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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显德殿 铲除树根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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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初春,殿檐上的积雪开始消融,沿着琉璃瓦不停往下淌着水。
呈递战场军报的官员小步疾走,地上的水洼被鞋履踏过,惊起一汪飞溅的涟漪。
“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方才接过呈递来的捷报,兵部官员的眉眼已经挑到极致,藏不住那份喜悦。
“羌国战时兵变内讧,呼延部趁乱策反,一举推翻了巴塔部的统治。如今新可汗呼延烈已经上位,正在洗削更革,清算旧部。”须臾官员恭敬答道:“临照铁骑的主将照霜郡主,现也已经在赶回锦城的路上。这封军报比郡主快了些时日启程传递,所以先到了兵部。不过有关秋叶湖一役中所发生的战场事宜详尽,需等郡主面见殿下之后,才能获悉全貌。”
“好,这军报来得及时。”宋徊彻一扫灰霾,合报抚掌道:“等照霜郡主到了锦城,朝廷自会给有功的将士臣子论功行赏。兵部后续还有诸多善后,你们便先退下吧,本宫与首辅还有要事相商。”
太子殿下身上流着一半独孤家的血脉。只要独孤家的人还在朝堂,他们的地位便不可动摇。而且,凭借着历代君王的宠信,独孤一族早已成了锦城世族里的一面旗帜,只不过是因独孤衡从不结党营私,行事全仰圣意,故而才渐渐累成一座孤绝清高,难以企及的山。
显德殿内的官员个个人精,但在铁面无私的内阁首辅跟前却难以兴风作浪。不过捷报已至,许多人原本提心吊胆的心终于落地,也能睡上几晚安稳觉了。
待殿内人退尽,只剩首辅与太子时,宋徊彻很快便从军报传递的情绪中抽离,端起茶盏沉吟不语。
独孤衡似是知道太子忧虑,便开口道:“此番羌国之事,实在始料未及。”
“呼延烈,本宫知道他。此人原本是巴塔可汗的庶子,与羌姬有切不断的血缘关系。后来他脱离巴塔部另立了呼延部落,在羌姬手底下不争不抢多年。殊不知呼延烈扮猪吃老虎,看似不抢实则韬光养晦,甚至暗中筹谋。只是本宫从前听闻巴塔可汗早年作恶多端,对其迫害不浅,他的地位也并非羌姬出身贵重。呼延烈能在羌姬身边蛰伏这般久,又借着战时空隙,掐好时机策反军营,是个狠角色。”
独孤衡认同颔首:“羌姬势力早已在羌国内部根深蒂固,巴塔部从前甚至一度以“世袭”继承权柄,占据半壁江山。新可汗要想完全根除旧部余威,光靠他一人清剿,恐并不容易。”
“所以这场博弈之间,呼延烈的策反必然有他国势力襄助。至少,是统一过战线的联盟。”太子声线偏冷,但面容和煦,寻常人难以瞧出端倪。
“是,殿下看得分明。”独孤衡捻起瓷盖刮了刮茶沫,因为茶汤滚烫,他并没有立刻啜饮,“晋国君刚失太子不久,国内尚且自顾不暇,这之中最有可能参与此事的便只有纪国。纪国摄政王与国君当朝辩论,众目睽睽之下摄政王未给国君情面,甚至后续摄政王去了前线领军打仗,也未见缓和迹象。考虑到纪国君庸懦,此前政事都由摄政王出面,也许这二位之间早已累积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若摄政王与呼延部暗中谋划的不止推翻羌姬这一件事......”
见他眉间犹豫,宋徊彻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将要翻天覆地的,岂止羌国一个。恐怕这背后,还会有纪国暗潮汹涌下的巨变。”
二人既已心照不宣,此事也需等郡主回朝之后再行商议。因为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迫在眉睫。
独孤衡将茶盏搁置,轻轻一声响让人重新回过神来,他说:“殿下,之前您命臣调查有关于养心殿药膳之事,臣顺藤摸瓜,根据线报果真查到了周仁周御医的府邸。前些时日臣查到周御医的表弟厉鸿宇和刑部尚书姜翰墨往来频繁。此人乃是去年八月从老家入的锦城,说是投靠亲戚,但自此之后就一直住在周御医的府邸。厉鸿宇平素嗜赌如命,在多个地下赌庄欠下大额赌债,估摸逾四五万两之巨。但前不久,却不知怎地,厉鸿宇竟将这笔债悉数还清了。”
饶是个寻常人也能听到其中异处。
宋徊彻眉心微拧,当即说道:“周仁家中有老有小,全系他在宫廷当差的御医俸禄度日。四五万两乃是一笔不小数目,即便是朝中一品大员两袖清风,规规矩矩领的朝廷每月发放的俸禄之数,也决计拿不出这般多。况且,这位厉鸿宇远道而来,从老家专门投靠锦城,他若能在短短时日还清债务,那还寄人篱下,住在周仁府邸作甚?”
独孤衡亦认同这番说法。但因之前边关还在打仗,即便查明蛛丝马迹也只能先按下不表,等到合适时机方能将人捉拿。
眼下局势雾霾渐散,偃旗息鼓,正是清算的好时候。
太子的脸庞被案牍遮盖了半边,独孤衡借着目光从下往上看去,见那一簇灯火摇曳殿内,却只能照明太子一侧容颜,另一侧隐于晦暗之处,不甚分明。
一如他们暗中调查,怕打草惊蛇的忍耐。也像大宋朝堂之下,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
太子说:“该收网了。”
独孤衡静了数秒,对近日发生的一事仍有疑虑,因为这牵扯到了后宫:“长乐宫里的娘娘病了,眼下也是周御医在负责照料。此刻缉拿她的父亲,会不会惊动皇贵妃?”
太子面无表情,对此并不意外,“皇贵妃便出自姜府,姜翰墨能将手伸这般长,皆跟皇贵妃在后宫的地位息息相关。姜翰墨既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缉拿审问只是早晚的事。总不可能因为皇贵妃生病缘故而无限拖延,这只会夜长梦多,迟早都是要判的。”宋徊彻敛下眼睫,复又深深叹气:“父皇的灵柩到了今日还未入土为安,已是本宫不孝。阴云未散,若今秋之前姜尚书还未定罪,锦城久不发丧,百姓蒙在鼓里,太后心中亦是难安。一国之君新岁更替仍久病不起,宫内能瞒住几时?最近本宫也在外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有言说本宫代理朝政已有时日,甚至揣测本宫居心不正,有越俎代庖之嫌。到那时候,本宫兴许就成了百口莫辩的千古罪人了。”
虽知道这是宋徊彻在艰难处境之下的自嘲,但独孤衡看着这张与端宜有几分相像的面庞,一时心中微涩,便道。
“殿下怎可这样想?您是先帝钦定的东宫太子,储君殿下,一言一行无不关乎宋国之事。您是为了边关安定方才隐忍不发,否则去年便已捉拿姜翰墨听候发落。此番郡主回朝,一军武将坐镇锦城,殿下不必再多顾虑,万事只欠东风,且待尘埃落定即可。”
太子要做那铲除树根蛀虫的先行者,而他独孤衡,会一路辅佐储君登临至尊,将真相昭明天下。
约莫是殿外的冰凌受到春阳高照,终于难以支撑,倏忽掉了下来。
一声清脆的裂冰声惊动了殿外守候的宦侍,他们小声交谈,吩咐人将这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别挡了这紫气升腾的显德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