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雪海》赵舒舸

12、雁横西楼月如钩 提灯的女孩

　　提灯的女孩儿在静室竹舍下立定，屈指扣了扣扇面，那些憩立铺展于灯面的夜萤被解了禁制，一蓬蓬地炸散开来，空气中爆开了大捧的烟花，视野里一片刺眼的白逼得人不得不合上眼帘，待能再睁开眼时周围的绮丽景物便都如新墨沾水一般淡淡地化去了形迹，薄荷香似乎犹未散尽，竹韵清声仿佛犹在耳畔。正有一排垂头侍立的安静小婢执了灯对少年微微示意，辅谢见不见了端木笙，正要上前询问，哪知靠近了这些女童竟觉周身一片死气，一点温热的吐息也无，他不禁生疑，抬起身边那个的下巴，望进她的眼，那眼睛甚美，漆黑漆黑，眸心有浅浅神光离合。他怔了怔，耳边便有嘻嘻笑着的女声解释了他的疑惑，“她们的确都不是活人，是我摆弄出的人偶，那眼睛都是自活人身上挖下的鲜活眼珠，每个人偶的眸心我都封存了少量眼珠主人的魂片，这样她们就可以保持适当的灵智而又不会太过聪明，用起来既省事又省心。”顿了顿，见少年为作反应，只掐了人偶的下巴细细凝视，便调侃道：“小谢你要是喜欢，一会走的时候挑几个带了回家用。”少年只轻轻摇了摇头，松了手，随着这一队女侍往发声处走去。绕过几处小桥疏柳，粉苑亭廊，便见少女歪在藤篮里，身姿轻盈地随风摇晃，宽大的袖摆兜了凉风送来的花瓣，模样悠闲地紧。有个纤秀的少年站在藤花的阴影里，附耳对她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便立时停了嘴，细细将他望着。端木笙扭头对那花下少年道：“小姐姐无需顾忌，小谢不会将你我之事泄露半分的。”原来那身骨纤弱的少年竟是个姑娘，此番，她虽不情愿，奈何有求于端木，便也只好接了刚才的口，与她细细商谈，却频频对着辅谢使眼色，少年拢了眉望向端木笙，伸出右手，端木笙嗤笑一声，将手上的莲花灯骨向他抛了去，少年收拢掌心提了灯冷淡地走远了。
　　“这下清静了，小姐姐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放心提来了吧。”女童眉眼含笑地温柔开口。“海书对于端木小姐你开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我的一条贱命，当真可以换来我阿弟往后人生的平顺无忧吗？整个帝都像我这般被“初拥”后侥幸存活下的初寄种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极为难寻。你为什么独独挑上了我？”问到最后一句，海书已是满脸戒备。双亲过世后她和阿弟相依为命，作为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中最底层的存在，她挣扎在永无黎明的黑暗中，已经心灰意冷到麻木了，只是她是个好反着干的性子，这样的黑暗真是没有尽头的吗，我们这样出生不好的人就注定了此生与幸福无缘了吗，我明明也有追求幸福的双手，难道就因为一个该死的出身，我们这样的人就活该低贱。长久以来的压抑让她对于长生种贵族有深入骨髓的憎恶，此刻对着端木笙，她自是戒备无比。“你的命，你觉得不值得这些吗？这个世界上最无价的就是人命了，你会不懂吗？”那女子闻言一怔，她盯着端木笙锁着她的灰白双眼久久不动，许久，长出一口气，下定决心道：“赌了，若我真能为你妹妹续命，那她好好活着，便也是我活着，我就当利用她这个金枝玉叶壳子去替我完成此生永无可能达成的愿望吧。”她的声音有点抖，平静了一会儿她稍有放松的表情又紧了紧，“你若取了我的魂片后，没有履行约定照看好我阿弟，那我就是将魂祭给炼狱鬼司，拼着灰飞烟灭也要索了你的命去！”端木笙被她如此恐喝，反而露齿一笑，“那是自然，我怕死的很呢，小姐姐尽管放心。”那笑容爽利无比，令人无端就想放下一切，全心信赖。海书也不例外，她举起右臂，掌心朝向女童细白的手心，啪，清脆的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如誓言一般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