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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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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山岗，田野，在地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收工，背起背篓扛着锄头回家。
炊烟袅袅升起，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孩子们在大人们的呼唤下犹如倦鸟归巢，各回各家。
突然一声哭嚎从村东头传来。
“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不把我吃了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堂屋的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啪啪啪”地捶打大腿。
“马上就要下种了，你把谷种给我吃了……我的个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老天爷你把我收走吧……”
老妇人身上的衣服补丁缀着补丁，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眼泪纵横，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刚下地回来的几人站在门口，因为劳作一天而变得麻木的神情骤然一沉。
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远远地站着，怯怯地观望。
一个黑瘦的汉子拿起扁担猛地冲出门，缩在院子一角的十一二岁少年跳起来拔腿就跑。
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少年在极强的求生欲下，脚底跟生了风一样，往院门口直冲，一个黑瘦的青年沉着脸站在门口，明显是在堵他。
少年一个急刹车，脚步猛地一转，围着院子满场跑。
黑瘦汉子拿着扁担架势凶凶地在后面狂追，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你打死我吧！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少年一边不要命地狂跑，一边带着哭音大喊。
“给我拦住他！”老俞头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一脸山雨欲来。
老二俞青峰和老三俞青松猛地冲出去，三个人在院子里一通围追堵截，很快将如同长了飞毛腿一般的少年逮住。
院门口此时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听着屋里老太太的哭嚎，约略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几岁的人了，怎么一点儿事不懂？再祸害也不能祸害种子呀？这把种子一顿吃了，来年这一大家子吃啥？造孽哟！”一个老婆子摇头叹息。
“都是饿的……”年轻的媳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悄然发红。
“再饿也不能糟蹋种子呀！是该狠狠地打！”
老俞头阴沉着脸快步走到柴垛前，抽出一根棍子披头盖脸地打向少年，“我让你祸害种子！我让你祸害……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了事！”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二丫也快死了！反正大家都要死……”少年用胳膊护住头脸，一边哭一边大喊。
“二丫怎么了？”老二媳妇苗兰原本站在门口看着，脸上麻木而阴沉，听他喊二丫快死了，猛地一惊，张口问道。
“二丫要死了！”一个头发稀疏枯黄的十来岁丫头突然哭着喊道。
“二丫……”苗兰心里一慌，焦急地问：“二丫在哪里？”
大丫一边抹着眼泪大哭，一边抬手指了一下西屋的方向。
苗兰转身冲进去，被门槛拌得踉跄了一下，她也顾不得，冲到里屋，只见缀满补丁的被褥下，掩盖着一具小小的身体。
小女孩黑色的头颅露在被子外面，脸色苍白如纸，了无生机。
“二丫……”苗兰心里猛地往下一沉，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小女孩的鼻息。
完全感觉不到呼吸。
“二丫！二丫啊……”苗兰悲嚎一声，一下子跪在床前大哭起来。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给人活路啊……我的二丫她才八岁啊……你为什么要收走她……”
苗兰的悲嚎将所有人都引了过来，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小女孩，众人原本或沉默或麻木的脸上多了一丝悲戚。
“四叔是为了救二丫才把家里的粮食煮了的……”大丫哭着喊道。
“唉，造孽啊！”
“这都是今年第三个了，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村里人摇着头叹息。
“去把张大夫请来吧。”一个穿着青布棉衣的矍铄老头道，话是对俞青松说的。
俞青松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张大夫便带着背着药箱的小徒弟过来了。
俞青峰将跪在床前哭得肝肠欲断的苗兰半抱半拖开，给大夫让出位置来。
张大夫坐到床沿，掀了掀小女孩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让小徒弟从医药箱里拿出银针，将一屋子围观的人赶了出去，给小女孩扎针。
俞青峰夫妇留了下来，看着小女孩身上长长的银针，苗兰红肿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
张大夫将小女孩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取出来，对满面希冀地望着他的苗兰道：“救回来了，明天给她喂点稀粥。”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苗兰喜极而泣，“噗通”一下跪下来给张大夫磕头。
“快快请起，”张大夫连忙伸手扶起她，“也是这小姑娘命不该绝，她这一遭活过来，以后会有大造化。”
俞青峰夫妇没有听出张大夫话中的深意，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因为付不出诊金而局促不已，“张大夫，这诊金……”
“无碍无碍。”张大夫知道这一家人的难处，只摆了摆手，带上小徒弟便往外走。
“我去送一送张大夫。”穿着青布棉衣的老者走过来，将张大夫师徒送到院子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板塞给张大夫，“多谢张大夫跑一趟。”
张大夫也没推辞，从善如流地笑纳了。
人救回来了，村里人聚了一阵也便散了。
少年被罚跪在院子里，垂着头一声不吭。
老三媳妇陈大花垮着一张脸进了厨房，闻到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食物香气，她伸手揭开锅盖，只见锅里装着快被熬成干饭的米粥，边上被舀了一小半，还剩下大半锅，底下厚厚的一层焦糊。
“这败家子儿！好好的饭给烧糊了！不会做就不要做，糟蹋粮食天打雷劈！”陈大花骂骂咧咧地，故意提高声音让外面听见。
老太太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此时正木着脸坐在板凳上，目光没有焦点。
老大媳妇柳氏走进厨房，就看到陈大花盛了一大海碗粥，正躲在灶台前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得狼吞虎咽。
“死前能吃一顿饱饭也值了，都吃吧，吃饱了好全家一起上路。”陈大花神神叨叨地道。
柳氏拿了一个干净的盆将锅里的粥都盛起来，往锅里舔了两瓢水，重新烧开，舀了几大勺浓稠的粥进去搅拌开，将从山上挖回来的野菜洗了洗，切碎，等粥煮好了放进去，加点盐，拿了一撂大碗出来盛粥，喊孩子们进来端饭。
稻谷只被简单地碾了碾，还带着谷子壳，和一股烧焦的糊味，吃着直剌嗓子，然而没有人嫌弃，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只有闯祸的少年没得吃，依旧跪在院子里。
这一夜，孩子们终于不用再饿着肚子睡觉了，而大人却辗转反侧，忧虑着明天去哪里借种粮。
不论日子怎样，每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醒了？”苗兰端着一碗粥进来，对上小女孩清明却陌生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疑道：“怎么了？”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
小女孩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那碗粥上，眼神带着明显的饥饿。
苗兰将粥放在桌子上，扶着小女孩坐起来靠在床头，端了粥一勺一勺地喂她，“慢点吃……”
小女孩吃得很急，饿狠狠地，像只急待投喂的小鸟。
苗兰眼神悲悯，心里沉甸甸地，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娘去下地了，你自己在家里好好呆着。”
妇人的步子带着沉重地离开，房门被关上。
坐在床上的小女孩眼神陌生地打量眼前的一切，房间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土坯房，墙上开了一扇小窗，阳光从木质的窗棂透进来，空气中飘着微小的浮尘。
相比她以前住惯的大房子，眼前这间房非常非常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别无他物。
然而这样的环境却让她感觉异常安心，安宁，没有嚎叫的丧尸，没有时刻让人绷紧神经的战斗，没有不知道人类未来在何方的绝望麻木。
眼前的一切，像她梦中期待的场景，让人感觉到不真切。
俞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呆呆地望着透窗射入的那道光柱，看着一粒粒清晰分明的尘埃在里面游来游去。
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出门了。
俞菲侧耳倾听，确认一点动静也没有，又等了一会儿，她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门走去。
这个身体太虚，她走路都在发飘，小手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入目所见的房子都是一座一座的土坯房，顶上盖着茅草，地里有农人在劳作。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带着几许寒意的风拂过她的面颊。
俞菲掐了自己一把，能感觉到疼。是真的，她活过来了。
小女孩脸上漾起一抹舒展的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渐渐有了光。
俞菲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悠哉地享受着安宁的乡村生活。
快到晌午，被老太太打发回娘家借粮的柳氏和陈大花两妯娌回来了，两人都打着空手，垂头丧气。
俞菲看着她们空空如也的手，支着头叹了一口气，“唉……”
“能起来啦？看这面色好像好了一点？”柳氏道。
“有的吃哪能不好？”陈大花瞥了二丫一眼，“你叹啥气呢？”
我还以为你们能借点粮食回来呢，没有种子，她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哪里有粮食呢？俞菲皱着眉头，看着墙角的一个小洞，这是……老鼠洞？
老鼠洞！
俞菲眼睛一亮，去柴垛里抽了根细木棍出来，兴致勃勃地蹲在墙根掏老鼠洞。
家里的大人只当她在玩，也没人管她。
柳氏挎了个竹筐，出门挖野菜去了，没有野菜薅点草也能回来填一下肚子。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转了一圈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破布麻袋，神情麻木而沉默，瞥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二丫，没理她。
陈大花没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菲掏了半天，啥也没掏出来，她又围着墙根转了一圈，在后面发现另外一个老鼠洞，满怀期待地掏了半天，同样一无所获。
把家里里里外外都寻摸了一遍，她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这个家里太穷了，连老鼠都养不活一只！
俞菲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田野，地里应该有老鼠吧？
“奶，三婶，我出去一下。”
“去哪？你身体才刚好，别跑太远。”陈大花道。
俞菲眼睛转了转，道：“我去讨饭。”
“去讨饭你不得拿个碗！”陈大花说着扭身进了屋，果真拿了个碗出来，还是个带缺口的海碗。
俞菲：“……”
她伸手欲接，被老太太劈手一把夺了过去，扔给她一个破布麻袋，“拿这个去。”
俞菲：“……”
行吧，她拖着破布麻袋，拄着根细木棍，出门去“讨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