自己这边尚且理不清，心烦意乱，好朋友也陷入了不清醒的挣扎，其实她知道，齐童什么都明白，但她就是想去做。

　　再看看旁边挂着的西装，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知道该做什么，可还是忍不住，一寸一寸的偏离。
　　在小红书上搜了好久，才搜到这件衣服的品牌，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想想觉得合理，这才符合他们之间的差距。

　　在外面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足够正规足够大的干洗店，对店主千叮咛万嘱咐，店主叫她三天后来取。
　　走出店门已是傍晚，太阳将坠未坠，火红的燃烧。

　　不必担心，无论如何，烧不死。
　　街上人流涌动，是今天第一个晚高峰。一辆接一辆的小汽车，一直顺着马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那景象叫她想起“人生”这个词。

　　车里一定有情侣，有夫妻，有家庭，也有像她这样孤单的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是相似的，又好像每一个人都与其他人千差万别。
　　一步一步走向地铁站，她竟然企盼着那衣服会被洗坏，洗坏了，他们之间才能有更多的联系。如果原原本本的把这件衣服还给他，他们之间，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没奢望过爱，只是惧怕离开。
　　她太清楚自己该往哪走，一步都错不得，可是，清晨，夜晚，星空下，清风里，眼前总是浮现他的脸。

　　就让她再多看他一眼。
　　她唯一的，小小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