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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 ...

  •   “如果你想逛,可以到租车行租一辆电动车,我带你兜兜风。”
      周雾说不用,指向身后车道:“让刚刚那种——叫什么来着?”

      “蹦蹦。”纪潮说。
      “名字挺活泼,”她态度含蓄:“坐起来的感觉也一样。”

      下车的地方靠近海滩,沿岸种着疏密不一的椰子树,她歪了歪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静立的白色教堂。

      典型的尖顶飞拱巴洛克建筑风格,然而时过境迁,白色墙体斑驳脱落,露出灰败颓废的底色。
      色彩鲜明的彩色花窗更是破了一个窟窿,被人仓促地用两三块木板交错着钉住。

      但还是漏风。

      “前段时间打台风,没来得及修。”纪潮伸手推门,今天不是礼拜日,教堂里空无一人。

      从彩色玻璃滤下来的阳光浮着尘埃,左右两排木椅,木色过道狭窄。

      所谓的“没来得及”是托词,真实原因是教会承担不起维修费用。
      新鹿港近两年才被政府扶持,虽然有意打造全自然的生态景点,奈何基础设施实在落后,镇上唯一的一家酒店,时逢旺季也是门庭寥落。

      “其实附近居民有自发给教会捐款,不过,杯水车薪。”
      他捻了捻指腹,搓落推门时覆上的一层薄灰,低声道:“凛城年年有台风,前几年一场超强台风擦着凛城登陆,很多百姓的心血一夜之间就没了。”

      新闻报道民生多艰,然而地势偏远,来自社会各方的善意捐款经过层层盘剥,真正能落实的款项寥寥无几。

      脚步踩着地板,发出空落落的回响。
      身侧听见纪潮低闷声音。

      “这座教堂始建于1905年,由英国女性凯瑟琳·怀特出资修建。饱经时代战火后,它在20世纪末成为一所教会学校,为当地失学的孩童提供帮助,后来,又在解放海岛的战役里,成为当时的避难所。”

      他抬起头,望着穹顶投落的那束干净光带,继续说:“凯瑟琳不曾留下过任何画像或照片,她去世后,教会和附近百姓自发凑了一笔钱,为她塑了这座像。”

      那是一名面目秀美贞静的女性,双手合十,垂目祷告。
      周雾安静地看着,恍惚间,她似抬起脸,两个不同时空的人,隔着百年世纪回望。

      这座立足于偏远滨海小城、历经时代变迁和战时炮火的辗轧,竟然,奄奄一息地存续至今。
      风从没有关紧的门缝拂进来,长风悠悠,像一双母性的手,带着温柔爱意,触碰了她的脸颊。

      周雾闭了闭眼。

      心中空寂。
      什么也没有。

      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纠缠她、困扰她、企图毁掉她的前尘往事,在这一刻,被这束光,这缕长风,这份独一无二的寂静,悠然抹去了。

      “她是伟大的女性。”纪潮走近,下一秒,表情唯有愕然。

      不知为何,凯瑟琳的雕像多了一道裂痕。
      自左肩起,斜到腰侧,触目惊心。

      不过一秒想通关窍——教会如今连修补的钱都没有了。
      他想伸手摸一下,然而指尖蜷缩,又收回来。

      几年前,凛城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超强台风,这场台风给本就经济困顿的临海小城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正是这座教堂,收留了他们。

      周雾攥住他垂到半空的手。
      带着他,轻轻抚摸裂痕。

      离得这样近,能清晰看见塑像者倾注的每一笔爱意。凯瑟琳的面容愈发温和慈悯,她包容地看着周雾,像在告诉她,时代、战火,包括一些人的生死和离去,都没关系。

      她是没有信仰的人,周家行商,生意场上唯有利益二字,这些是封女士多年对她耳提面命的准则。

      蜚声国际的教堂去过不少,甚至,参加过不少婚礼和葬礼。千篇一律的鲜花、华服和盛景。
      可再没有哪一刻,比眼前这座寂寂无名的塑像裂痕,更让她触动。

      纪潮目光轻微闪动,刚要开口,教堂虚掩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她指腹的柔软热意一触即收,纪潮背过手,对来人唤了声“方阿姨”。
      显然是两方熟悉的人,方阿姨惊喜道:“小潮!刚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你……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上课?”

      她大概四十岁往上,身形丰满,一看便知她是常年劳作的人。

      “我请了假。想回来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阿姨不住点头,端详他片刻,不禁想起那桩血腥可怖的杀夫案,脸色忽地黯淡:“好好一个家……唉。”

      纪潮对她笑了笑,宽慰道:“都过去了。”

      方阿姨心中懊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忙道:“对对,都过去了,你瞧阿姨嘴笨,不要往心里去啊……”话锋一转,瞥向周雾,意外道:“这是你同学?”

      “您好。”她主动打招呼:“我叫周雾。”

      “闺女长得可真标致呐。”方阿姨打量两眼,收起愁色,笑道:“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吗?如果不赶着回去,晚上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纪潮征询地看向周雾。

      “会不会麻烦您?”她问。

      “不麻烦!”方阿姨摆手,“妹妹能吃海鲜能吃辣吗?你两赶巧了,这几天开海,我去镇上买些回来。”

      “能吃海鲜,但不吃辣。”

      凛城本地口味偏淡,这片小渔村更是不重辛辣,因此方阿姨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那你们随便逛逛啊。饭点了阿姨给小潮打电话,喊你们回来吃饭。”

      待方阿姨离开,纪潮解释:“方阿姨一直在教会帮忙。她和我妈以前关系很好,当年我家出事后,她帮了我很多忙。早年离了婚,现在自己带一个女儿。平时在一小对面支个小摊,卖点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他刹住话音。

      “我没有别的意思。”唇角抿紧,片刻后,嗓音有些发涩:“真的。”

      周雾莞尔:“我什么也没说。”

      她转头,重新欣赏凯瑟琳的雕像。
      纪潮返身把门关上,以免有人再来。门板厚重,在地面推出一面深色的扇形痕迹。

      他随手在第一排的棕褐色连排座位揩了一道,很干净。
      教会虽然入不敷出,平日里的维护和打扫从不含糊。椅背用松木油养过,阳光落下来,色泽莹润,仿佛那截木连着旧日时光,一同封进了半透明的琥珀。

      “我爸妈……是在这里认识的。”

      他屈身坐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着下颌。
      周雾脚尖转向他,恰好看见一缕逐渐收束的斜阳,映亮他轻微紧绷的下颌。

      这个让他有种利落又孤直的气质。
      他凝视女孩斜到他脚边的影子,有风拂过,扬起散落的黑色发丝。

      “虽然不想承认,但生活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糟。”他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无聊故事:“我爸染上赌瘾之前,还算一个正常男人。小时候,他们经常带我去公园,给我买各种新奇流行的玩具,他很努力的工作,从这里搬到凛城,我还记得他跟我妈说,如果我有出息,以后砸锅卖铁也要送我出国读书。”

      周雾垂着被夕阳镀成金黄色的眼睫,很轻地嗯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尾音开始发抖:“他后来变成那样……我不懂。我妈其实想过离婚,但这个时代,女人总是婚姻的过错方。我当时在一个数学老师家补课,我爸输完了钱就去喝酒,喝大了就和别人说,我补课一分钱不花,因为我妈——”

      曾经高大可靠的父亲逐渐佝偻、矮小,他指甲深深掐入虎口,强迫自己回想。

      “你说为什么不花钱,你说啊?”
      喝醉酒的男人面色潮红,说话时口腔喷出一股浑浊泥泞的恶臭气体:“我这老婆,长得美,岔开腿就行了啊。要我说,那秃头还得倒贴给我钱哈。”

      那些黏腻如毒液的词语最终没说出口。

      他闭了闭眼,转而提醒她:“你左手边,有台钢琴。”

      周雾理解他藏在未竟之词背后的难言,她脚步平缓地走过去,看了两秒,锃亮的黑色琴盖模糊地映出她的脸,她用脚尖勾出琴凳,端正坐好,翻开,十指悬于琴键,随手奏了一组和弦。

      走音了。

      她收手,指尖重新落下一个音,淡声问:“你恨他吗?如果我说,他这样的社会垃圾、人类渣滓,死不足惜,你会觉得我很过分吗?”

      钢琴音准不佳,胜在演奏者技艺高超,行云流水地将瑕疵掩盖。

      纪潮对古典乐的鉴赏有限,听不出是哪首曲子。
      他揉了一把略微发红的眼眶,站起身,逆着教堂里深浅交错的光,走到她身旁。

      “我不止一次希望我妈离婚,哪怕让我跟着我爸也没关系,我希望她逃出地狱,得到宁静和自由。”

      他的影子投落在墙面,一向挺拔颀长的背影竟有几分筋疲力竭的意思,半晌,修长好看的手指停在最右边的琴键上,模仿弹奏的动作。

      周雾慢下来,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重音,余音长久震颤。

      她拉了下他的手,让他坐下来。

      “如果这里有神父,我也许会告解我的罪行。”

      他扣紧她的手指,低声:“为什么?你有什么罪。”

      周雾望着他,片刻,眼尾轻盈地弯起来。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含着清浅笑意,他确信此生不会再见到比她笑起来更美也更冷冽的女孩子了。

      她总是说三分藏七分,纪潮已经很习惯她的风格。
      他错开目光,指尖抚过琴谱架。他小时候常跟着姜世珍到教堂来玩,学了一段时间的钢琴。

      会弹什么,早不记得,唯有肌肉记忆,本能地按住几个音。

      磕磕碰碰地弹出《小星星》。

      “周雾。”他念她名字,声音轻得像无可奈何的叹息:“我也有罪。那天我回到家,应该把刀抢到自己手里,印上所有指纹,你知道,未成年不会被判处死刑。”

      “这怎么能是你的罪?”她摇头:“别这样说。”

      “……在遇见你之前,”他轻微哽咽,道:“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妈上诉,我一天也过不下去。冤有头债有主,他死了,我想去找他那些麻友、赌友发泄,可他们再坏再烂,也是某个人的爸爸和儿子。”

      他手指一错,恰好压到了变调严重的黑键。

      那声音仿佛是一道代表不详的谶言,但周雾灵巧地救了回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的手慢慢移到他因为攥紧拳头而筋骨暴起的手背,掌心绵软、指尖纤细,温柔又强势地撬开他的指缝。

      “你问我吧。”她抬眼,认真地注视他:“所有,我都会回答。”

      这是承诺了。

      但纪潮张了张唇,几秒,又颓然地闭紧。

      他原本想说,如果不是你主动告诉我,追问没有意义。
      可是在一个如黑色流沙般不断下陷的生活里,去探究超出“生存”意义的任何事情,就像一个画饼充饥的乞丐,只能自欺欺人。

      纪潮明白这点。

      然而一切都在失控。
      从她示好的那个夜晚开始,他无数次想,为什么会是自己。
      在他贫瘠、荒凉、兵荒马乱的人生里,有什么是拿得出手,足够与她匹配的礼物。

      没有。
      一样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快别过脸。仿佛知道那个笑容并不好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所以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周雾耐心等待。

      她之前说,我们试试吧。

      可是,试一试。
      试到哪里、试到哪个程度?等你有一天离开凛城,我们之间的“试一试”还作数吗?

      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所有翻涌而上又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情绪咽得喉咙生疼,纪潮天生没有多少血色的唇角抿得平直,然而情意正和贫穷、咳嗽一样,无法掩饰。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到极致的嘴唇张开,嘶哑地发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他像穷途末路的旅人,徒劳而无望地看着她,每个字音硬生生从沙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雾,喜欢你从来不是让我觉得难堪或羞耻的事情,相反,我才是常常给你困扰的人。

      因为我、和围绕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你靠近我,就像靠近了一个黑色的污染源,他们用各种肮脏难听的词汇辱骂你,可你本不该去承受这些骂名,这一切因我而起。”

      他声音愈发低,满是自暴自弃:“可是,喜欢你这件事,是我家里出事后,最让我感到美满、幸福和安全的事情。”

      安全。
      他竟然用了这样意义确切的形容词。

      纪潮想起她今日在众人面前维护他的场景,真像从天而降的英雄——但周雾是各种意义上的公主。

      也许搭救他的举动不比开学时她随手救下的那几只流浪小猫,她的善心从不是点到即止,而是关照到了方方面面。
      你救了它们,安排好了它们的一生。

      那我呢。

      我在坦白我最难以启齿的感情之后,或是当你离开之后,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挣扎和绝望写在脸上,周雾支出一根手指,温柔地、缓慢地抚平他眉心折痕。

      “原来我带给你的,是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她脸上没有被告白的羞怯,轻描淡写:“但你在害怕什么,想一想我说过的话。”

      后半句几乎是命令的陈述句,纪潮一怔,她说过什么?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瞬息成了纷纷扬扬的一场冬雪。
      紧接着,一道清明闪电横贯直下——苏霓之前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说:“但我真的喜欢。”

      原来,在他还未告白之前,她已经回答。

      难以置信的念头破闸而出,巨大的惊喜当头砸下,他置身其中、手足无措,在这一刻丢失了基本的语言能力。
      但有些话,是不用真正说出口的。

      周雾笑了笑,手指眷恋地描摹他此刻眉眼,一路下滑到颜色浅白的双唇。

      她歪一歪头,神色似初生小鹿天真:“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纪潮太阳穴痉挛般地跳动,眼周饱胀到几乎要落下泪,声音无比沙哑:“……没有。你呢?”
      周雾也摇头。

      单人琴凳要挤下两个人略显局促。纪潮岔着长腿抵着黑色琴腿,勉强稳住重心,不至于狼狈地跌下去。

      周雾心安理得地占了大半位置,毫无谦让之意。
      她一手撑着琴凳边缘,更近地挨着他,鼻息柔软扑面。

      她目的清晰明确,纪潮心下一乱,手比脑子快,在捂嘴和捂眼之间没有半秒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指缝漏进日薄西山最后的几缕光,她眨眨眼,比鹅毛扇更密更翘的睫毛,轻轻地扫过他的掌心,他瞬间感觉后脊通过一阵电流。

      他另只空着的手贴住她脸颊,周雾感知到了,顺从地贴着他因为紧张而不断发颤的手心。

      眼前看不清楚,干脆闭上眼睛,让黑暗淹没感官,周雾轻轻笑起来:“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吗?幸福的秘诀是……当我们拥有苹果的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苹果。”

      她微仰起脸,虚无中迎上他,颈项纤瘦白皙,天鹅凫水般秀美优雅,那是一个近乎虔诚和等待的姿势。

      很弱势、很被动。
      完全不周雾了。

      原来她也并不总是游刃有余。

      纪潮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在她一闪而过的困惑眼神中,转而轻轻盖住她的双耳。

      世界瞬间溺于深海般的寂静与失真。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直到睫尖扫上睫尖,鼻尖抵上鼻尖。

      唇息暧昧交融。

      这算得上恋人之间的亲吻吗?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周雾额角抵着他平直肩膀,半晌,轻颤着笑出声。

      “我们在最圣洁、最信仰的地方,做了一件,最背德的事情。”

      纪潮手指揉了下她微微发红的耳廓,心跳很快,鼓噪难安。

      “如果这里有神父,”他用脸颊蹭着她,尾音因情欲颤抖:“我愿意一力承当我的罪行。”

      周雾想起一句话。
      但此刻,她的版本应该是:

      是我引诱了你。
      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可以爱我。

      “不是你的罪。”

      她扶住他小臂,掀了眼,眼角眉梢重新聚了笑,舌尖被更加火热的亲吻、抵死缠绵地阻回心脏深处。
      艰难地偏开了一点脸,喘息不定,又被他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后半句话再次吞没。

      后脑勺被他的手固定,动弹不得,长颈脆弱地仰起,淡色血管在眼底蜿蜒曲折,最终汇向心口那只振翅蝴蝶,在冰封寒冷的回忆里开出一场盛大的春和景明。

      教堂内不是声控灯光,因此失态时彼此手肘撞到琴键上发出的一连串尖锐爆鸣,也无法唤醒一点稀薄灯火。

      万籁俱寂的秋夜里,唯有穹顶漏下的一丝惨蓝色光芒,不知是星还是月的光辉,偏爱地照在凯瑟琳的脸上。

      他们背对着她,这一刻,是罪人,也是共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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