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死了才后悔》伽岩

6、第 6 章

　　池念妥协了。

　　他承认了自己的撒谎，承认了自己的病情——

　　他是一个精神病人，全部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可能也因为他的妥协，院长倒是没再把他关进那间亮着强光灯的咨询室里，不过每天还是会给他注射药剂。

　　他变得温顺听话，院长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池念太听话，于是院长换了惩罚对象，去找其他病人。

　　不过院长也不会惩罚所有的病人，只会惩罚那些被遗弃的病人。

　　就像疯狗，被院长惩罚的次数最多。

　　有时候疯狗在咨询室被强光灯照了一整天，被送回来的时候都奄奄一息。

　　他也见过疯狗发病的时候，控制不住四处咬人，被护工强行按在桌上注射镇定剂。

　　可当疯狗冷静下来后，换来院长更重的惩罚——

　　院长不允许疯狗咬人。

　　院长总是有很多惩罚理由，有时候没能及时吃药，也会成为被惩罚的借口。

　　疯狗不爱吃药，发药的时候，会躲在池念身后，跟池念抱怨：“哥哥……药不对……”

　　可池念不会多问，不管是什么药，只要发到他手里，全都吃下去。

　　疯狗不肯吃，然后又被带去惩罚，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惩罚一次。

　　每次被惩罚完，疯狗又会爬上池念的单人床，从背后把人圈住，一遍遍重复：“哥哥……好疼……”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池念关了灯，转身回搂住他的室友，用手臂帮忙挡住眼睛。

　　“没事了，不疼了。”

　　像在安抚室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们经历过相同的痛苦，同样都被强光灯惩罚过。

　　只是池念学会了退让，换取一点喘息时间。他的疯狗室友却一次又一次反抗，然后换来更多的惩罚。

　　池念搭在室友后背轻轻拍着，从后背慢慢向上移动，摸到冰冷的金属搭扣，指尖微动，解开止咬器。

　　止咬器掉落在床上，借着走廊上微弱的灯光，池念能看到疯狗脸上残留着被止咬器压出来的痕迹。

　　池念摸着那道浅浅的压痕，轻声安抚：“疼痛是礼物。”

　　失去了止咬器，疯狗脑袋蹭过来，靠在池念肩膀上，没有到处乱咬，只是静静抱着，从池念身上获得安全感。

　　在这间阴冷的小房间里，他们相互取暖。

　　池念适应了精神病院的规则，每天接受治疗，也会和其他病友聊天。

　　每个病友都有奇奇怪怪的幻想，有的病友会幻想自己是一条鱼，也有病友会幻想自己是首富的儿子。

　　“其实我爸是全球首富，为了保护我才把我送进来，等安全之后就会把我接出去了。”

　　“我家也一样，我是贺家被绑架的小儿子，暂时躲进来避风头。”

　　“疯狗也说自己是贺家的，你们撞故事了。”

　　“那我换一个，我家是挖石油的……”

　　有病友问起池念的情况，池念也会坦然承认自己的病情，回答：“我在幻想和明星谈恋爱。”

　　“哦，是个恋爱脑。”

　　在精神病院那么多幻想故事里，池念是最普通的一个，只是幻想谈恋爱而已。

　　可池念却很开心，他可以在病友面前肆无忌惮提起他和黎越“幻想”谈恋爱的事情。

　　“我和他谈了五年，我很爱他。”

　　“他的每一场演唱会我都去过，等演唱会结束就给他送花。”

　　送花这个习惯是五年前就保留下来的，当初在地下酒吧的时候，池念也经常带一束花，然后让工作人员帮忙转交给黎越。

　　提起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池念心情也变得很好。

　　病友们刚开始还好奇，可听多了就不爱听了，还会吐槽。

　　“讲来讲去就这些，能不能别讲了。”

　　“真的是个恋爱脑。”

　　病友们不想听恋爱脑讲故事，疯狗也不爱听。

　　当池念在宿舍里要拉着疯狗讲故事的时候，疯狗就会趴在颈窝，试图转移话题。

　　“哥哥……抱一下……”疯狗用脑袋去蹭池念，想要摸头。

　　没人想听池念的恋爱故事，池念找不到听众，自己也放弃了。

　　他每天按照精神病院的规定作息，早睡早起，按时吃药，定时参加康复活动。

　　池念的表现越来越顺从，他的表现也给他带来了奖励——

　　家属探望权。

　　院长联系了池家人那边，可以探望病人。

　　“池念在我们这里治疗非常顺利，已经有了正确自我认知！”

　　池念已经承认自己的幻想恋情，每天也有在吃药。

　　像他们精神病院的病人，病情稳定下来，是允许家属探望的。

　　只是池家人都兴致缺缺，懒得大老远跑过来一趟。

　　最后还是池关笙过来了一趟，探望池念。

　　院长亲自来接待池关笙，一边带路，一边讲解自己的成果。

　　“池念现在表现很好，他知道黎越是他的幻想男友，也承认自己的精神病，也有每天监督他吃药。”院长很有满足感。

　　可池关笙却停了脚步，问：“吃药了会治好？”

　　“那倒不会。”院长补充解释。

　　药物都有副作用，不是所有的药都可以吃。

　　“我看你们院里环境也挺好的。”池关笙打量了下四周的风景，“希望他在这里能一直住。”

　　“那肯定。”院长乐呵呵的。

　　两人一路闲聊，直到来到探望室外面。

　　探望室里，池念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握着笔，闷头画画。

　　池关笙不知不觉停在走廊上，看着房间里的池念，就好像看到了初中时候的池念。

　　那时候池念上初中，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又是挨在一起的。他有时候路过初中部的画室，会习惯性往里面看一眼。

　　池念总是喜欢待在画室，特别是自由活动课，别的男生都跑到球场去玩，又或者是在教室自习，只有池念往画室跑。

　　他也好奇，去过画室几次，就坐旁边看池念画画，可又觉得没意思，最后还是拉着池念去球场了。

　　那些久远的学生时代回忆浮现在脑海中，直到耳边响起院长的声音——

　　“除了刚开始的有点闹腾，后来挺听话的。给他一个草稿本和笔，就可以待一整天。”

　　池关笙点点头，倒是不意外。

　　以前的池念也是这样。

　　只是现在他们之间发生太多事，关系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池关笙上前推开门，进到探望室里。

　　桌子后面，池念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抬头，继续画自己的。

　　拉开椅子坐下，池关笙近距离打量着对面的人，发现池念瘦了。

　　“池念。”池关笙喊了一声。

　　池念也没抬头，从声音辨认了来人是谁，乖巧应了一声。

　　本以为再见面，池念会质问他憎恨他。可没想到真的面对面坐在一起时，池念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接受了所有的现实。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只听得到笔尖在纸张上不断划过的声音。

　　池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手握着笔，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对面，池关笙从口袋摸出一根烟，想要点烟解解闷，可又想到什么，还是把烟放回去。

　　明明他们以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现在却什么话题都没有。

　　最终，还是池关笙打破沉默，主动提起黎越：“星宸和黎越解约了，以后他自己单干了。”

　　黎越的合同还有两年到期，不过他当上董事长之后，就和黎越那边和平解约，以后黎越和星宸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池念听到后，也只是嗯了一声，神情平淡，在纸上划来划去。

　　池念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不应该是这样的。

　　池关笙感觉有些不对劲，又想到院长说池念在医院里表现良好，不确定是不是客套话，于是问：“你还记得黎越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触发池念的身体本能，池念下意识抬头，流利回答：“黎越是大明星，我在幻想自己和他谈恋爱。”

　　回答完之后，池念继续画自己的涂鸦。

　　只是左手很不方便，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

　　池关笙的视线也转移到了草稿本上，看到纸上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图案。

　　他记得池念以前画画都是右手，随口问了句：“怎么用左手？”

　　笔尖顿住，停在纸张上方。

　　“想用左手。”池念望向自己的右手，那个地方仿佛还残留着被踩和被打的疼痛。

　　池关笙没有再问，陪着池念坐着，看着池念一个人在画画。

　　只是坐久了也无聊，池关笙起身，说：“你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池关笙。”池念喊住对方，“我能不能，和黎越见一面？”

　　池念微微仰着头，脸上乖巧又听话。

　　也许是一时心软，池关笙应下：“我帮你问问。”

　　*

　　从精神病院离开后，池关笙跟黎越团队那边发了消息，转达了池念的事情。

　　收到消息的人是宋空山，第一反应是拒绝，怕惹上麻烦。

　　可转念一想，毕竟池念和黎越也在一起过，现在池念在精神病院里，去探望一下也没关系。

　　于是宋空山跟黎越提了这事，说：“就算被拍到了，就说是探望病人，也挑不出错。”

　　只是黎越实在是太忙，和星宸解约之后有很多事要对接。

　　黎越没空，也不打算去。

　　最后还是宋空山去了一趟精神病院，探望下池念。

　　宋空山是第一次来精神病院，先去登记。

　　刚开始登记的时候，护工看到名字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翻了病人册子才认出来，“那个恋爱脑啊……”

　　护工在前面带路，将宋空山带到探望室，给宋空山倒了杯水，转身去找池念。

　　病人白天一般都是在康复楼活动，护工来到活动中心，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是回宿舍了。

　　来到宿舍，护工进去时，看到池念坐在床上，在玩疯狗手腕上的铁环。

　　疯狗和其他病人不太一样，一般都是绑着铁链关在宿舍里，带着止咬器防乱咬。

　　可现在池念来了，有事没事就喜欢把疯狗的止咬器摘了，现在还想把铁链一起给去掉。

　　护工皱眉，站在房门口，喊了声：“你别乱动他。”

　　池念倒是顺从应下，没再去玩铁链了。

　　护工脸色好了点，又跟池念说：“外面有人找。”

　　池念先是呆了几秒，突然想到上次跟池关笙说的话，以为是黎越来了，眼睛一亮。

　　“我现在过去。”池念起身。

　　可池念还没来得及下床，手腕被人抓住了。

　　“哥哥。”

　　疯狗室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明显处于不安状态。

　　“你乖一点。”池念摸了摸疯狗脑袋，将止咬器重新给对方带上，跟着护工离开。

　　一路上，池念都保持着好心情。

　　直到来到探望室一看，只看到宋空山一个人，没看到其他人，脸上稍微有些失望。

　　池念坐到椅子对面，问：“他没来吗？”

　　虽然池念没有详说，不过宋空山知道池念问的那个人是谁。

　　本来他坐这就等了好一会儿，没了什么耐心，直接说道：“有什么事？我转告他。”

　　池念点了点头，自己也想通了。

　　他早就知道的，当明星很忙。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我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只能通过别人转告他。”池念笑了起来。

　　宋空山保持警惕，说：“黎越和你不熟。”

　　池念恍然大悟：“差点忘了，我有妄想症。”

　　“他们都说我有妄想症。”池念侧头，望向一旁的窗户，“我是有妄想症，我在幻想自己谈恋爱。”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外面院子里的一棵大树。阳光落在桂花树上，从树叶缝隙中洒下来。

　　有风轻轻吹过，将桂花香味带进来。

　　一时间，池念出神，想起了很多事。

　　大概在这里待久了，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片刻后，池念收回视线，轻声道：“全都是我的幻想，其实我和黎越只是普通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池念陷入回忆中，闲聊道：“我幻想过，他第一次演唱会的时候，是我给他办的。”

　　第一年的黎越人气不高，他想给黎越办一次演唱会，就拿着自己的小金库，又到处拉投资，好不容易才办成。

　　虽然演唱会规模不大，观众也不多，大部分都是路人。

　　可他还是很开心，在演唱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装作粉丝上台献花，光明正大和黎越站在一起。

　　等到演唱会结束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吃宵夜，算是庆功宴。

　　庆功宴来了很多人，有黎越在地下酒吧认识的朋友，也有工作人员，大家一起喝酒聊天。

　　可能是喝酒聊天聊上头了，大家都喝多了，到最后饭桌上都没几个清醒的人。

　　他没有喝酒，不过也学别人装醉，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然后在桌子底下偷偷去牵黎越的手。

　　厚重桌布垂落下来，他的手藏在桌布下面，一点点向黎越靠近，小心翼翼。

　　直到碰到黎越的指尖，一点点握住。

　　黎越没有挣开他，桌布底下，他们两个人的手是紧紧牵在一起。

　　“那天他还帮我挡了酒，我一杯酒都没喝。”

　　一直到现在，池念还记得那天的很多细节。

　　记得那天黎越穿的衣服，记得黎越身上的气息。

　　那天晚风很凉，黎越怀里是温暖的。

　　就算黎越脸上的舞台妆还没卸，他还是凑上去索吻，尝到的全是唇膏味道。

　　他记得这么多细节——

　　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他是个精神病人。

　　“好可惜，全部都是我的幻想。”

　　宋空山听不下去，打断：“池念。”

　　池念对上宋空山的视线，语气认真，反问：“这些都是我的幻想吗？我和黎越没有在一起过吗？”

　　宋空山沉默。

　　他知道，这些不是幻想。

　　五年前的时候，他在公司只是一个底层经纪人，手里的艺人被其他经纪人抢走了。

　　他还记得是池念来到他面前，把黎越交给他，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

　　只带黎越一个人。

　　池念算得上是他的伯乐，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

　　只是现在，人到中年，有太多事情要考虑。

　　他的前程、未来……

　　他的利益和黎越牢牢绑在一起，池念也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而是一个精神病人。

　　“是。”宋空山给出了自己的答复，“黎越没谈过恋爱。”

　　池念垂下眼，肩膀微微颤动。

　　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可当池念抬起头时，脸上却是笑着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给黎越带一句话？”

　　一滴眼泪砸在桌上，池念随手擦掉眼泪。

　　眼泪最不值钱了。

　　“帮我告诉他，我爱他。”池念笑着，眼中含着泪水，“我会永远爱他。”

　　就算是幻想也没有关系，他愿意沉溺在他的幻想世界里。

　　他会一直爱黎越。

　　全世界，没有人比他更爱黎越。

　　“他还欠我一次生日礼物，二十三岁的礼物。”池念一字一句，眼里亮着光芒，“还有我爸妈和大哥，他们都回来给我过生日了。”

　　“我们会一起等他，陪我过生日。”

　　“我们都在等他。”

　　池念一直在笑着，仿佛已经忘记了家人去世的事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那么爱他。”

　　宋空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只感觉一阵恶寒。

　　明明对面的人瘦弱不堪，可那双漆黑的瞳孔却又带着异样的神采，诡异极了。

　　真的疯了。

　　“神经病。”宋空山骂了一句，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直到来到外面走廊上，感受到落下的阳光，宋空山才觉得缓和一点。

　　可一想到池念刚刚的笑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真是晦气。

　　*

　　回到工作室之后，宋空山投身工作，将池念的事情抛在脑后。

　　至于池念说的那些情情爱爱，宋空山都懒得跟黎越提，黎越也一直没问过这事。

　　直到某天跟着黎越跑活动，中途休息时，宋空山随口跟黎越吐槽了下：“还好那天你没去，池念他真的有病。”

　　“嗯？”黎越望过来。

　　“他脑子不正常，难怪那边的人都喊他恋爱脑。”宋空山越想越觉得池念神经兮兮，哪都不正常。

　　黎越应了声，低头翻着手里的采访稿。

　　每个人都很忙，宋空山也不再去想池念的事情。

　　等到宋空山再次收到池念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池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