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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戌时三刻, ...

  •   戌时三刻,宫门下钥。

      北辰皇宫像一头伏在夜色里的巨兽,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舍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出连绵的黑色剪影。宫墙一道套着一道,从外城到内廷,红墙黄瓦一层层收窄,最后收成太华殿那方方正在的宫墙——抬头望去,天被切成四四方方一块,像口井。

      宫灯次第亮起来。

      廊下的羊角灯、殿前的琉璃灯、游廊转角处的石灯笼,一盏一盏地燃,远远看去像一串珠子在黑暗里蜿蜒。灯油里掺了驱虫的艾草,火光泛着微微的青,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伸着手爪。

      内廷各宫按时辰关门,各宫殿小太监拉着门环“吱呀——哐”地合上,当太华殿那两道朱漆大门合拢时“轰”的一声闷响,北辰的夜就算正式开始了。

      在皇宫西角安置刚净身太监的直房内,有人醒了。

      “头好痛,这是什么味道”林清照是被疼醒的,闻到浓重的草药味、炭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混着一丝干涩血腥的气息,让人反胃。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昏沉模糊,好半天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房梁,墙面是斑驳脱落的黄泥,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不定,这是哪里?

      混乱的记忆猛地回笼,瞬间拽回她最后的清醒片段。

      她记得自己晕倒前还在工位上,因为要赶在月底弄完这个项目,连续一周通宵熬夜,咖啡灌得胃里翻酸,双眼干涩发胀,最后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桌上。

      “难道我死了,这是地狱?”这个念头浮上来,又压得她窒息。

      她才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以后,为了还之前欠下的助学贷款,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没来得及休一次长假,把自己卖给了那座血汗工厂,结果是死在了无尽的加班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真不该为了那点破钱卖命,明明前几天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一整天人都好像飘在空中的,可是该死的组长,万恶的资本主义,天天拿着裁员的名头向团队施压,那句冰冷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压得自己头要炸了,如今竟落了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林清照脑子发懵,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要抬手撑着身子坐起,下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有血渗出来,疼得她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衣裳,“嘶,好疼,什么情况,人死了还会疼吗?”

      她倒抽一口冷气,僵硬地停住所有动作。

      没等她平复气息,屋外骤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着这里走来。下一秒,屋子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哐当”,外面的风猛灌进屋,吹得油灯火光剧烈晃动。

      两个穿着半旧深蓝色短褐、腰束黑布带的年轻太监站在门口。

      左边的太监年岁稍长,看着十八九岁,面皮发黄,眉眼狭长,嘴角下垂,天生一副刻薄相,是掖庭局里专门欺负新人的老油条,名叫李名德。右边的太监年纪稍小,担心地看着林清照,想要过来搀扶她,但是碍于身边人的脸色,并没有出手。

      李名德目光直直落在林清照身上,眉头狠狠一皱:“躺躺躺,就知道躺!一个贱胎躺了三天还不起,是打算让人伺候?”

      林清照眉心微蹙,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适感。

      她没力气争辩,心中腹诽:“怎么地狱里还有压榨。”

      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现况,林清照默默撑起虚软的身子,想要缓缓坐起。可她刚稍微一动,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只能勉强撑着床板。

      这般虚弱的模样,落在李名德眼里,非但没有半分可怜,反倒成了刻意偷懒的把柄。

      他上前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轻蔑又暴戾:“装什么装?净身的太监我见多了,哪个不是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就你金贵,躺这么多天还哼哼唧唧!掖庭可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厉声呵斥,语气强硬蛮横:“后院堆积的脏衣、被褥还没洗,院子里的地也没扫,灶房的柴禾没劈,你偷懒在这里躺了多久,夜里必须把活补上!敢偷懒耍滑,那这两天的饭你也不要吃了!”

      李名德走后,另一个小太监过来扶她坐起来,看下她身下的血迹说:“你这个刀口怕是裂开了,我给你拿点止血药。”

      林清照感受到他的善意:“多谢,请问你是?”

      那人看着她的脸:“我是刘怀恩,你叫我怀恩就好了,我知道你叫元宝,你们这批新人入宫登记名册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看到了,你幸亏挺过来了,你们这一批进来的有五个就没挺过来,被拖出去了。刚才那位是李名德。”

      刘怀恩,这个名字好耳熟,无数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是那本最近非常火的权谋小说《权臣谋》里,反派身边的大太监。难道自己是穿书了?

      在怀恩的交代中,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穿书了,这里是大雍的北辰皇宫,只是自己穿到了全书开始前的一年,如今是天穆十三年。

      她之所以会追完这本冗长枯燥的权谋文,一开始是因为书中的女主与她同名,也叫林清照,后来却无数次为那位温婉善良、身不由己的林家嫡女惋惜,女主被家族裹挟,错付命运,半生浮沉,

      万万没有想到,一朝穿书,她没有成为众星捧月的林家小姐,反倒是穿成了一个书中连名字都没提过的炮灰小太监。

      如今自己刚穿过来,没有任何能力和依靠,还成了个太监,开局地狱难度,莫过于此。想到这林清照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万幸她还记得这书中大致的剧情走向,清楚主角们的结局。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养好身体,低调蛰伏,避开所有祸事。

      见她脸色好点以后,怀恩说,“现在新进来太监们住的地方已经满了,这间房这里明日要打扫出来,周公公让你醒来了先搬来和我住,名德说的活,我晚上帮你去做”

      刘怀恩搀扶着虚弱的她,一步一步朝着他的住处挪去。

      掖庭局的太监居所皆是连片的低矮偏屋,刘怀恩那间小屋有三个床位,空间狭小逼仄,墙面斑驳潮湿,空气中常年飘着散不净的潮气。今日同住的另位宫人恰巧被调去妃子的院内值守,还没回来,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扶着林清照慢慢坐好在硬板床上,随后转身从床头破旧的木柜里翻出一个粗瓷小碗,里面盛着两个白面小馍。

      “方才晚饭悄悄给你留的,吃了垫垫肚子,你刚净身身子虚,刀口没好,再空腹扛着,夜里定然要发高热。”

      他将吃食递到林清照手边,又拿出包止血草药,细心拆开,放在她身侧轻声道:“你自己上药,刀口容易发炎,敷上,夜里能少疼些。”

      林清照没有推辞。她腹中空空荡荡,早已撑不住。低声道过谢。

      刘怀恩将温热的粥馍递到她手中:“慢点吃,别着急。”

      林清照捧着温热的粗瓷碗,小口吞咽着粥食,勉强垫了几口肚子,稍稍恢复了些许力气,抬头便见刘怀恩已经拿起墙角的扫帚,准备出门。“我去帮你把活干了,你好好躺着休息,千万别再乱动牵扯刀口。”他回头叮嘱一句。

      林清照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满是感激,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夜色愈发深沉,小屋彻底静了下来。宫墙外的风声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梆子声,单调又冰冷,衬得这深宫长夜愈发寂寥。

      林清照毫无睡意。穿书后的惶恐、绝境求生的压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根本无法安睡。她睁着眼看着屋顶昏暗的木纹,脑海里反复回想书中剧情,却发现自己对眼下的处境依旧太过模糊。

      书中笔墨尽数落在皇子权谋、朝堂博弈与主角逆袭的主线之上,掖庭局这种底层宫人扎堆的地方,寥寥数笔带过,无数琐碎又致命的生存细节,全然没有提及。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刘怀恩推门回来,头发凌乱,显然是干完活累得够呛。他额角带着薄汗,看向床上的林清照。

      见她睁着眼毫无睡意,他微微一怔,放轻动作关好门,低声问道:“怎么还没睡?伤口又疼了?”

      林清照摇摇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开口:“不疼了,多谢你。只是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心里总是不安,想跟你讨教几句。”

      刘怀恩闻言,径直在屋中矮凳上坐下,温和道:“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清照斟酌着开口,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们现在待的这处宫殿,具体是什么地方?平日里主要要做哪些活计?”

      “这里是后宫边角的掖庭偏院,专管宫里所有底层杂役宫人、新晋太监的训诫与劳作。”刘怀恩压低声音,细细跟她讲解:“没有指派,咱们不用近身伺候贵人,干的都是杂活,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咱们的直属主管是掖庭管事公公,姓周,你在他面前一定要下心行事。”

      林清照默默记在心里,又追问:“那李名德……为何在掖庭这般横行,没人敢管他?”

      提到这个名字,刘怀恩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他面前务必卑微听话、多忍让,万万不可硬碰硬,更不能顶撞违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名德有靠山,他认的干爹是内务府出来的大太监,手握宫人调配的实权,就连周管事都要给几分薄面。他在掖庭向来横行霸道,没人敢招惹,得罪了他,轻则被罚苦役、饿饭,重则被安上偷懒怠工、不敬上官的罪名,直接发配去守冷宫、扫茅房,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估计是你们这批进来的新人里死掉的比以往多了,他没拿够新人的孝敬,心中不快,怨气撒在你身上吧。”

      刘怀恩又补充了一句实在话,“你若是想在这里安稳立足,往后得顺着他的意思,要早日送点钱。不然他便不会刻意盯着你磋磨、找你麻烦。这里谋生,就是这般破财消灾。”

      书中从未写过这些蝇营狗苟的琐碎,可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规矩,便能轻易碾碎一个底层炮灰的性命。

      林清照彻底了然,轻声道谢:“我明白了,多谢你提点,不然我怕是怎么得罪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怀恩看着她通透懂事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怅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自己帮她的缘由:“其实……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

      他垂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哀愁:“你长得有几分像我妹妹。”

      林清照微微一怔,静静听着他的过往:“我父母早亡,小妹自幼体弱多病,我实在凑不出医药费,为给妹妹治病,我才咬牙净身入宫,成了这不被当人的太监。”

      他声音很轻,藏着多年未散的遗憾与悲凉:“可我才入宫半年时,婶子就托人传来消息,妹妹没熬住,走了。”

      一朝入宫,断了凡尘,舍了尊严,最后却连唯一的亲人也没能守住。

      林清照听完,心底一片酸涩。世人皆道深宫宫人冷漠自私、趋炎附势,可她眼前的刘怀恩,却是这吃人深宫里难得的良善之人。

      她郑重看着他,语气诚恳:“怀恩,今日之恩,我记下了。以后你就拿我当弟弟,尽管使唤我。”

      她如今一无所有,只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恩。

      刘怀恩闻言浅浅一笑,温和道:“都是同命之人,互相照拂本就是应该的。夜深了,你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当差。”

      林清照轻轻颔首,依言躺下,垂着眼帘,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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