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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郑风秋歌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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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夕阳夹杂着风的寒意透过帷裳。
放下书,我拢了拢衣领,掀开帘门的一个小口,轻声叫唤了一声凝露。车旁的的宫装女子就凑了上来:“陛下。”她低眉恭谨地等待着我的吩咐。
“好像天气又有几分凉了呢。”小口又小了几分。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陛下今晚起就宿在暖春阁可好?”
“就这么办吧,差人给平凉王带个信,”我顿了顿,又想起了几个孩子:“也让卓眉、卓睿他们都住过来。”
“是。”
我合上帘,听着车辙的咕噜声,无心看书。我想我是老了,感觉到日子索然无味起来,或者在朝廷,或者在楠竹斋,或者在沁园——总是离不开这高低的院墙和被围住的绿荫。红缨还在宫里的时候,那天在沁园,搂着凝烟的孩儿,絮絮叨叨地跟孩子们讲起他们的姨母。对于我几个孩子,甚至整个王朝对于我的过去,总认为是一个谜。史官不止一次也向我抱怨凝露的三缄其口。
我的过去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说起。只是依稀记得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里,摇晃的房间里透着苍白的光,还有这迟缓而苍老的咕噜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只是我孤独一个。
天泽七年夏,康氏诞皇二女,帝惊,曰:“天下女子渺如尘”,赐女名尘,复字渺渺。
——《简微政要》
尘,就是我最初的名字。先祖有令,帝姬无姓。
听凝烟讲,我的生母康氏有一头非常美丽的头发。那天她刚刚洗完发,准备将宫女们换下的宫服送到浣房时候,被微服出巡偷偷回宫的始帝撞见。始帝大为惊艳,强掳了她临幸在沁园一角。苏皇后知道后,母亲便成为了一名答应。
奇怪的是,在这繁花盛开的皇宫里父亲竟然记住了母亲。每月逢答应侍寝的日子,母亲总能够被点到。不久,母亲就被封为昭仪。那时候,母亲很风光,始帝连三日昭之,后来每个月都有了承雨露的一天。没过多久,康昭仪就怀了孕。
那时候,始帝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皇子早夭,只留下一个嫡出的公主。他急切地盼望一个男孩能够降生在这个皇宫。康妃的怀孕,给始帝带来了希望。他请来御医,御医切出阳脉;他又复请了一个据说是能知天命、测吉凶的相士,相士肯定将诞下一名皇子时,始帝狂喜,在政事上还算稳重的他疯狂起来:母以子贵,一道圣旨,昭仪被封为怀妃。不久,为了赏赐怀妃怀子的劳苦功高,他压下了一堆奏折,很快废了贤德的苏皇后,等着王子呱呱落地之后将怀妃升为皇后。然而——
九个月后,当随侍的公公母亲诞下女婴的消息报告给他时,帝手中的翠玉杯霎时间为了粉末。稳婆还未来的及把我给始帝看时,始帝已经拂袖而去。他保全了作为皇家父亲最后一点面子,离开了我的生命。
始帝赐予我名字之后,恢复了他迤逦华美的帝王梦想,将我彻底地遗忘在这所宫殿的角落,直到他的第二任皇后——淑太后怜我无母,福熙帝临位后赐名为聆尘。这位后来在佛堂度过大半生的女人给了我来临于人世间五载之后来自亲人的第一笔温暖。那时,我体虚,淑太后特别下旨,赐皇庄让侍女凝烟和凝露带我到顿丘修养。
至于我那个叫做怀妃的母亲,很快就变回到答应,淹没在皇宫随风飞扬的黄叶之中。郁郁地在冷园处熬到冬天,悄悄地被宦官们埋在了后妃坡里。
京城图志记载,后妃坡从前几朝开始,就成了皇家那些没有荣耀女人们的归宿。先代帝王们大多薄幸,不能同穴而睡的皇后和太后也大有人在,而后来专为后妃入土的陵园也快用得差不多了,于是,不知谁开始,就在离京城好几十里地的地方开了一个园,再后来,这座山的本来名字就被忘记了,人们习惯叫她后妃坡。没有人来盗墓,也少有人来祭奠,这些可怜的生命脱离了华丽的喧哗,找到了安宁。
我和凝烟凝露曾经细细找过给予我生命的女人,意料之内的失望而归,除了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或新或旧的土丘,连一个墓碑也没有。
我即位后,命人在那里偷偷修了一座小祠,凝烟大概也把这件事告诉了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人送来了一个石香炉,我想,她也在怜悯着这个连遗骨也找不到的太后吧。
“答应康氏,吴越人氏,天泽五年为宫中侍,有女,天泽七年卒。”这是文渊阁里我生母在这个皇宫里唯一留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