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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渔歌子·怨深庭

      序
      长元六年,京师落了好大一场雪。
      宫里宫外,万象更新,结烛挂彩,临近新年,去旧迎新,大红色浇注的殿宇漆柱,挂了不少春联,与大内宫殿的白绢交相辉映,一派吉祥。
      别琼宫内的梅花被夜里大风摧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沁瑶趴在窗边,闷闷的发着呆,身后有人轻轻唤她:“瑶儿,温一盏茶来。”
      她急忙应下,拍了拍裙角方才拂上窗沿长桌上的灰尘,哈了一口气暖了暖手。这屋内的炭火总是不够,嘉喜娘娘舍不得多烧,便总是挨冻,沁瑶心疼她,便自作主张跑到之前与娘娘交好的嫔妃那里借了一床被衾,再不济也不该夜里睡觉手冷脚冷,那般实在是难熬。沁瑶自己是冻惯了的,被问冷不冷也总说不碍事不打紧,可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心疼这位从小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大的娘娘。或许心善的和心善的内心总有几分共鸣吧。
      这般想着,茶水也已然温热,她忙用火钳拨了些灰掩住那些炭火星子,免得浪费。轻手轻脚端着茶水走到榻前,替半躺在榻上的娘娘掩紧被角,免得凉气进去,伤了身子。倏地抬头端详了一眼,立马失色,拿手覆上嘉喜娘娘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她焦急地说“:娘娘额头怎么烫地这样厉害?我这就去找太医。”
      嘉喜娘娘拉住她:“没人会来的,别去了。”
      沁瑶皱了眉头,说:“我去求,我不信这深宫里的人就那么冷漠无情。”
      “算了,我早就……没什么牵绊了,倒是你,可该如何?”
      沁瑶突然就茫然了,两眼空洞。忽听见殿外有人推门,她忙开门跑出去,门外雪早就停了,积得很厚,冷清破败年久未修的别琼宫在明亮的雪景里,更显得光景灰暗。树上残梅几支,不堪入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人缓缓走过来。
      过了多久了她不记得了,只是上次见他时他的眼睛里还有光亮,如黑曜石般明净澄澈,现在却是消失了。
      沁瑶看着他说:“客珺。”
      又落了一朵梅花,落在客珺的脚下,他的眼里闪烁着微光,薄唇有些颤抖:“瑶儿,你……可好?”
      沁瑶微仰起头,不去看他,“我很好。“她这样说。
      客珺眼里的光慢慢褪去,声音也小了:“阿溪被父皇派遣到季阳城办事了,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宫里。”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说完就转身走了,客珺急忙喊:“瑶儿……”可是她没再理会,只在关门那一霎红了眼,狠咬着下唇,手紧抓在门上,透过门缝看着站在雪地上的那人,失望离开。
      雪忽地又下了起来,盖住那些落在地上的梅花,同那年一样,不休的大雪,不绝的牵绊。

      壹

      客溪跑来见她的时候,手里拿着风筝,蝴蝶的图样,是沁瑶一直最喜欢的,他兴冲冲地朝沁瑶扬起风筝说:“瑶儿你看,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沁瑶坐在台阶上给嘉妃绣荷包,闻声抬头,不禁笑了:“你打哪来的风筝?”
      客溪笑嘻嘻地回她:“我央求阿姐做的,怎么样,你喜欢吗?”眉目清俊的少年笑得一脸无邪,手里拿着花蝴蝶式的风筝仔细把看,爱不释手的样子。
      沁瑶收起针线和荷包放进篮子里,随意问了一句:“你二哥呢?”客溪毫不犹豫就说:“父皇让他去处理事情了,就没过来。”
      沁瑶失落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调侃客溪:“怎么陛下不让你处理一些公务呢,也好帮你二哥分担一点。”
      客溪走过来靠近她坐在台阶上,神色如常,轻声说:“二哥和我不一样,我只会吃喝玩乐,将来也就做个闲散王爷,可二哥呢,政绩和那些二品大臣相当,能力出众,以后绝对是继承大典的那个,父皇看重他,自然忙不暇余。”
      沁瑶没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那宫墙旁的槐树,想起刚刚认识他们时,在槐树下,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那天放风筝不顺,突然挂起一阵大风,吹断了风筝线,沁瑶看着越来越远的风筝,心里空落了一下,客溪安慰她:“明日我再央阿姐做一个如何?”沁瑶摇摇头:“没事。不用了。”
      她一个人回去别琼宫,路过莲池时听见有几个宫女在那小声讨论:“听说柳尚书想把他的女儿嫁给二皇子呢?”沁瑶停下来脚步。
      另一个又说:“还不确定呢你可别瞎说,三皇子殿下也不一定。”
      “这倒不确晓,不过皇上是同意了,嫁给谁过几天不就知晓了。”
      “也是,走吧走吧,别让人发现我们在这议论,不然就惨了。”
      沁瑶的心顿了一会,低着头踱步回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心底漫起忧伤,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回到别琼殿时,已近日落,天边暮色融金,美得让人心碎。
      嘉妃就坐在宫内院里,摇着蒲扇,看见沁瑶只悠悠一句:“我道你也快回来了,就坐在这等你。”
      嘉妃不受宠已经很久了,别琼宫只她一个宫女,倒也不太忙,或许是嘉妃不挑不拣,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做的吧。沁瑶自小跟着她,看着自家娘娘一步一步走向如今,说是落魄,却也没有太大的跌宕起伏——嘉妃一直以来就不太得宠。
      沁瑶低头俯首:“我去为娘娘备水沐浴。”
      嘉妃“嗯”了一声,继续轻摇蒲扇,神色淡漠。沁瑶瞧了一眼,转身去偏殿走去,忽然风声大起,刮起一地花叶,落英缤纷,印染了她一身。暮色渐淡,最后的余晖洒在大殿漆柱上,若是照进人心里,又能否驱散全部的阴晦呢?沁瑶目光沉下,抬手把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扫掉。
      过了几日就有陛下的旨意发下:
      “柳尚书之女贤良淑德,内外慧颖,恭谨端敏,才艺皆精,现特赐婚与二皇子赵客珺,则一吉日成婚,以召天命。”
      这件事很快宫里宫外都在议论,沁瑶听了不少。有说他们是良配的,也有嫉妒的说一些酸溜溜的话。只在听见人说,那柳尚书的女儿,温柔知性,大度宽厚时,忍不住冷笑一声。
      嘉妃一日也提起这事,“我初入宫时,那柳成其不过是个纸糊的芝麻小官,不过几年,就爬到了二品朝官的位置。他的女儿我倒是见过,实在配不上二皇子。”说罢,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沁瑶,“估计这皇宫里,最不爱说话的就是你了,虽然你是我的婢女,不过我并不把你当作那些粗使丫头,盼着你多与我说说话,替我解解闷。”
      “我哪会说什么话让娘娘开心。”沁瑶恭谨地摇摇头。见她如此,嘉妃无奈地摇摇头,让她退下了,独自一人坐在石椅旁,翻看古籍。
      过了几日客珺才来见她,神色如常,似乎被下旨赐婚的人不是他,沁瑶很想听听他会说什么,对于那一纸赐婚。可是他不提那件事,只是说:“你好些日子没送你做的点心来我宫里了。”
      沁瑶发笑,声音冷下几分:“我是不敢了,怕日后你的王妃计较起来,容不下我。”他是见过柳细瑶的,性情如何,她也不需要多做解释。客珺只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个,我并不想娶她。”
      沁瑶别开脸看向那棵大槐树,突然觉得自己很累。
      “可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不是吗?天家之命,不可违逆。”其实此刻沁瑶心中有几分憎恶这个皇帝,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嘉妃经常同他说这位皇帝自傲冷僻,就着皇家君临天下的威严,不知拆散了多少对青梅竹马。
      可是,这些与她有何关系呢?她不过是一个小宫女。
      客珺还想与她说什么 ,身后有人来报陛下召见他,命他速速前去。他看着沁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知我心意如何,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说完就急匆匆走去了昭阳宫。
      过了几日,沁瑶没等来他解决此事的结果,却等来了柳细瑶进宫的消息,还是客溪告诉她的。“你不知,二哥对于这门亲事无感至极,父皇为他屡次拒绝已经罚了他几次了,二哥倔,父皇也执拗,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是父皇有欠考虑,不先问从二哥的意见,柳尚书一进言,就同意赐婚了。”
      沁瑶做荷包的手一顿,声音沉沉地说:“他们般配,陛下自然同意。”客溪也点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也是。”继而又说:“瑶儿那你心里可有意中人,你日后也是要婚嫁的。”
      沁瑶没有回答,反问他:“那你心中可有意中人呢?”
      客溪笑了,眼里露出点点星光,柔声说:“这个,还不能说好呢,不过若是我喜欢的人,我自是会把我的随身玉佩送给她,那可是我母妃给我要我给他的儿媳妇的呢?”
      “你又不告诉我是哪个。”
      客溪看着沁瑶神秘一笑:“你将来就知道了。”

      贰

      每年至冬宫里都会给每个宫分发衣物被衾用以过冬,沁瑶早上看白霜一地,寒意穿过身上单薄的衣服抚摸皮肤,令人发颤。她心里不满,看着搓手哈气的嘉妃,生气地说:“娘娘,去年不给就罢了,今年还是不给,再不济你还是位娘娘,他们怎可如此对你?我这就去找他们要去!”不等嘉妃说话,她就气冲冲往尚衣监跑去,一路冷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知。
      广衣监的徐主事看见一脸怒气的沁瑶走进来,冷声笑道:“哪里来的宫女这么不知规矩?”沁瑶大声说:“为何不给别琼宫的嘉妃娘娘送过去过冬的衣物,就算是陛下也没有明说不给嘉妃娘娘一应物资啊?”
      徐主事一脸不屑,拍了拍衣袖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可是现在谁人不知那别琼宫算是一个冷宫了?一个冷宫的娘娘陛下怎么会管呢,你现在就是去找陛下来,陛下都不会理会你。来人,把这个不知深浅的贱婢给我扔出去!”
      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把她给拖了出去,广衣监门口的台阶不算低,沁瑶被生生扔下去,痛得低呼了一声。
      ”嘭!“地一声,门给重重关上。
      沁瑶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拐弯处,只顾低头走路,不巧撞上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巴掌给她扇得晕晕乎乎。“不长眼的贱婢撞上我们未来的王妃还不跪下!”
      沁瑶抬头看见一个粉面玉装的小姐,不是宫里妃嫔公主的装束,双眼有些发昏只瞧着面前这人面熟得很。那人摆摆手让随从侍女退后,轻声笑道:“这么多年了,不知妹妹在宫中过得如何,今日看见了妹妹这副狼狈摸样,实在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心疼。”
      沁瑶愕然,使劲眨了眨眼,待看清面前是谁后,冷哼一声道:“不劳姐姐挂心。”说罢,径直推开她往前走。柳细瑶在她身后谑笑道:“届时我与二皇子大婚,妹妹可要来祝贺一下。”
      沁瑶继续走,没理会她。脚踝处和右脸都发疼,眼里蓄着泪,强忍着不让掉下。
      回到别琼宫,嘉妃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有些心疼地问:“是不是广衣监的人打你了,快过来,我给你敷点药。”沁瑶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下台阶时没注意把脚扭了,不碍事。”
      嘉妃执意给她上药,沁瑶抽了抽鼻子说:“这么多年来,只娘娘一人对我如此好。”可是这么好的嘉妃,陛下依然说不爱就不爱了,任她在这宫里受苦受气,再不过问。
      嘉妃收起药瓶,淡淡开口:“细细想来,你和我都是可怜的人,落脚深宫,身不由己。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可是在这宫里,善良的往往死得最早最无辜,你懂了吗?”
      “在这里看人心炎凉,久了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沁瑶低着头思索,久久没有说话。
      这年冬天冷得实在是快,没几日嘉妃就病了,加上自天冷以来,宫里送来的汤饭菜都是冷的,沁瑶放在火炉旁加热,勉强可以下肚。她把屋内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有冷风吹进,嘉妃病地昏昏沉沉,话也说不出来。
      沁瑶快急疯了,把自己这些年攒的所有银两拿出,一个一个去求外面的公公,跪在那里拽着人裤脚不放,先被踹了几脚,后来另一个公公看她实在是可怜,便收了她的钱替她抓了几副药。回到宫中,沁瑶急忙把药煎了让嘉妃喝下,人才慢慢有一点清醒。
      几副药下去,加上天回暖,嘉妃算是可以下床走动了。

      在一个难得的天晴的日子,皇帝下旨公布了二皇子的婚期,定在这个月的十五。宫里宫外都开始忙活起了二皇子的婚事,好不热闹。沁瑶坐在台阶上看着雪慢慢融化,隐隐约约想起了好久以前,有个小小孩对她说:“你不要害怕,待我长大了就来保护你。”
      可是如今才发现,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在一场又一场诡秘争斗里,分明自顾不暇。
      沁瑶开始避着安和宫走,她不想看见安和宫的喜庆热闹,刺眼扎心,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可再如何避,有些人却避不开。
      柳细瑶派人送来一套衣服给她,说是届时大婚,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收拾漂亮点,别再一身丫鬟衣服了。沁瑶盯着那一身碧绿的衣服,眼睛发红。再也忍不住把那衣服扔在地上,哭出声来。
      入宫十年,遭受数不清的欺讽,无数次,她看见那又厚又高的宫墙想爬出去,要不跌下来,要不被抓回去打一顿。最后拖着一身酸痛在西亭旁遇见凌风舞剑的少年,她看着已经长大不少的客珺,眼角挂着泪。“瑶儿你怎么到宫里来了?”她听见客珺语气里的诧异,摸了摸手腕上的淤青撒谎说:“我爹爹让我进来的,以后我就在这宫里陪你了。”
      “知道吗?你住在哪里,我得空好去找你玩。”
      那时她还没有分配到别琼宫,只是个洒扫婢女,她不想他看见她被骂被打的样子,便说:“我事情多,你平日可能找不见我,你告诉我你在哪个宫,我去找你可好?”
      客珺笑了笑说:“好,我住在安和宫,你想来就来,我宫里的人是不会拦你的。”
      后来她安心留在宫里,每每受欺负难过时,就去安和宫里找他说话,客珺问她为什么哭,她总是撒谎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来遇见了客溪,他们三个便经常一起去放风筝。
      再后来,她被分配到别琼宫,嘉妃看她可怜,善待她,她才得以安定。

       叁

      长元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三皇子大婚,举国欢庆。
      沁瑶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边安和宫方向,似乎听见了锣鼓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朝着那方向鞠了一躬,低头那一瞬,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百年好合。
      或许这场婚事里,只有她姐姐一个人开心。可那又如何,谁如愿以偿了会不开心?

      初遇仿佛变成了一场梦,记忆的火星落在二十岁的沁瑶身上,烧得她浑身灼痛。那年杏花初雨,八岁的沁瑶遇见十岁的客珺,在柳府后院,一只蝴蝶风筝挂在树上,小小个的沁瑶怎么也弄不下来那个风筝。
      “我来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少年站在她身后,把袖子一挽,就飞快地上了树,把那个风筝给取了下来。“呐,给你。”他把风筝完好递给沁瑶。
      沁瑶盯着他看了看,小声说:“你是谁啊,怎么会来我家后院?”
      少年一笑,眼里亮晶晶的,说出的话也温柔:“我是当今二皇子,但是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因为我是偷偷溜出宫来的,看你家院墙低,就翻进来看看,没吓着你吧?”
      沁瑶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没有吓到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客珺,客人的客,王字旁加个君子的君,你呢?”
      “沁瑶,柳沁瑶。”
      客珺摸了摸后脑勺说:“你是柳家的女儿?我以为柳家只有一个女儿,原来有两个啊。”沁瑶突然就低下了头,声音低低地说:“爹爹不会告诉别人我是他的女儿的也不让我出去,怕别人笑话他。”
      客珺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摸摸沁瑶的头发说:“没关系,虽然你不能出去,那以后我来找你玩。”
      他真的说到做到,自那以后,隔三岔五就来找她,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两个在那不大的后院坐着聊天。客珺知道了她的娘亲生下来她没多久就去世了,她爹嫌她晦气,便对她不理不睬,看也不来看一眼。府里的扫地的老人可怜她,对她予以照顾,不然早不知死在哪一年的冬天里了。
      客珺想起自己在宫里衣食无忧,便对她说:“你不要害怕,待我长大了就来保护你。”
      沁瑶点点头说:“好。”
      只是好景不长,某一天她的姐姐突然到了后院来,看见了偷偷翻墙进来的客珺,她才从屋里出来,就站在柱子下面没有走过去,她的姐姐站在那里和他说话,手里拿着一个荷包就要递给他。沁瑶不敢走过去,偷偷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客珺收下那个荷包,然后翻墙离开。
      她不知她的姐姐早就发现她了,待客珺离开后就走到她的面前,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小贱人,和你那不知羞耻的娘一样,只会勾引男的,说,你们见过几次了?”
      沁瑶被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抽噎着说:“没有,我没见过他,这是第一次。”她姐姐擦了擦手说:“谅你也不敢骗我。”说完推开她就走了,那一推用了力,沁瑶被摔在碎石上面,痛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自那以后沁瑶没再见过客珺,常常坐在院墙下面发呆,困了就打瞌睡,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过两年,她就被打晕送到宫里来了。她的姐姐和人打赌赌输了,赌注是把她送进宫里做丫鬟。她爹才不会在意她还在不在,原本她还抱着一点希望,后来被人把腿打折了,她的那一点希望就化为灰烬了。一个好心的会一点医术的太监把她的腿接了回来,把她带到一间小屋给她一把扫把说:“以后你就扫扫地吧,规规矩矩待在这。”
      她没有家了,夜里一个人压着声抽泣时,总是会想起那个给她取风筝的少年,说要保护她,说会给她一个家……

      大婚过后京师仍未安静,快过年了,大红灯笼也一家一户挂了出来。那一片热闹阖家团圆的景象沁瑶能想象得出来,只是自幼年记事起,她就没有与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话家常的机会,幼小的她躲在门帘后面偷偷看,然后趁着厨房没人去里面拿一些糕点吃。
      那边有人在放孔明灯,沁瑶闭眼双手合一:愿,有家可归,有人可依,再不孤苦。
      这是她心底深处的愿望,她不指望这一世可以如何,若不幸永远埋葬在着深宫了,她希望,下一世,生在一家幸福美满的人家里,父亲母爱,兄弟姐妹和睦,遇一良人,至此一生。
      这天夜里又下了大雪,清晨早起,沁瑶给嘉妃端来水梳洗,才发现嘉妃人又病倒了。她真的被吓到了,拉着嘉妃的手说:“娘娘你这是又怎么了?”
      嘉妃虚弱地说:“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沁瑶不信,拼命摇头,滚烫的泪水掉在冰冷的手上,竟烫得人发疼。“娘娘不会的,我会找人来救你的。”
      她在宫里跑了遍,给人跪下,给人磕头,可是没人理会她,一个快要病死的冷宫娘娘,根本就没有人会帮,避开还来不及呢。沁瑶看向安和宫,那是她最后的希望,虽然不妥,可若是他愿意救一次嘉妃,他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柳细瑶挡在宫门口,不让她进去。
      “殿下此刻正在休息,况且大婚那日晚,他承诺我再也不会见你了。所以你不能进去。”
      沁瑶咬紧下唇,不听柳细瑶的话仍然要进去,“我真的有事求他,就让我见这一次,我只见这一次。殿下——殿下——”
      “来人,给我拖下去!”柳细瑶也一急,大喊侍卫,把她给硬生生拖走,一脸厌恶得说:“殿下要想见你早就见你了,不想见你你喊破喉咙也不会出来。”
      沁瑶绝望得望着安和宫大门,喊得嗓子沙哑:“殿下——”
      那侍卫把她给直接拖到了别琼宫的门口,才转身离开。想起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嘉妃,她跌跌撞撞冲到塌前,跪坐在那里哭泣。这一刻,无助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屋内昏暗无光,就像是她这小半生的光景一样,无边的黑暗,无人在意她是否安好……
      “怪我没有照顾好娘娘,都怪我,都怪我……”
      她从没有如此难过,哭到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一样,灵魂不知去了哪,只余一个躯干在痛苦哭泣。
      至晚沁瑶好不容易给嘉妃喂进了一点汤水,嘉妃的眼睛渐渐恢复几分清明。沁瑶扶起她靠坐在塌上,掖紧被角。
      嘉妃拉着沁瑶的手,满眼哀痛,说出的话似破碎了般,扎得人心痛,“我嫁与陛下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未曾诞下一子一女,我接受了。可当我哥哥战死边疆,反遭奸人污蔑,陛下却置之不理,让我何家,平白牵连受辱。我父亲因此事病重卧床,至死都不得瞑目,死不瞑目啊!枉我何家世代忠良!我自入宫便谨言慎行,不希望拖累家人,可最后,还要我父亲以死换我苟且于世。”嘉妃的声音渐渐不稳,却仍然颤抖:“深宫如海,帝王无情,不挣扎着爬行就只能溺死在这个牢笼里,无人问津。你可知,在这恢弘殿宇的背后,有多少人死在犄角旮旯里,臭掉烂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到这皇宫里,过诛心的日子了……”

      肆

      嘉妃走后,别琼宫也被封了。沁瑶被安排到御膳房打杂,她听话本分,学习能力强,学做什么都很快,御膳房里的厨娘很喜欢她,偶尔也让她学做一些菜式。她在无事时便跑到别琼宫前坐着,看那日落至消失,才返回御膳房做事。
      隔了几日传回三皇子回京的消息,沁瑶想着客溪应该找不见她了,整日躲在御膳房不出去。可客溪还是在她出去送菜回去时把她逮到了,他站在她的面前,沉默良久才开口说:“瑶儿,你可还好?”沁瑶还没开口说话他又急急说:“若是我在,绝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怪我。”
      沁瑶淡淡的表情,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不怪你,这事谁也怪不得。”
      她不想说话,让他回去,只说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客溪目送她一路回去直至看不见,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离开。

      年后不久便又传来朝堂纷争不断,太子和几位皇子为夺嫡闹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小打小闹皇上不在意,只是这次有些严重,牵扯利益甚广。震怒下罚太子东宫思过七天,二皇子客珺罚得重些,派去西南边关抵抗外敌,一日不胜一日不得归。
      客溪为客珺维护惯了,说二哥大婚不过月余,此刻派去边关有些不妥。若是在是罚,他愿意去。
      客珺还未开口皇上就气得把奏折全砸到了客溪身上:
      “好,你去你就去,不得胜你也别回来了。滚!全给我滚!”

      临行前一天,客溪跑去见沁瑶。
      他坐在以前他们三个经常休息的那个亭子下,沁瑶说:“你稍等一会儿,我给你煮了汤,现在差不多好了。”
      客溪笑眯眯地说“好”,悠闲地坐在那里。
      沁瑶跑回去给他取汤,看见有人从御膳房里急匆匆跑出,海拔沁瑶给撞了一下。沁瑶揉了揉微微发疼的肩膀,没做过多的怀疑,径直进去熄了火,盛出一碗汤放在食盒里,给他提过去。
      客溪远远看见沁瑶提了汤过来就跑下亭去接,沁瑶看他如此心里泛出怪怪的感觉,只轻声说:“你急什么?”
      客溪开心地说:“怎么不急,这可是你第一次为我熬汤呢。”
      那天客溪和她说了很多话,说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一个丫头片子,沁瑶反驳说:“你不也只会跟在你二哥后面一口一个二哥地叫着?”
      最后客溪把一个黑木盒子递给她,沁瑶问:“这是什么?”
      客溪笑道:“你回去了再打开,这是我送给你的,你可要收好。”
      沁瑶没多想,把黑木盒子收好说:“那是自然。”
      晚上沁瑶打开黑木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发了很久的呆——里面是一块玉佩。

      半月后安和宫里跟炸了锅一样,听闻是王妃多事惹怒了殿下,被扇了一耳光。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个王妃不受宠。
      沁瑶听见了,也不参与任何议论,只顾一心做自己的事。
      隔天柳细瑶派人给她一张纸条,让她每日午时在西风亭下见面。沁瑶犹豫了很久,第二天午时还是去见了她。
      这位是自那次她把她赶出安和宫后,第一次看见她。沁瑶上亭,看着她的姐姐一身贵气,目光里还是对她的鄙夷不屑。柳细瑶讨厌她,她心里很清楚。
      没等她说什么,柳细瑶一巴掌就甩过来了,她恨恨地说:“我想不明白客珺是看上了你哪点,值得他如此念念不忘,我不过就把你送给他的荷包给剪了,他就想也不想打了我。他打我!我活这么大还没有谁敢打我!”
      沁瑶眼里闪过几分惊异,很快消失。她神色淡淡地说:“我没送过他荷包。”
      柳细瑶咬牙切齿地说:“你还骗我,那年骗我说你第一次见他,现在还骗我说没有送给过他荷包。他亲口承认了你还要骗我!”
      沁瑶突然就不怕她了,现在她和以前不一样,至少,不会再任由她柳细瑶随便欺负。她抬起下巴直直盯着柳细瑶说:“那又如何?不过是证明了他不爱你罢了。”
      柳细瑶握紧拳头一拳打在石桌上,面目开始有几分狰狞,“柳沁瑶!你有什么资本和我抢客珺?凭什么他们都只心里有你,凭什么?”
      沁瑶只静静看着她发疯,一言不语。
      “可是没关系,我嫁给客珺了,他就不再属于你了。至于那赵客溪,他若不在了,这世上就没人可以许你一个家了。”
      沁瑶立马动容,她死死盯着柳细瑶,眼里的戾气开始出现。
      柳细瑶的表情几乎扭曲,声音里透出几分诡异邪恶:“柳沁瑶,你可知那赵客溪死得有多惨?可笑它吊着最后一口气嘴里还叫着你的名字,真是痴情。可你又能如何,边关十万里,你就算飞过去他也死得彻底了,怎么样?是不是心痛不已?欲死不能啊哈哈哈哈哈哈……”沁瑶惊到站也站不稳,她踉踉跄跄走到柳细瑶面前,额上爆出青筋,伸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客溪怎么会死?他怎么可能死?“
      柳细瑶被她掐到面色发白,却还是说:”你还记得临行前,你端给他的那碗汤吗?我早就派人在里面下了毒,悄无声息,慢慢的,等他离开了京师,那毒就会发作让他痛不欲生,慢慢流干了血,谁也救不回来。”
      沁瑶掐住柳细瑶的手慢慢没了力气,她哀痛地看着柳细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如此恶毒,疯子!疯子!”她软软跪坐到地上,无声地哭泣。
      客珺匆匆赶来,他焦急地一直看着失神哭泣的沁瑶,片刻才怒极低吼了柳细瑶一句:“疯女人!”随即对身后的侍卫说:“把王妃给我带回宫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沁瑶一眼也没有看客珺,她心里空空的,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似流不完一样,直到眼睛发痛,又干又辣的痛。
      柳细瑶在那边一路被拖走一路在挣扎着乱叫,她侧头看着她被拖拽走的样子,觉得她早晚都得疯了,可即便她疯死在宫里,她也不会原谅她,心底的恨意蔓延开来,让她眼睛再一次红了。
      客珺站着看着她,爱意混杂愧疚藏在眼底,竟让他失措起来。
      平静了一会儿,沁瑶擦净眼泪说:“你打算何时去把客溪的尸骨带回?”客珺垂眸,声音有几分沙哑:“已经派人过去了。”
      沁瑶立马震怒,挥手扇了他一耳光,声声尖厉:“你为何不自己亲自去,若不是他代你此去,他怎么也不会死在那碎砾漫天的边关。你的心不痛吗?你还有心吗?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客珺的右半边脸慢慢浮现出一个巴掌印,仍然低着头不说话,见他如此,沁瑶感觉心里滴了血一样。她又想起那日,客溪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满意地擦了嘴说:“瑶儿的手艺竟是这般好。”
      她蹲着趴在膝盖上抽泣,不断地重复说:“怪我,都怪我,都怪我……”直至哀莫心死,她才站起来朝前走,也不管前面是哪,客珺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踉跄着,眼里一片空洞。
      伍

      春日过后太子在与二皇子的争斗里败下来,因着一系列的罪名,直接被废了太子之位。东宫虽空了下来,但储君之位,朝臣对此都不言而喻——二皇子能力出众,其他皇子资质平庸。
      不过一个月,二皇子的母妃升了位份,二皇子也被明旨封为太子。次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新君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客珺找到沁瑶的时候,她躲在被封了的别琼宫里,她擅自立了两个衣冠冢,跪在那里,烧着纸钱。嘴里碎碎叨叨着,听不清说了什么。他叫了她一声:“瑶儿。”
      沁瑶动作一顿,慢慢站起身来,她回头看着他,声音破碎沙哑:“你来做什么?你已是天下帝王,至高无上,还来做什么?”
      客珺似乎憔悴了不少,可看向沁瑶的眼神依旧深情,“瑶儿,是我以前未能兑现承诺,可如今我是天子,我可以护你周全了。你可愿……”不等他说完,沁瑶打断他说:“我不愿,迟了,便算了。”
      沁瑶偏头看向殿门口,她曾日日坐在那个台阶上做事,她轻声说:“从进宫始,我的愿望便只有一个,有家可归,有人可依。可是如今,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家了,我再也不会有家了。我信你爱我护我,可我无法再信,一个帝王的爱了。”
      客珺脸上的痛苦流落出来,忍不住往前走一步,沁瑶随即退后一步,他说:“瑶儿何必要如此诛我的心?”
      何必呢?她也在问自己,可是死去的嘉妃和客溪,还有那被囚禁在冷宫的柳细瑶,一切沦落至此,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她叹了口气,说:“若是你想赐给我点什么,就把这别琼宫赐给我吧。从今以后,我不再踏出这宫门,你也……再不许踏进这里,不然,你就替我在客溪旁边立个碑吧。”
      说完就慢慢朝那台阶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可每一步又那么坚定不移。
      爱意三缄于口,埋葬于心。他看着她背影疏离决绝,胸口闷得发痛。这一次,他才发觉,虽只隔着宫宇数重,她却是,真的离开她了。冷风打在脸上,刮在心口,凝固了藏在眼底的泪,只这一刻,他不再是恩威并重的帝王,他只是一位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往后一生爱而不得,得非所爱。

      冬来夏往,日升日落。不知过了多少年,别琼宫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没有少年模样的人拿着风筝走进去,也没有一个小宫女端着茶水走出来。
      墙外的落叶堆积着,又被风吹开。
      只是自那一年后,京师再也没下过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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