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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吊 ...


  •   我有一个连奶奶都未见过她面的姑奶奶,她吊死在屋梁上那年是潮雨镇几十年都未有大旱的灾年,那时候她18岁,刚刚说给了一户人家。至于要娶她的是谁,我并未知道,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还有老姑姑一辈儿的能说得上话,也是依稀描述着一群穿着新衣的家丁抬着两只红绸子绑定的檀木箱子,里面的聘礼她们做姑娘的年份里谁也没见过,那是开了眼的场面,便难以忘却。

      姑奶奶的照片能在潮雨镇庶族家谱中查寻得到,只剩下黑白灰的模糊影子。浅色的衣裳上绣着类似荷花的图案,再深色一点的裙子和露出一个头来的修鞋。她的身材匀称,站在三个约莫一样大的女孩子中间,双手交叠于前,表情依然看不清,只能是三个黑色的点,和向上挑着的唇角——我假设那是向上挑着的,像在微笑。

      镇上的表叔父问我为何愿意花这样大的力气来写一个这样从未曾谋过面的,甚至没有什么干系的女人,我站在天井中抬头,雨丝华润,似女人嘤嘤哭泣滴落的眼泪,似姑奶奶哭泣时滴落的眼泪。他站在我后面,撑起一把伞,我告诉他因为我好奇,很久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我的好奇了,那种想要寻找的欲望。他多半认为像我这样城里的女孩儿,衣食无忧,便生出些无聊和膨胀的习性,我不否认,之前的确如此。

      姑奶奶大概也是拥有无聊心性的女人,只知女红,相夫教子,再无其他。坐在她当年坐着的香樟软藤椅子上,手拂过带有些潮气的实木镂空桌子,好像见到了那承装珠宝首饰的镶珠椟子,三层都用红缎铺成,第一台放着玉坠蝶簪,金鎏的花边,二十四个眼,每个眼上穿着紫色碎玛瑙;第二层里有三根东洋珠的项链,放着室里不见光彩,一到了太阳底下就闪出七彩的光芒来,赤橙黄绿交替变化;第三层是两对猫眼耳环,一黄一翠,珍珠扇贝做的座儿,戴在耳上,垂在鬓边,奕奕摇动,轻巧可爱。
      每日早晨,她都坐在这里,推开最外面的剪窗,对镜梳妆。

      这个镇子在那时流行“鬼戏”,将魑魅魍魉都搬上舞台,来源有孤本,奇谭,也有脍炙人口的鬼狐仙怪。多数以稀奇的脸谱和诡秘的气氛取胜,刨除这些,剩下没有多少精华,偶尔有为之称快的侠客故事,似聊斋之中侠女演化而来。其实直到现在,潮雨镇依旧是俸鬼神多余其他的,夹在习俗与宗教间,过年过节尤为突出,那种清明洗丧,重阳祭荤的老掉牙的,已经全被他方人们遗忘的礼节,他们仍旧奉行。
      记得曾经在鲁迅的文章中读过相似的社戏,才一看就觉得心有灵犀,那女吊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中,不知怎的竟渐渐换做了姑奶奶。梦境里,仿若瞧见她悬挂于梁上的双脚,上面套着蓝底白花的鞋,摇摇晃晃,好似古钟箱子里的大钟摆。

      “裘姑娘”是她未出阁前人们对她的称呼,她终身都未曾出过阁的,便难以唤了她更亲切的名字。后来我在老王庙(八仙祠),现已经改作潮雨镇文档收藏馆里翻找出了她的名:裘怜之。
      亦有将“之”字化作“芝”的,不知其详,难分哪个真哪个假。
      但我更喜欢前者,于是便自作主张用了“怜之”二字。

      怜之有个贴身的丫头,乃是被人贩子拐到了镇上要卖进戏班子的,后来却被发现是个哑巴,就把她扔到了九梅井险些没了命,是裘家老妈子路过花了三吊钱才救得了她,于是从此便管她叫了九梅。九梅的出身,谁都不知道,她不能说话,不能认字,才进裘家那些天和先天智障的孩子没有区别,呆呆傻傻,没有人在身边儿的时候嘴巴里咿咿地发出些怪声儿。老妈子可怜她,把自己个儿的旧袄子改小了,给她穿上,洗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不再没处着落。

      再后来她用行动反驳了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真的痴呆,她能干活儿,而且不知疲倦,那些与她共处的柴禾,锅碗,比她更加热烈,而她仅仅是安静,不停止,不放弃地把身体中所有的气力都奉献殆尽。
      于是家里的同龄小姐中,九梅能伺候怜之,她给她端茶递水,梳头洗脸,怜之把脚伸给她穿鞋,她就为她穿鞋。把银铃簹系在她的脚腕上,一天夜里,怜之爬起来摁住了她,她睁大惊恐的眼睛望着她,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哀求,她必定弄得她很疼,她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到底要干什么,直到她瞧见叫上银白色的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那是她给她的声音。
      后来只要大院之中听得见那一连串的声响,就知道是九梅,时而缓慢的,间有稍懈的,或是急跑着的。

      她爱掀起轿帘看她,她走得和那些轿夫一样快,她就唤道:“九梅,慢一些。”
      九梅从八岁开始伺候怜之,整整十个春秋。
      之后她不见了,去了哪儿,我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遗憾得很。
      她们的故事,多是不能再有见证的,那些片段在我头脑里形成了自己的样子,似九梅总是颔着的脖子。那个哑巴女孩儿,能想象得出身上式样陈旧的小袄,半新的黄色裤子,端着洗脸水上楼踩出的咯吱声响,和着她脚踝上银铃的琐碎。她的小姐坐在床梗边,穿着白丝的睡衣,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胸口,那时候她发育得很好,不像九梅干瘪消瘦。

      睡在潮雨镇的小旅馆内,那是表叔家里的人开的,我不禁被混沌的湿气给迷惑。如同怜之,她亦想知九梅的去向。
      唯独能晓得她又被转手卖了,得了些微博的彩礼。那是怜之准备出嫁的头四个月,她还想着她能陪着她一道过去,再好好伺候自己,一辈子。可是九梅呢,她或许不愿意这样的,又或者她根本不能掌握命运,她本来就是被卖被买的结局。

      她们要分别了,九梅先说的,她不会写字,就画张画儿,搁在桌子上。
      怜之看了后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要她坐下,支起镜子,为她梳头。沾了水的梳子滑过她的发丝,怜之将最心爱的簪子,耳环统统为九梅戴上。她看着镜中被妆扮的自己,多么不协调,还是个孩子一样呐。
      “你走了,以后谁还能伺候我呢?”
      她这样问,但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抬起头看着她,为她抹去一点泪水,摇摇头。

      九梅被抬走时是个怎样的天气…大概是有些云彩的,因为她不喜欢过于强烈的阳光与风。
      停在老妈子门口的简陋小轿,披着一块简单的红布,轿定是黄色已褪的流苏。媒婆扶着九梅从房里出来,喇叭唢呐声又开始叫了。
      怜之只能靠听,她不能去看。
      她仅仅用着想象力去寻找人群中鲜红的九梅。然后看着她坐进那顶陈旧的轿子,看着轿帘放下,看着敲锣打鼓的人转个大弯儿,看着那欢欢喜喜的人群追出后门,看着装着九梅的轿子慢慢,慢慢不见了影子……

      从此生命里没有了那个不懂得表达的人,不会再听得见她“声音”。

      那夜,潮雨镇也演了一出名为《女吊》的戏。
      不同的是,那台子上的灯光并不能和今日我坐着的地方相提并论。彼时怜之坐着的角落,或许什么都光线都没有,也没有人能注意得到她。
      戏台上那个穿着白衣,头上披着白纱,嘴巴里吐着红色长长“舌头”的女子,她也是命途多舛的人,受不到怜惜,遭遇了欺骗,于是死后化作厉鬼来讨命。但是她遇到了好人,能帮她沉冤得雪的人,终于最后女吊投胎转世,成了恩人那不能孕育的妻子腹中将降世的孩儿。

      我像是看到了怜之脸上若隐若现的泪痕,我想起碰碰她,可是她消失了。
      她是想到了好的方法脱去婚姻的枷锁,她见过那个要娶自己的人,半点都无法激起心中的火花。她的生活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倒是会变得更加沉闷,痛苦。是么,原来女人注定是要走上这种自我毁灭的道路的。九梅就是这般……

      与其让他人来摧毁,不如自己动手。
      怜之一个人走回了家,用那双被缠裹地畸形的小脚。
      她推开房门,一刹那好像看见了九梅,她的九梅现在不知生活在何处,不知同什么样的人同床共枕,那个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用心去爱人,她不知道她的九梅此刻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和以前一样坐在窗下纳着鞋底。只是,现在她不是为自己,她再也穿不到她做的绣鞋了。
      翻开柜子,她找到了她临行前给自己的最后礼物。

      很久没有下雨了,她甚至找不到用于湿润自己生命最后一瞬的泪水。

      怜之的模样和那个戏中的“女吊”重叠了。
      在我眼里,她们都只是寻求一点点公平的人,为了这一点点,甚至用命来换。
      回到旅馆房间,我盯着白色的墙壁,那道横梁上好似投下了一条影子,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
      顿时间她摇曳的身体在白墙上扭曲,化作一双手,向我袭来。我晕了过去,当再次睁开眼睛时,得知因为看戏回来着了凉,我发烧了。我想说,不,不是的。可看到表叔的脸,我什么也说不了。他说我给你妈妈打来电话,明天她就来啦。
      于是点点头,我明白,心中的希望陨灭了,同样,我要回到我的生活里,而非那个飘渺的故事。

      爬起来,我抚摸着那道墙壁,脸贴在上面。
      这不是怜之死亡的地方,可是为何却留有死亡的气息…下了床,我听见窗外淅沥的雨声,毛毛的雨点打在靠窗的桌子上,用手擦去,再回头看那到横在我眼前的屋梁,心中默念着:
      九梅……
      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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