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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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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边措母亲陈鸢的墓地在郊区。
那里依山傍水,风水极好。山上栽种着连成片的松柏,山前绕着一条河,河水里长着接天莲叶,把河水映的碧绿清澈。
边措一手抱着百合花,一手拉着时晚走到了陈鸢的墓地前面。
他弯下腰把百合花放下,轻声说:“妈,我来看你了。”
时晚垂眼,看到了墓碑上女人的黑白照片,微微一愣。
照片上的陈鸢年轻漂亮,笑容娴静,又长又直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头上还带着只发箍。
弯起的眼睛里有着少女般的天真烂漫。
“妈…我上次不是告诉你,我有喜欢的姑娘了。这次我把她带来见你了。”
时晚上前了一步,用还不清楚的语言有些艰难地说着:“你…好……阿…一(姨)。”
时晚知道边措要带她来见他母亲时,偷偷地在车上练习了很久的口型和发音。可是当她说出来时,还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她有些失落地低头,给边措比划道:【阿姨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的。”边措抚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很喜欢你的。”
时晚不太信:【你怎么知道的?】
边措笑了笑:“她给我托梦了啊,让我好好对待你。”
时晚听到托梦二字时,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嘴角微微下垂了些。
返程的路上,她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到家后,边措问她:“是身体不舒服吗?”
时晚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时晚浅浅地吸了口气,有些委屈:【我妈妈没有给我托过梦。】
边措在理解她的意思后,站在原地怔住了,接着他看着她轻轻抬起了头,眼里是清晰可见的低落:【你说,她是不是忘记我了?】
边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此时是该坚持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你如果想念她,我陪你去看看她吧。”
时晚摇头,很无措:【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了,时兰举办葬礼的时候,她并没有参加。她只是有一天哭着喊妈妈的时候,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那时候,邻家奶奶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要好好长大,她的妈妈才会回来见她。
尽管后来她理解了死亡的真正含义,但邻家奶奶的话还是印刻在了她的心中。她很听话,好好吃饭,努力学习,对待每个人都很善良。
可是她的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甚至没有托梦给她。
她已经长大了,但时英还是不肯告诉她时兰的墓地在哪里,她甚至不允许家里有一张时兰的照片。
所以,时晚对妈妈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到快要忘记她的模样,而今天她见到陈鸢时,突然觉得自己的妈妈也应该这么好看。
她好想见见她啊。
她想问问时兰,是不是忘记了人间还有个她。
—
那天不到晚上六点,时晚就上床休息了。虽然没有走多少路,但她却觉得很累,身子刚落在床上,她就睡着了。
她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梦,梦到她一会儿在冰水里下沉,一会儿在烈火里被灼烤,时冷时热,身体发虚。后来她被扔在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她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亮光。
灼灼的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顿时愣住。
“晚晚,我是妈妈啊。”穿着一袭淡蓝长裙的女人慢慢蹲了下来,伸出温暖的手,摸了摸时晚的脸颊:“妈妈一直都很想你。”
时晚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喊了声:“妈妈……”
“嗯,晚晚真乖。妈妈知道晚晚很棒,很坚强,一直有好好长大。你的所有事情,妈妈都知道。”
女人把她抱入怀中,像哄婴儿睡觉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晚晚不要怕,妈妈一直在你身边。”
时晚眼睛酸涩了起来,慢慢有了泪花:“妈妈,我好想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可是女人还没有回答,时晚便听到了另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叫他。
“时晚…时晚…醒醒…”
边措擦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轻喊着她。
时晚睁开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是梦境。
“阿…醋…,妈、妈…”
时晚张大了嘴巴把“妈”这个音发的很清晰很标准,她笑得很开心。
“你梦到你妈妈了,对吗?”
时晚点头。
边措看着她红红的脸颊说:“你有点低烧,我们把药吃了,再睡觉好不好?”
时晚听到他这么说,自己伸手感受了一下额头的温度,果然是有些高,怪不得她刚才身上那么难受。
可是,她梦到了妈妈啊。
发烧也没什么的。
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她的妈妈说,她一直都很想她。
边措先给她喂了些他刚做好的米粥,然后又给她喂了退烧药。他一直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量一次体温,直到确定她的烧退了,他才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翌日,边措醒的很早,床上的薄毯子盖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伸出胳膊想抱住身边的人,却抓了个空。
困意一瞬间被心头的慌乱感取代,心里突突地跳着。
他猛地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
他叫着她的名字,走了出去。房间里无人应答,只有做好的早餐等待着他。边措掏出手机给时晚发了条短信——
【你去哪里了?】
他刚发出去不久,时晚就给了他回应——
【我上班去了呀,今天周一,你忘记了?】
边措一拍脑门。
他忘了。
他今天还要回学校处理点事儿。
但他吃完饭后还是先去了麦香烘焙。
那个点儿时晚还在忙,他就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
有的时候,两个人相见是不需要其他什么理由。
只要想,就可以见面,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所以当时晚沾着一手没来得及洗掉的面粉匆匆忙忙地从蛋糕店里小跑出来时,边措不由分说地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
“阿醋……”
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脸悄悄红了,沾满面粉的手没法儿抱住他,只能举在身体两侧。
“嗯。”他又把她抱紧了几分:“快开学了,我今天得去学校办点事儿,可能回来有些晚,你在家乖乖等我,把药吃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给我打电话。”
“嗯……”时晚在他怀里点头。
她没想到他专程跑一趟过来就是为了给她说这个,她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
但对于边措而言,今早醒来发现她不见的那一刻,找到她就是放在首要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
时晚刚回到店里,就被收银员小姐姐打趣道:“时晚,你男朋友好粘你啊,早上还要来求抱抱。”
时晚摸了摸泛红的耳根,腼腆地笑了笑。
她朝她笑了笑,忽地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了出来,接着便看到收银员面容失色道:“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老板娘这时刚到店里,看到时晚愣愣地用手碰了碰已经沾满鲜血的鼻子时,慌忙地走过去递上湿纸巾。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道:“小晚,我记得你上一周流过好几次鼻血了,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时晚大脑懵了一瞬。
那些被她丢在垃圾桶里沾满血迹的卫生纸团在这一刻全部浮现。
老板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下午我给你再放半天假,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时晚擦拭好血迹,点了点头。
—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又觉得头晕晕乎乎的,用体温计一量,才发现她又发烧了。明明早上已经吃过药了,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下午,她顶着晕沉的脑袋去医院挂了号。
起初她只以为是较为严重的感冒,她自己身子太娇气、抵抗力太弱,吃药才不见好,毕竟这样的情况之前发生过。
直到她听到主治医师让她先去验血时,她坐在那里恍然了好久好久,才伸出手接过单子。
那天她只在医院呆了半天,却觉得自己的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傍晚,时晚的最后一瓶吊水即将输完。接诊她的医生下班前又来看了她一眼。
他关切地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时晚迟钝了一下,点了点头。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病历单上她的年纪不过20岁,未来却变得这样模糊不清。
“小姑娘,谈对象了吗?”
时晚诚实地点头:“阿醋……”
“啊,你会说话啊。”医生惊奇地笑笑,声音和煦:“你男朋友叫阿醋?”
“嗯!”时晚的身体虽然难受,但她提到他就会开心。
“那你得把你的病情告诉他啊,你年纪还这么小,积极治疗的话,还是很有希望活下来的。”
医生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只剩时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了铺满金黄色夕阳余晖的走廊里。
阿措。
想到他时,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心里一揪一揪的疼了起来,慢慢地,她觉得身上的某处骨髓也慢慢疼了起来。
边措的短信这时候刚巧发送过来。
【你没有不舒服吧?药吃了吗?】
看到这条短信,时晚愣了好久。
她有些艰难地打字:【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啦。】
她看了一秒,确定语气轻快,便发了出去。
接着边措回:【那就好,我今晚和一个老师要见一面,吃个饭,可能回去的比较晚,你不用等我了。】
时晚长舒了一口气,回复:【好。】
暮色沉沉,医院里不知道那个角落里传来病人家属的哭嚎声,惊天泣地,撕心裂肺。
时晚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拿起了身边的血液化验单。
那些复杂的数据显示着她恶劣的病情。
她想起了医生的话。
可她不想让她的阿措难过,她只想让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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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输完液,拿着药袋准备先回麦香烘焙。她不想把这些药带回家。
时晚用一个小药瓶装好了回家吃的药量,剩下的都放在了蛋糕店里的一个带锁的小柜子里。
她放好之后,刚走出店门,就被边恩宁拦了下来。
虽然已经很久不见,但时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她和边措在某些地方还是很相似的。
边恩宁穿着一双小高跟的订制皮鞋,比时晚高了些。她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乜着眼看时晚:“等你好久了,小哑巴。”
她看到时晚毫无气色的样子,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每天一副林黛玉的样子给谁看呢,就会装可怜,就是你这副样子把我哥迷得神魂颠倒的,自己的家都不回了。上次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的,竟然和我哥住在一起了。”
她哼了一声,脸上尽是讥诮的笑容:“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进边家的大门吧?”
时晚嘴唇抿的紧紧的,低着头不想和她对视。
“行了恩宁!”
一道温柔却又严厉的声音从蛋糕店里传来。
时晚这才抬头,看到一位打扮十分贵气的女人从里面缓缓走出来。她的妆容清淡,还带了点女人的娇媚,举手投足间,典雅又不失风情,大方稳重。
她暗暗瞪了边恩宁一眼:“你在外面就是这样的没礼貌吗?礼仪课上学的东西都忘记了?”
边恩宁咬着牙,气得脸红红的:“我就是看不惯她这一副装模作样、假惺惺的表情。”
女人的眼神宛若隐形的刀子,朝边恩宁压出威胁的目光,她才住嘴。
接着女人又恢复了该有的仪态,笑不及眼底,语气却愈加温柔:“时小姐,方便和我去车里谈谈吗?我是边措的继母,白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