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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个故事 凌晨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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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时候,我从噩梦中惊醒,被梦魇压得喘不过气来。
梦里我在灰色的雾气中奔跑,四周空无一人,没有景色的交替,长长的通道里看不见尽头,只有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在我身后若隐若现,迫得我不断向前。
我拼命地奔跑,却依然逃不过去,身后的眼睛越来越近,我似乎可以听见依稀的喘气声。那热烘烘的气息,甚至喷到了我的脖子里。我不敢回头,不敢停息,却又浑身无力,恐惧不断地加剧,然后我猛然惊醒。
清醒的时候,汗湿透了身上的衣服和发丝,我的心里依然忐忑,分不清楚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外面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窗外斑驳的树影,在微风里不断摇曳。我大口地喘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赌命的赛跑。
我抓起手边的夜光表,凌晨一点左右,子时与丑时的交替,此时的夜是最深最浓的,也是最隐秘的,暗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从地域出来的魔鬼,会偷偷注视着你,可能被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露出绿荧荧的眼睛。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白天里看的鬼故事,在脑子里盘踞,总也不去,此时夜半想起,顿觉凉飕飕地,胸中发刺,一些可怕的镜头,从文字变成画面,越来越鲜活。而现在的时间,也正是恐怖故事里群魔乱舞的时刻。
我翻了身,试着再次入睡。脑子里混混沌沌地,睡意不可遏止地袭来,可闭了眼睛却睡不着,我数着羊,人却越来越清醒,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
起风了,投在墙上的树影,从微摆到乱舞。窗外传来的阵阵地风声“呜…呜…”,像是低低的呜咽,一声响一声轻,若有若无。
我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把头埋进薄薄的毯子,却总也逃不开这个声音。伴着风声的还有不远处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我探了耳朵仔细听,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它忽而出现在我上方,又忽而从下面传来,可能是左,又可能是右。
它无处不在。
慢慢地,风小了下去,声音也停歇了,一切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
周遭的空气似乎有些凝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它无形无影,人的五官无法感知,却有一种直觉,告知了它的存在。
我闭了眼睛,死一样的寂静,在惶恐与不安中,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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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看着店里的瓷娃娃,我的店在巷子的一角,光线被对面的高层遮了一半,又被旁边的大商场遮了另一半。长年累月没有阳光,阴暗的,偶尔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有细细微微的光进来,反而有了一丝隐秘。
我总是开着灯,不是因为没有阳光,而是我终爱昏黄的灯光,暖暖的,若不是高楼遮了光,我想我也会挂上厚厚的窗帘,我不喜欢直白的光,让一切无所遁形。
黄色灯光照在娃娃的脸上,泛出一层光晕,也是黄色的,只不过更加柔和了些。他们睁大着眼睛看我,我也看着他们,时间就在这样的对视中流去,我知道他们是有生命的,或者,他们曾拥有过生命,只不过,他们现在属于我。我把生命再次还给他们。
我最偏爱的,是那个古代女子装扮的娃娃,她的面容温和,眼睛中总是有着特殊的光芒,她似乎比我还渴望这个世界。
无人的时候,我就走上去和她说话。我轻轻笑着看她:“你有什么愿望?我愿意帮你实现。”发
她不说话,老式时钟滴滴答答地走。我可以听到她的心声。
于是我把她放在店门口处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微笑,等着有人,来交换这个灵魂。
往往在星期天的时候,我的小店才会有生意,虽是闹市,可这个小巷太偏,毕竟不是生意人呆的地方,可是我又不喜欢把店搬到外面去,刺眼的阳光总是会灼痛人,我只喜欢半落的夕阳,深沉而不咄咄逼人。况且,我的那么多宝贝,又怎么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天我正在店里看书,门外进来一个男孩子,他侧了头看看,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那么多娃娃,或是坐着,或是站着,或是笑,或是哭,人生的百态,统统占尽了。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娃娃,眼里有莫名的欢喜。我知道,他是有缘人。有些命,缠上了你,逃也逃不掉,若不是你的,又求都求不来。
“先生要些什么?”我侧了头问他,目光却落在门口那个娃娃身上。
他仔细想了想,犹豫着开了口:“我要给我的女朋友做礼物。”
我看着这个瘦瘦的男生,温和地笑了,顺手一指门口那个娃娃:“这个吧,这是店里最漂亮的。”
他的目光瞟了过去,眉目舒展开来,我知道他很满意,只是犹豫着价格。便顺口道:“价格好商量,多少钱,你自己看了办吧,我们只找有缘人,不求多财。”
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小心地把她抱下来,在她耳边轻轻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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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失踪了。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天色略有些阴暗,入了秋,天便暗得快,到七八点钟的时候,就要掌灯了。
我和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吃晚饭的时候,肥大的蛾子绕了电灯一圈一圈地飞。隔壁的大娘忽然跑进来,说村口有人找。
母亲匆匆跑出去,又急急地跑回来,拉了我出门,边走边说:“娃,你姐姐不见了。”
来的是姐姐上学的那个城市里的两个警察,姐姐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了,寝室的同学上报了辅导员,辅导员再上报系里头,然后是院里,再是学校。
学校本来是想作退学处分,可是总也找不到姐姐本人,察看她档案的时候,又发现一个联系电话都没有。学校里开始着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若是回了家还好办,若真的不见了,家里要起人来,学校里还真是难辞其咎。
连忙问了系里的同班同学,说来姐姐也是个老实人,除了读书,也没有其它消遣。有时候去做做家教,也是学校的学工办推荐的,每次两个小时,每个礼拜两次,从来都没出过什么意外。
男朋友没有,好朋友有一个,也说是近一个月没有看见人了,姐姐也没有手机什么的,只好干着急。也去姐姐做家教的那个人家里问过,没什么消息,本来以为家里有急事回老家,来不及通知,可已经那么久了,都还不见个人影。
终于学校通知了警察,说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警察查了老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只好靠户籍的资料找到了这里,算是报个信,顺便来看看是不是回了家。
母亲着了急,光是流泪,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些个警察见千里迢迢来一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便开始不耐烦起来,说是只能报失踪,若是以后自己回来了,学校的书也没法再读下去了,若是回不来,就只能这样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九点多的时候,天黑得厉害,外面传来时而的狗吠声,我和母亲在家里抱头痛哭,为了除彼此外唯一的亲人。
现在,我终于,也要去姐姐的那个学校了。
从姐姐失踪到现在,整整两年多了。记得在警察来了以后没多久,我收到了姐姐的一封信,信是早就写好了的,我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寄出这封信的,而这封信又是如何辗转来到这里的,因为在那以后,我和姐姐就失去了联系。
“我预感到有事即将发生在我身上,前面是一个黑洞,我是注定的一个牺牲者,我知道命运有着不可逆转的轨迹,妹妹,你要小心,若是可以,千万不要来这里……”
我看着姐姐的信,陷入了沉思。对于这封诡异的信,我一直怀疑着,一切都是茫然而未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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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辗转到这里,一夜无眠。
荒野陋室,风声呼呼地猛刮,于是门也砰砰地抖动,一阵子沉默,一阵子惊天动地。其间夹杂着不知名的动物的吼声,划破又浓又深的夜。
我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身下的木板床,发出老旧的吱呀吱呀的响动。
屋子里仿佛还有老鼠的存在,细细碎碎的磨牙声,虽是轻,但也一声一声地传到耳朵里。
是梦呢?还是现实?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几天几夜持续的疲劳,让我分不清楚我身在何处,更让我丧失了时间的概念。
那件事情有没有发生过?是昨天发生的,还是前天发生的,或者是更久以前?更久以前又是多久?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混混谔谔地,记不清楚事情。
我躺着,把从小到大的事情完完整整地想了一遍,单单是那件事情,却是游离于我的记忆外,我的感情把它拒绝了,可是我的理智明明白白告诉我,它是存在的!
他的脸,从我小的时候到现在,无比熟悉的脸,单单剩下了一个白板,在回忆里,我的感情把他的长相都一同给摈弃掉了。我试着从其它一些美好的事情中探寻他的外貌,可是越是有意,他的长相就越是模糊,到后来,我甚至什么都想不起了。
在绞尽脑汁的回忆中,天亮了,窗外传来远处村落里的鸡鸣,先是只有一声,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夹着着进城的汽车声,渐渐地,夜的黑色褪成了灰,而后是白。
明晃晃的太阳照了进来,我起了身穿衣服,白色的衣服在奔走的时候染了污,看上去脏脏的,一幅落拓人家的样子。
我伸手推门,在开门的瞬间被猛烈的阳光刺了眼,于是淌出眼泪来,用手一抹,心却灰了,犹豫着不想出门。
算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天吧,明天再赶路。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遮住这耀眼的阳光,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好像一切喧嚣都可以不在心上了。
迷迷糊糊中,我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万家灯火也息了一半,明着的另一半,也是昏黄,我从床边的小包里摸索着拿出一些甜饼,就着水,透过渗进来的半明半暗的月色,慢慢地吃我的晚餐。
今夜无风。
也不知道远处谁进了村,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带着被打扰的恼怒,愤愤地不停。后来又像是比赛样的兴奋,居然也就折腾了大半夜。
我隔了窗向外面望去,却不经意看见亮着的车灯,红的蓝的,交错着亮,像是警车的模样。
警车?我蓦地一激灵,从床上翻腾下来,开了后窗,疯了似地投入茫茫的夜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