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独醉》松子soso

2、残梦

　　修长的手指抚向干裂的唇，发觉那唇已失去温润的触感，略略停顿，而后，一声长叹，满室寂然。

　　一丝阳光射在那人身上，青衫素带，缓袍布巾，脸上尽憔悴之色，眼里盛满担忧，望向床上的人。神情间，却隐含安详，靠坐在床边，似在回忆，他在想些什么？

　　唇角含笑。。。

　　等待，真的可以把人逼疯，七天七夜，不言不语，不思不想，不吃不喝，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独醉，你赢了。。。

　　那一钗你可真是用力，直插进喉管三寸三分的要害处，险些对穿而过，原来，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用我教过你的医术来打倒我，用你的命来杀死我，你的血染红了我的眼，我输了。。。

　　我已尽了全力，可是，却只能把你的命交给上天，天若怜我，也许，会把你留下，若天不再眷顾于我。。。

　　罢了。。。

　　微寒天气，小楼室内温暖如春，一株水仙悄然绽放，被放在了离床最近的条案上，几缕甜香盈鼻，花瓣做白玉色，蕊似金黄，葶葶盛开。。。

　　第八天了，独醉，第八天，你还是不肯醒么？你可知道，看着你的生命在我眼前，一分一分的流逝，气息一时比一时微弱，我却袖手无策的感觉？枉我还是医者，可我救不了你，你不肯活了么？

　　反反复复的用手指梳着枕上那堆黯然的发，床上的人，埋在红色的缎被里，更显得浑然失了生气，苍白无色，眼眶深陷，若不是仿佛还在呼吸，谁会相信，她还活着？

　　谁曾朱唇含笑？

　　谁的明眸凝水？

　　都是梦么？

　　眉一皱，俯身在她耳边轻言：“想从我身边逃开么，独醉，死不是办法啊，纵然魂飞魄散，你的身体我仍会保存完好的，你应该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无应。

　　窗外归鸦悲鸣，声声似在嘲笑，傻。。。傻。。。

　　握紧那只了无生气的手，一滴水突然坠落在床边的软踏上，啪地一声，裂成无数，那是何物？

　　泪么？

　　谁的？

　　。。。。。。
　　猛地，想起书案上伊人留下的字迹，难道，那就是她未完的牵挂？

　　写着什么？

　　快步奔向书案，似是追逐许久之前未果的答案。。。

　　手指微微颤抖，簪花小揩，紫砚白宣。

　　任意漂零我独醉，
　　来生相忘更休言。

　　独醉，她的名字，休言，他的名字。

　　她想怎样？

　　任意漂零？

　　我的独醉，用死亡来结束么？即使我们只剩下彼此？你怎忍心让我在这沉沉深谷中再尝孑然一人的寂寞？你忘了，你的自由在我手里，你的身体还系着我的“连心锁”，那钥匙我丢了！丢了！丢了！

　　入鬓的眉紧锁，郁结成一团纠缠的藤，无形地系着他。初时的憔悴换作冷邪，霍地举手掌来，猛然向书案一拍，书案应声粉碎。

　　碧玉炉，白狼毫，紫歙砚，散落一地，声声清脆。。。

　　眼神却仍留连在手中的纸上，想像着，那人纤指拈笔，黛眉颦颦，千言万语，只成两句。。。

　　任意漂零我独醉，

　　来生相忘更休言。。。

　　情妖，无血无泪。

　　心内一痛，身上原本奔腾的血瞬间失了约束，齐涌向胸口，仿佛千万钢针同时穿刺过去。

　　蹒跚走向绣床，缠绵地望着沉睡的人儿，颓然软倒在床边，喉间一甜，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染上了青衫，斑斑驳驳。。。

　　伸指把唇边的血拭下，调息片刻，左手轻搭右手脉搏。

　　脉弦细数，肝气郁滞，血热妄行。。。

　　休言笑了，极轻的微笑。却似和风拂面。

　　“若是江湖上的人得知，绝谷内的魔医竟然因二句话而口吐鲜血，会有何感想？”休言轻移身体，趴在那人枕边低声问“独醉，你十四个字，就让我的气翻血逆，我终于尝到‘笔下无情字，数言必摄魂，’那传说中情妖摄魂的味道了。。。”

　　柔情低语渐渐变成喃喃自语：“独醉，求你别再睡了，若过了十天十夜，就算九天神佛也不能再唤你回魂，醒来好么？我不再逼问你给柳燕生的信中写了什么，我会把‘连心锁’打开，放你再去镜湖内戏水，你偷拿我的解毒丹当糖吃，我也绝不会再罚你。。。”

　　“你披着发就好了，不用刻意挽成髻，你喜欢就好，我不再逼你。。。”

　　“我想你，望我不语的眼睛，我想你，骂我残忍时不屑地神情，我想你，总是拉着我的袖子喊饿的无奈，我想你。。。”

　　“我们回到九年前好么？那时，我仍是我，你仍是你。。。”

　　声音越来越低，终于，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