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重楼暮》柳若卿

2、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冷宇轩站在门外，呼出了一口气才把脑中的昏沉赶出些。今天是小镇南王燕凌南的生辰，他被燕凌南灌了些酒，不常饮酒的他有些微醺，才得以出来透口气。

　　他性子冷淡，所以及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这镇南王府的风景是极佳的，他理了理衣摆，信步向后院中走去。穿过一层层的亭台水榭，扑面来的是一片琼芳碎玉似的梨花，他站在梨花下，想到七玄门的梨花应当也开了，心情大好。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沈沈，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他忽地听见一个女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并不像通常女子声音那般婉转好听，有些微微沙哑，像是刀锋割裂丝绸一般，竟有些悲怆。

　　他回头，在层层素白的梨花中，有那么一点绛色，鲜艳的有些违和，那是一个少女的背影。

　　他并不想上前，想转身离去时，那少女却回过了头，两个人的眼神正好对上。

　　那是一个及笄出头的少女，梳着漂亮的惊鹄髻，只斜斜插了一只紫玉钗，和她一身绣工华丽的纱裙相比有些过于素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白净的几乎没有血色，那双上挑的桃花眼眼尾有些泛红，就像刚刚哭过一样。她眉毛微微蹙起，但看到自己时愣了一下，随即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冲自己颔首笑了一下。

　　风棠逸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这里还是会被人发现，她蹙眉回头，想看看是谁打扰了自己好不容易讨到的清净。

　　她永远记得自己那时的回眸，在数年之后回想起依旧觉得无比惊艳。

　　清逸如诗的少年站在一丛丛如雪的梨花中，一身温润素白色也敛不住周身的肃杀，高束起的黑发随着微风轻轻摇摆，那双波澜不惊的瑞凤眼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左眼下的泪痣也跟着闪动着。

　　她微微一愣，眼神落在了他腰间，那里有一把剑鞘雪白的长剑。

　　“冷少门主。”她在他微微惊讶的眼神中冲他行了一礼。

　　冷宇轩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在下与姑娘似乎并不相识......”

　　风棠逸崖脸上挂着微微的笑：“落叶秋风剑剑主冷宇轩，现任七玄门少门主，师承前任门主凌绝峰凌空道长，冷少主年少成名江湖上有几人不知呢？”

　　冷宇轩皱了下眉，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敢问姑娘是？”

　　“风棠阁，风棠逸崖。”她笑，又施施然行礼。

　　冷宇轩皱眉，风棠阁，江湖上有名的百晓阁，他一直听说过这个地方的传闻，听说三年前换了新阁主，但他如何都不会想到阁主是个姑娘。

　　他抱拳：“风棠阁主.......”他并不想逗留太久，想就此离开。

　　“唉？宇轩，风棠姑娘，你们在这里啊”燕凌南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冷宇轩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及其不情愿的回头，却发现燕凌南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外层香云纱的紫色圆领袍，站在燕凌南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冷宇轩却明显感觉到了那人眼中的一丝敌意。燕凌南看了看他和风棠逸崖，似是了然一般挑眉笑道：“看来你已见过风棠姑娘了，怎样？风棠姑娘是个美人吧。”

　　冷宇轩挑了挑眉，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场他的剑已经抵在燕凌南脖子上了，他扫了他一眼，却与紫衣男人对上，那人依旧在笑，但眼神里的冰冷已经快溢出来了。

　　不过那人并未和他对视许久便收回了目光。

　　冷宇轩皱眉，这种感觉........

　　“小王爷说笑了，我同冷少主只是恰巧碰上”风棠逸崖感受到了剑拔弩张，微微笑道：“扫了冷少主雅兴，实属抱歉。”

　　“冷少主？”紫衣人抬眸：“你便是七玄门的少门主？”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冷宇轩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作揖。

　　“忘了介绍了，”燕凌南拍了一下头：“这就现武林盟主纳兰君离，纳兰前辈”

　　纳兰君离在江湖上是一个传奇一般的存在，他武功极其高强，为人却很低调，所以见过他的人很少。

　　“失敬了，纳兰前辈”冷宇轩又做一揖，依旧没多说话。

　　“纳兰前辈见怪，我这个师弟平时话就少”燕凌南冲纳兰君离笑了一下。

　　“无妨，只是经常听闻少门主一表人才，竟没想到这般俊秀，看着倒也不像是江湖人士。”纳兰君离微微一笑：“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师父就别和冷公子说笑了。”风棠逸崖从树下走出，她很纤细娇小，纱制的大袖衫随着她的步子轻盈的晃动，加上她走路步伐轻盈，看着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她路过冷宇轩，对他又是轻轻一笑，随即就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到纳兰君离身侧了。

　　纳兰君离的目光柔和下来：“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害的我好找。还麻烦燕小王爷陪同”，他伸手把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梨花瓣取下：“宁儿，以后不可这般无礼”。

　　“前辈太客气了，你们是镇南王府的贵客，怎么能说是麻烦”燕凌南看着他亲昵的举动，眸子里多了些许玩味，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冷宇轩：“只是我这师弟平时就性子冷淡，怠慢了风棠姑娘还望见谅。”

　　“冷公子是个很有趣的人呢”风棠逸崖笑，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那折扇上画着绛色的海棠花，和她的笑容一样明媚张扬。冷宇轩听过许多人对自己的形容，俊秀，孤高，甚至是不近人情，但他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他是有趣的。他不禁抬头看向少女，她站在纳兰君离身边对自己笑，漂亮的桃花眼眯成了一双月牙。

　　“真像只小狐狸啊........”他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心中的想法却让他一惊。他母亲去得早，身边亲近的女子也就只有青梅竹马南宫雨若一个，她性子是极其温婉的，算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可风棠逸崖很不同，她像个异类。

　　“既然找到了，我们便不叨扰了”纳兰君离抱拳：“就此别过。”说罢竟不顾旁人的目光，牵起风棠逸崖的手便转身离去，她回头对二人露出抱歉的表情，也就由着他把自己拉走了。

　　“这位纳兰前辈，还真是随性的紧。”燕凌南哂然一笑：“这师徒的关系，当真如传闻所说，有些暧昧。”

　　冷宇轩眉头动了动，燕凌南捕捉到他表情的松动，凑到他耳边道：“纳兰君离有一半女真人的血统，据说是漠北王庭的某位贵胄，只是来中原游历的，不想居然一直留在了中原”他见冷宇轩竟然反常的没嫌自己聒噪，又凑近了些道：“前任阁主死后，他就一直留在风棠阁辅佐新任阁主，期间不少门派都有意无意的有招揽他的表现，竟然被他一一婉拒，后来就有传闻他是为了风棠逸崖留在中原的，今天一见.........啧啧啧还真是不好说呢........”冷宇轩听着他越来越离谱的话，皱眉向旁边抗拒的躲了一下。燕凌南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又复凑近：“宇轩，你和师兄透个底，你莫非是看上了风棠逸崖？”

　　“你应当是知道我的，”冷宇轩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我不喜与人交往过密，任何人都一样。”说罢斜睨了他一眼，制止了他再次凑上前的动作。

　　燕凌南顿了顿，他敛去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直视他正色道：“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难道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他垂下头：“也许吧........”

　　风起，梨花瓣被风扯下，纷纷扬扬飘得很远很远，好像那些陈旧的回忆一般。

　　夜里，风棠阁中。纳兰君离和风棠逸崖在前花厅吃过饭，正并肩向侧院走着，纳兰君离心情似乎不佳，独自饮了些酒，一路无话。快到房间时，他却忽然停下，握住了她的手。“师父.......”风棠逸崖微微笑着看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宁儿不是小孩子了”，纳兰君离神色变了变，却还是握紧了她的手：“但宁儿在师父心里一直是小孩子啊”，她无奈地笑了笑，从他手中挣出了自己的手：“师父累了一天了，我吩咐锦棠去准备热水，师父沐浴完就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要离去。

　　“宁儿.......”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风棠逸崖身体一僵，她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在师父这里一直当小孩子.........不好吗？”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道，她叹了口气垂眸：“可........姑姑死的那天，我就已经长大了啊。”纳兰君离的身体抖了一下，她便趁机挣脱了他的禁锢：“师父醉了，早些休息吧。”说罢回头冲他娇俏的笑了一下，步伐轻盈的沿着长长的走廊离去了。

　　纳兰君离叹了口气，侧身靠在墙上，抬头望着那轮满月。月光皎皎，洒在他那张有些阴柔的脸上，他眼底是无尽的黑暗。

　　风棠逸崖撑着脸坐在铜镜前，她手里握着风棠阁阁主执掌的圆形海棠玉佩，碧绿色的玉佩反射着暗淡的烛光，她垂着眸子，脸上的表情喜忧莫辨。“姑娘在想什么？”锦棠用檀木梳细细为她梳着头发，她经常能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她小小年纪就已经身居高位，身边又有人辅佐，她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嗯？”风棠逸崖回过神，从镜子里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玉佩握紧：“没想什么，一下走神了，对了，最近阁中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锦棠笑了：“快到寒食了，听说今年寒食当夜有天灯会，上京城内是没有宵禁的，白天，郊外可以放纸鸢，桑洛吵闹的要命，早早地就自己在那做纸鸢，勾勾画画的平时也没见他这般认真过........”风棠逸崖听着她念叨着阁中琐事，忍俊不禁：“桑洛还是个小孩子嘛，贪玩些正常.......”

　　“还说呢，明明和桑洛一般的年纪，这般老成”锦棠放下梳子，拢了一下那像黑瀑一般的头发：“阁中事务繁琐，但你还是个小姑娘.......小姐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般劳累.........”风棠逸崖听到这个称呼，眼神黯淡了一下，她向后靠在了锦棠身上，声音低到像在喃喃自语：“锦棠，你说姑姑她会不会很失望，我坐不好这个位子。”锦棠看着她的脸，温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小姐她一定会很欣慰的.......”风棠逸崖的眼眶更红了：“可我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锦棠看着少女：“我也很想小姐，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护佑姑娘，护佑风棠阁的。”

　　轻柔的话语渐渐湮没在了清风中，夜深了。

　　“来了就进来，难不成还要我请你？”纳兰君离翻过了一页书，对着窗外道。黑衣人跪在地上，手中捧着密信恭敬地呈上前，纳兰君离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动手倒是挺快。”黑衣人沉默良久，试探着问道：“王上问您........”“让他别想了，短时间我是不会回去的”纳兰君离冷冷道：“还有，让他别打她的主意，除非我死。”“........是。”

　　冷宇轩回上京城的次数不多，他不愿回到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现在坐在这桌别扭的饭局上，正对着他爹，当朝左丞冷鸿志。他冷眼看着自己父亲身边殷勤布菜的二夫人，还有一旁偷偷看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冷织湄。他放下了筷子：“门里还有事，今晚我便不留在下了。”说罢起身欲走。

　　“站住。”身后传来冷鸿志有些严厉的声音：“马上就寒食了，记得当天同梨落一同去灯会。”冷宇轩皱眉道：“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冷鸿志打断他：“梨落早晚要进冷家，为何还要推脱？”

　　冷宇轩冷笑了一下，转过了身：“是，我会去的，毕竟........”他毫不畏惧和自己的父亲对视：“毕竟，与我相比和南宫家联姻重要的多。”说罢转身便走，再未回头。满月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带来了一丝森森的寒意，他突然想起了今天梨树下的少女。

　　“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他轻声吟出下半阙，书则一字，已见其心。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内心居然会这般凄凉吗。寒食节.......他眼神再次黯淡，叹了口气。

　　“罢了，顺其自然吧。”他继续向前缓缓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空旷的街上只有他孑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