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0蔗糖也很好喝

1、C1

　　2038年，东北x省。
　　内卷化时代。林奕每天连动也不想动，如果可以，他甚至都不想呼吸—一吸气进来的就是处处弥散的焦虑味儿，呛得他不舒服。

　　2033年这一年，困扰了人类近十年的某传染病毒终于是被中央科学院某团队所研制的终级版疫苗彻底解决。那一年，举国欢庆。电视里放的24h都是表彰功勋的讲话，影院也排满了歌颂英雄的片子。所有人都摘去了口罩，该逛街的逛街，该营业的营业，该出国的出国，一片欣欣向荣奔向自由之景。
　　当时，大部分人都天真地认为，自己的生活好起来了—至少也得和十年前大差不差吧。
　　可没想到，病毒消失的闪电刚照亮天地没多久，经济触底反弹的闷雷就一声接一声地来了。
　　2038年，也就是某传染性病毒彻底结束的五年后，大势已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轰轰烈烈地在内卷道路上狂奔出几千米，且有三年五载一去不回头的架势—正所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病，这代人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公职人员还是自媒体客户，画师还是音乐狂人，统统都被用抹布塞上嘴，往时代的车轮里一塞—跟着卷起来就行。
　　林奕这代是20后，据说其实他们这辈儿人的哥哥姐姐们当年在学校上学时还没这么卷，苦得累得多是华北东南那一地儿的孩子—无他，人实在太多。那会儿，东北的孩子们还一边眨巴着眼睛在岸边捏泥巴，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其他人口大省的孩子们在河里“比拼游泳”呢。殊不知十几年后，病毒时代一结束，东北这帮孩子泥巴还糊了一脸呢，就被所谓的“经济反弹”一脚踹下了洪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也该跟着卷了。
　　林奕就是被踹下河的一个，他诚不知为何自己的哥哥姐姐辈儿里没有人有远大犀利的眼光一眼看穿这时代的本质，横竖最终谁也逃不过，不如当年就一起加入人家的反卷大军造势—说不定就能比现在好一点呢？
　　所以说人类的祖先真是没进化完全，吃饭竟然不能和睡觉一起进行，世纪再往前进几大步，说不定新人类会被迫变异。是机械飞升，还是三头六臂？或者来一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无所谓，反正我活不到那时候。
　　林奕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慢吞吞地往教学楼走。身边时不时地略过一道道飞鸿倩影，蓝白相间的校服被他们舞得上下翻飞，没拉拉链的秋季校服里灌满了风，风里还夹杂着一股疑似烤冷面的味儿—校服内兜里无疑有某个亲妈给带的早饭。熬夜了早上没起来？还是家长心疼孩子晚叫了几分钟？林奕轻叹了一声，向上拉了拉书包带。这年头，家长也够苦的。
　　林奕到了座位时离早课铃正式打响就堪堪差三十秒，班级里几乎都坐满了。
　　“奕哥，又踩点儿到啊。”林奕的同桌卓子敬一边狂补着政治昨晚留的那张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大黑卷，一边在百忙之中帮林奕拉开了椅子，抬头笑着瞥了他一眼。
　　卓子敬，林奕现在的高中同桌，也是初中三年的同校生，认识他的人喜称之为“人间风油精”。林奕初中时也只是听同学说起过本年级的年级长叫卓子敬，是个“又疯又油又精”的人，一讲话就有让人像闻了风油精一般的清醒奇效，“精”是说他聪明精灵，爱交朋友，社交网络铺天盖地……诸如此类。但林奕那会儿实在是又懒又困，根本没兴趣深入了解。谁曾想，他不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他。
　　高中报道那天，按照流程班主任要领自己班级的同学去认好教室，顺便排座。林奕刚到操场上自班队伍的末尾站好，就看见队伍最前面探出来个活力四射的圆脑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随即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指向性太强，眼看着前面的同学都纷纷要扭头往他这儿看，林奕也只好笑着朝那人挥了下手—毕竟盛情难却，更何况他决计不想一上来就被全体同学盯着看。只见那颗圆脑袋在看到回应后便心满意足地缩回了队伍前面，同学们也都回过头去。独留林奕自己疑惑地在心里吐槽：“我认识？难道刚入校班级就选好班长了？不用民主选举了？所以这是新班长对新同学的热情问好吗？”
　　如今两周过去了，林奕已然知道了原来当时那位社牛圆脑袋就是被同学称为“风油精”的卓子敬同学。也知道了自己被班主任从最后一排亲自提到班级最前面和卓子敬做同桌的原因：卓子敬自述是其向老师热切请求的结果。
　　至于为何热切请求，卓子敬的原话是：“奕哥，谁不知道你是咱们初中部的宝藏男孩啊，长得又帅学习成绩又好，我和你同桌又能代收情书又能提高成绩，岂不美哉？”弄得林奕哭笑不得。
　　上周五竞选班委，卓子敬从班内规划谈到校园建设，从自身理想谈到对党的一片忠心，最后还以马克思与资本的对话结尾，格局之大令一众15、6岁的小孩子蔚然起敬，成功当选班长。
　　林奕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卓子敬在和他聊天时总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官。“官梦”起源于他爸从小耳提面命式的“感化”和埋藏在卓家DNA里的不可控牢固做官基因。据卓子敬说，从小时候不想做官时的愤懑嚎哭到现在的一派双袖清风凛然内心大和谐，马克思功不可没。虽然小学时自己也曾乐此不疲地跟日漫风整日大喊“这个时代的人类已经彻底完蛋了，哈哈哈”，但当通读马克思的著作《资本论》后，其于朝夕之间便提升了精神信仰，自此立志成为内卷时代的精神领袖。
　　林奕深以为然，并对卓子敬表示了由衷的赞赏—毕竟他说出“为人民服务，打造反卷未来”时的表情实在是很让林奕感动。
　　当官也挺好的，林奕想，适合他不说，在以后的某天，这可是可以与资本对抗的一个岗位之一。不过林奕觉得如果他是卓子敬的话可能不想走那么高—所谓高处不胜寒嘛。
　　今天是周一，按照惯例，学校一三五是英语早自习，二四六则安排给了语文。不过因为距离开学军训结束才过去了两周，许多同学还没能从初中模式转过来正式适应高中。所以现在早自习铃一打响，就能看到一大批同学幡然醒悟一般开始忙上忙下地掏书桌—试图在英语老师进班前从一群花花绿绿的书中找到那本朴实无华的英语听力小册子。
　　不过今天不一样，还没等这群人找完，就纷纷被自己或前后或左右的同学给了一记坚实有力的胳膊肘子，一片抽气声和刚想脱口而出的“怎么了”在他们抬头呲牙咧嘴的一瞬间戛然而止。教室也倏地安静下来。
　　“这熟悉的气氛”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声后，林奕抬起头，果然，伴随着一阵清晰有力的高跟鞋声，班主任芳姐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都说不怒自威，明明芳姐也不老，甚至还长着一张无棱无角、边线柔和的小圆脸儿，乌黑的披肩发柔顺茂密，说起话来也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毕竟是语文老师。无奈实在是当了好几年班任的气场太强，就是往那儿一站，在开学的第一天就把大家都唬住了，喜提“芳姐”称号—本名叫秦海芳。
　　现在也是，虽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有幸”见过她真正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可是只要芳姐一出现，大家便都默契十足地肃然而立，缄默不语，现场表演十八铜人。
　　“开学也已经两周了，学校领导刚才通知让各班班任趁着周一给大家开个班会。所以今早就先不放英语听力了，改到明天，下课写课表的同学记得改一下。我准备用这个早自习的时间总结一下这两周咱班同学在学习和纪律方面的优缺点，说一些我注意到的问题……”
　　林奕其实是想趴下的，他是真的懒得听这些车轱辘话—毕竟他自认为从开学到现在自己老老实实也没犯啥错误。奈何自己现在坐的是第一排，便只好跟随大部队坐直把头顶对着芳姐表演一个面桌思过。不过好在之前他随便往桌上丢了本数学教材可以摸鱼—在林奕的一贯理解里开班会时开小差堪比带薪拉屎—都是摸鱼的极高境界之一。
　　林奕正皱着眉头在心里计算着一道思考题，突然，卓子敬戳了戳他。林奕一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芳姐已经不在讲台上了。
　　“奕哥，快看外面，咱班是不是要转来新同学了！”卓子敬压低声音满脸兴奋地说到。
　　第一排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便是一探头就能看到教室门外的情况，林奕闻言便和卓子敬一起向外看去。
　　只见芳姐正站在门口处背对着他们和三个人说着话，两女一男。女士普遍年龄较大，男生则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学校校服，身材匀称挺拔，脸被走廊窗外的光照的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知道是谁？”林奕低声问到。
　　卓子敬回头：“唉，我也就认识一个，不过足够了。奕哥你看，那个最矮的穿红衣服的就是咱们校长大人。另外两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穿校服的是转来的新同学，旁边的应该是他妈妈。”
　　教室里同学们都很好奇发生了什么，有人听到卓子敬的话后便迅速向周围传递“门外情报”，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班都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位新来的转学生。
　　“奕哥，你说他能直接转来咱班，学习得挺好吧，咱这可是理实验班啊。”卓子敬又开始眉飞色舞。
　　“或许吧。”林奕对探讨新来的同学成绩如何并不是很感兴趣。或者说他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再加上走廊光线有些刺眼，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别的—比如中午吃什么。卓子敬看林奕开始发呆，又兴致未歇地转向后桌俩人，三个人脑袋瓜凑一起就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正在这时，可能是班级内讨论的声音太大，秦海芳回过头，倚着门冲教室里面喊到：“刚才班会上我都说什么了？又开始…”
　　后面的林奕没听到，因为芳姐转身移开的那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抬了下头，和教室外站的笔直的转学生正对上了视线。
　　走廊窗外的太阳好像突然被一大片云彩遮住了，天色倏地暗了下来，再没了刚才的灼热刺眼。九月的秋风顺着廊道渐起，林奕怔在了一双清澈平静的眼眸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