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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 师父与甘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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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辰风初次见到甘萝的时候,才刚过二十岁。
那时候他离开师门下山行走江湖已有五个年头,早已是个老江湖,却不想栽在了这么一个小不点手里。
那是在他路经的一个小村庄。战火刚刚扫荡过这一带,如同一个残暴的巨兽呼啸席卷而过,将脚下经过的地方如同踩踏蝼蚁一般摧毁殆尽,只留下千疮百孔的焦土废墟。
他原本想不到在这样的地方竟还有活人留下,并且还是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他在传出动静的废屋空水缸里第一眼见到甘萝的时候,觉得她大概只有两三岁吧。
那孩子仿佛已经不懂得怕,也不懂得哭了,就那样颤巍巍地扒在缸壁上,面黄肌瘦,呆愣愣地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也有些怔忡地看着那孩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情况。
他是不可能带着这么个小娃娃上路的。可没看见还好,既然看见了,也不能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正在思忖间,他突然听见极其怯弱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好饿……”
他收回思绪,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小孩子,就见她仍是用着那样干净的目光看着他。——是的,干净,能让人一眼就看清里面含着希冀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目光。她甚至都不敢哭出来。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便将那孩子从水缸里抱出来,想着至少先带她去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再留下她吧。
这小身体抱在手里分外的轻,刚被他抱在手上时还紧张地僵住了一下,随后察觉到他似乎没有恶意,便放松了下来。毕竟她也饿得没什么力气撑着了。
甘辰风从行囊里找出半块饼子先给她吃。她接过饼子啃了一口,脑袋默默地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他抱着的这个小身体如此瘦小,倒显得脑袋比身体还大。感受到胸前信赖地抵着的脑袋,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就柔软了一块,莫名有些发酸。
他望着前方的路,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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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辰风最终还是停下了他闯荡江湖的脚步,在他二十岁这年带着一个小孩子落脚到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这里虽然偏远,但胜在远离兵家相争之地,偏安一隅,可以让一个小姑娘安安稳稳地成长。
因为不知道她原本叫什么名字,只听她说爹娘曾唤她“阿罗”,便让她跟自己姓甘,给她起名“甘萝”。
他也在这个小山村里度过了青年时期的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他亦师亦父地养育教导她,努力让她能在这个残酷的世间存活下来,并且尽量活得好些。
在这十五年间,也曾有些过去在江湖上结识的旧友来寻过他。其中就有白石大师。他们是忘年交,他初出江湖就因缘结识到这位早已退隐的高人。那时,白石大师已年过一百一十岁,虽然是修道之人,毕竟囿于凡人之躯,已到风烛残年的时候,特地长途跋涉找到小山村来,正是因为感应到自己大限将至,要将自己使用了近一百年的七星玄铁伞托付给他。
白石大师离去后,甘辰风打开玄铁伞,将自己全部灵力灌注进去,堪堪只点亮伞上的三颗星斗。
他默然看了这把伞很久。
他虽然一直修炼不辍,灵力天赋也算不错,但毕竟只有短短二十余年道行修为,这些年还一直蜷缩在远离江湖的地方。哪怕他修炼终生,想来也顶多撑到如白石大师那般一百余岁便要身陨道消。到那时他也未必能点亮这玄铁伞上全部的七颗星斗。
这把七星玄铁伞,如果没有灵力注入就只是一把普通的驽重铁器。只有足够充沛的灵力才能激发出它最强大的威力。
然而如今白石大师将它托付给自己,难道不怕终将埋没了它?
但既然这伞已在他手里,他决定将这些顾虑先放下,顺其自然吧。
他便先以铁枝,后以木伞教导甘萝使用玄铁伞的方式与招数,想着哪怕自己将来有一天身陨道消,但总还有人能将它传承下去。
也许总有一天,这把玄铁伞能再等到让它完全焕发出独属于它的风采的那个人。
他也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答应了甘萝,等她满二十岁的时候,便带她离开这个小山村,出山去闯荡江湖,看看那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大千世界。
————
但还未待他等到甘萝满二十岁,他便先遇上了一只孔雀精。
那日明明才过晌午,天色却已昏暗下来。山中空气异常沉闷,黑云低低地压在天边,云层中隐约传出几声遥远而模糊的雷响,云层底下却连一丝风也无。似乎所有的风都被攒了起来,只等天空撕开口子便风雨大作。
甘辰风在山村里居住多年,早已熟知这一带的气候变化,当下也不敢耽搁,背着采来的药草埋头加促了脚步往山下走去。
但路旁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似是某种鸟雀受惊亦或打斗时的呼唳。他下意识抬头循声看过去,赫然只见丛林中一棵苍劲的栎树下正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孔雀在奋力腾跳搏斗。与它缠斗的竟是一条大腿粗的巨蟒,正将血盆大口张开至极致想要将它一口吞下去。
甘辰风心中咯噔一下,已看出这俩都不是普通角色,赶紧加快脚步远离。
那孔雀凶悍地啄抓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竟冲着他那边高亢呼喊了几声,只换来他更忙不迭的奔逃。
不知是不是陷入了绝境,那般雪白美艳的灵禽的唳嘹在打斗间渐渐弱了下去,只余下几声羸弱的鸣啼如泣如诉,撩拨着心软之人的那根心弦。
此时巨蟒已缠绞上了孔雀的身躯颈脖,只待将它彻底绞杀便能大快朵颐。正当此时不知哪里冷不防横射来一支竹箭,箭尾以丹砂画着符文加持,瞬间以极刁钻的角度刺破巨蟒坚韧的蟒皮直插入它七寸中。
巨蟒突遭此偷袭痛得仰头一伸,蛇身即时委顿松开。那白孔雀抓住时机从它的围绞中用力腾跃而出,不偏不倚正朝着折回附近放冷箭的甘辰风身上飞落过去。
甘辰风原只想放支冷箭帮那孔雀一把就走人,哪成想还没走成就有一只孔雀从天而降,直往他身上砸去。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那只雪白的大鸟,还被它那股冲劲儿砸得往后摔下去,不由得抱着它在林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等好不容易停住身形,他才发觉怀里的手感不对。
定睛一看,怀里的大鸟不知何时竟化作了一个肌肤雪白,身披轻薄雪色羽裙的妩媚女子。她正伸出柔软的胳膊紧紧搂住自己的脖子,一只修长的美腿也从长裙的缝摆中探出,正勾在自己的腰间。
这活色生香的一幕令甘辰风这个一辈子除了小徒弟从没靠近过其他女人的老男人猛然涨红了脸脖,手下用力要将怀中女子推开,可上手才发觉那身躯太过柔软又不敢太用力,一时进退两难。
那女子却噙着笑意满意地瞧着眼前面容轮廓硬朗,充满阳刚苍莽之气的男人,丝毫不在意他的抗拒,凑在他耳边呼气如兰地说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听到她的话甘辰风才想起那边还有条巨蟒还没完全解决,他们这是在干嘛!眼角正好觑见一条粗长身影带着腥风直朝他们扫来,瞳孔一缩就要推开女子暴起出招。不料那女子竟似背后有眼,压根没有放开他,右手拈出一支白羽信手一甩,那支白羽便穿空破气疾速刺入那巨蟒先前被竹箭刺入的同一个地方,伤得它又是仰头一哆嗦,终于明白眼下再讨不到便宜,只得恨恨地掉头窸窣离去。
那女子露完那般厉害的一手,还不等甘辰风回味过来自己回头帮忙是不是被耍了,她蓦地伏低身子贴紧了他,一手捂住胸口气若游丝地说道:“哎呀……我本就负着伤,如今又强行运力,伤势更重了……壮士帮帮我吧……”
甘辰风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冷不防却看见她抬头用泫然欲泣的眼眸盯着自己,拒绝的话一时竟被堵在嘴边。
“我叫洱月,壮士叫什么名字?往后我就要麻烦壮士收留一段日子了。”
于是,直到回到了家中,甘辰风的脑袋还是有些混沌不解,为何自己竟就真的将那只孔雀精带了回来。
她倒一点儿也不见外,自在得如同回到自己家似的,笑眯眯地对闻声赶出院子的甘萝打了个招呼,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便径自将一把高大的五彩罗伞拿出来支到院中。那罗伞形制特异,伞面以五色羽绒织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泛着神秘幽远的香气,伞下还架着一根横木。洱月对那师徒俩招呼了一声不必管她,便化回原形飞跃上那根横木,任由长而轻灵的雪色尾羽垂落到地,自行闭目疗伤养神。
甘萝满目好奇地瞧着那名娇媚女子化作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色的漂亮孔雀,悄声问身旁的师父:“师父,你真打算收留她呀?”
甘辰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还能咋办呢,人都带回来了。等她养好了伤再叫她走呗。”
说完摇摇头,转身进屋去了。
原本甘萝对这只突然跟着师父回来蹭住的孔雀精没什么成见。她长年在山上长大,又跟着师父修习道家术法,自来不惧也不特别见怪妖族。而那只美艳的孔雀精来了以后,日常各种调戏撩拨师父,反倒是让她见了师父不少窘迫得好玩的一面,让她感觉自家这清冷的院子都热闹了许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孔雀精洱月的伤势不知道好全了没,反正她一直没有表示痊愈要走的意思,就像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了。而甘辰风也不知怎的,竟也不再提让她走的话,虽然仍旧常常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但脸上也多了不经意的笑容。
冷眼旁观的甘萝心领神会。师父大了,留不住了呀。
然而,她以为的留不住,只是将来他们的生活中会多一个做她师母的妖精,可没想到过那想做她师母的妖精竟还想要将她师父整个人都拐走!
那孔雀精果然就不是愿意安居荒僻一隅的安分妖精,眼见终于将她师父钓上钩后,竟就开始怂恿他抛下徒弟与她双宿双飞周游天下去。
甘萝是怎么确认师父想抛下她的呢?全因为她那被妖精迷住了心魂的师父有一日与她闲聊时拿话来试探她。
“阿萝已经长大了。就算师父不在,你也能自己过得好了。”
甘辰风突然感慨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谁说的!我还小呢,我自己过不了!”甘萝有些慌,总觉得最近的师父好像心野了,想离家出走了。不行,不能让师父撇下她!
甘辰风好气又好笑,“还小呢?你都快满十九了。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好几年了。”
“那还不是你说的要等我满二十岁才带我出山闯荡江湖。”甘萝不服气地嘀咕。
甘辰风确实曾经打算等她满二十岁才带她出山。他总觉得最好还是等这姑娘心智足够成熟,至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不会轻易被那残酷又充满变数的大千世界伤到,才敢带她出去。
可是眼看她将要十九了,其实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自立自足的大姑娘了。是他的心态还没跟上,所以才总还觉得她仍是当年初遇见时那个瘦小又怯弱的孩子吗?
甘辰风长叹了一口气,对她说道:“那就是师父错了。其实以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出山去走走了。师父不该拘泥于等你满二十岁。”
甘萝有些不相信师父的话,更不太自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嗫嚅着问师父:“可是、可是你不是还老说我,说我道行不够,修为不足,遇到妖精鬼怪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要是出山了碰上妖精鬼怪打不过怎么办?”
甘辰风被她用自己的话怼得一时沉默不语了。他总担心这徒儿不知天高地厚,不管遇上什么东西都敢冲上去,所以总是一再告诫她实力仍然不足不要轻举妄动。如今看来他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反倒害她瞻前怕后,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而且,出了山去,妖精鬼怪倒还是其次,那大千世界中千千万万形形色色的人才更复杂,有时候人心甚至比妖精鬼怪更可怕。只怪他们这十几年来一直缩在这人烟不盛的小山村里,倒让他有些忽略了教导她辨别与应对人心这一点。
但眼下也不能急于一时去纠正她对于自己能力的信心和山外世界的认识。甘辰风只决定了一点:他还是得先领着他的徒儿去江湖上走一遭才放心啊。
甘萝一晚上都辗转着没睡好,总担心师父会突然扔下她自己跑了去。那只孔雀可是坏得很!
第二天早早起来,她便跑到师父的厢房去,打算再三跟他强调不许撇下她不管。要是还不行干脆先把那孔雀精赶走,省得她总去怂恿师父。
可是在师父屋外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回应。她心里一慌,赶紧推门进去,屋里哪里还有师父!连同他惯用的那把剑都不在了。桌上只留下那把白石大师留给他的玄铁伞。
她马上冲出屋外去看院子里的那把五彩罗伞。那孔雀精的罗伞果然也不见了!
师父竟然真的跟孔雀精跑了!
她呆滞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浑身颤抖,心里又慌又乱,蓦然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被抛下的恐慌将她埋头淹没。
臭师父!臭师父竟真的、真的丢下她一个人了!她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她抑制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甘辰风从昏迷中转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身处陌生的山林中,身边只有洱月,才反应过来:昨夜他是被这只任性妄为的孔雀精偷袭带走了!
他一时怒上心头,瞪着她骂道:“你真是!真是胡闹!我都跟你说明白了现下我还不能抛下阿萝!你怎么还干下这种事!”
洱月笑嘻嘻地托着下颌看着他,不以为意地说:“你就是太操心了。照你这样你一辈子也放不下她自己过活。现下这样不是正好么。她长大了可以独自过活,你也有我带着一同去到处游玩。多好!”
甘辰风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以对,感觉根本无法让这只我行我素惯了的孔雀精理解他那般老父亲的顾虑。可毕竟还是不放心,便叹了口气对她说:“你要我跟你走也可以,但总得让我好好跟阿萝道别,让我再嘱咐她一些独自过活需要留神的事情。”
洱月摇了摇头,散漫地说道:“走远了,回不去了。咱们都飞到巴蜀地界了。”
甘辰风一惊,没想到只不过一夜时间,她竟带着自己飞得这么远了,当下也无话可说了,只好认命跟她走了。
希望阿萝能照料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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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十年间,甘辰风与洱月游遍了名山大川,最后跟着她回到了她的滇南故土定居。终其一生,他都再未能与自己的徒弟相见。
临终之际,洱月将他枯瘦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红着眼眶看着他略带不舍与遗憾的眼眸。她知道,如今他的爱人在身旁,他唯一的不舍与遗憾,就是那余生都未能再见,被他视作女儿一样的徒弟了。
她俯身轻声对他说:“我会将你的剑带给她,再替你好好地看看她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的话抚慰了寿命走到了终点的男人。他带着无憾的面容,闭上了眼睛。
埋葬了爱人以后,洱月再度踏上了长远的旅途,只为寻找那个叫作甘萝的女子。她与辰风都明白,阿萝并不是愿意缩在那个小山村平淡无趣地安度一生的人。
只希望她比她的师父长命,如今尚在人世。
得益于赫赫有名的九尾狐仙近年来在江湖上留下的那些传闻,洱月才知道原来那姑娘竟与九尾狐仙在一起了。不愧是他的徒弟。
打探着狐仙的行迹,她终于找到了甘萝。
当年还有些青涩懵懂的小姑娘,经过了岁月与经历的洗礼,如今已成长为成熟沉稳的女子,只是眉眼间仍存着灵动之气,容颜也不曾变老,这也许是那狐仙的手笔吧。至少洱月能看出来,这些年她过得挺不错的。辰风若能看见,一定也会很欣慰吧。
洱月并不打算现身打扰她的安宁,只是趁她与狐仙出门时,悄然将她师父随身携带了一辈子的那把剑放在了她的房中。
两人师徒缘分虽在当年就已断开,但至少让甘萝知道,她的师父此生一直未曾忘记,当年自己在荒村中抱出来的那个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