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缠兔的故事》淡盐

4、约定

　　伶俐与苍则仍是每天埋头读书。他们找到一个偏僻的教室，因为在教学楼一层又是背阴面，常年没有阳光，竟然没有安排课程，于是他们长期占据了一行座位，不受打扰，感觉很是便利。

　　天气慢慢凉下来，这教室越发阴冷。窗外横着通往学校大门的路，路的另一侧是校门两边的花园和长廊。此时树叶已经开始落了，从窗子望出去，只见一片片微绿间着嫩黄，还偶有枫红，层层叠叠，简直就是一幅风景画。

　　伶俐捧着厚厚的高等数学书，心里却踌躇不已。还有几个月就考试了，也该着手复习专业课了，可是不同的学校专业课的题目也不同，而报考的学校都还没有确定，可怎么是好呢。

　　这会儿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教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伶俐不禁诧异不已。仓则没来也不奇怪，他有理由就要歇一歇，只是其他那些个同是考研的书虫子们也不见过来？

　　正想着是不是要出去看看，突听教室的木门一响，仓则噌一下子跳了进来，“伶俐，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喊：“今天晚上有热闹看，庆祝建市二百周年呢！”正说着，忽听外面嘭嘭几声响，窗子上立时映出五彩绚烂的烟花流雨。

　　仓则过去拉开窗子，喊伶俐：“快来看！”

　　伶俐也有了点兴致，走到窗子边一看，正巧又有两个大礼花从不远处的公园放出来，大半个天空都是星星点点的闪烁，以着完美的分布比例散落开来，缓缓缓缓的坠落凡尘。

　　“果真和电视上看到的一样呢。”伶俐静静看着，体会那份炫目。“小时候我们县城里每到正月十五就有灯会，整个儿一条长街上都挂满了各个单位制作的灯，什么样式都有，连着热闹三天。十五那天晚上还有烟火看。那时候真是人挤人，连个插脚的空儿都难找。”说着，伶俐仿佛又成为那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和伙伴一盏灯一盏灯的看，看也看不够，现在想来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

　　想起那时，不自觉就回忆起一种心情。那是一种奇怪的期盼。无论在哪里，她总在人丛中搜寻，希望看到的是那一个男孩的身影。越是人多的时候越是这样。明明在学校每天都可以见到的，却总是渴望着。到了寒暑假就更难耐，那几年的灯会似乎就成了她暗暗的寻人会。然而一次也没有实现过。

　　“好看吧，就在南湖广场上放的。他们都出去看了，效果更好。”苍则挨着伶俐伏在窗台上，目不转瞬盯着外面，满脸得意。

　　“苍则，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女朋友啊？前段时间息清和我不是说好要在大学时候帮你找一个么？”伶俐说着满脸逗趣看着他。苍则很奇怪，有时候大方得可以，有时候则像小姑娘一样容易害羞脸红。

　　“我早就说了在大学不找女朋友的。一定要打好经济基础再说这些。”苍则正色说道。

　　“是么！”伶俐说，“这个事情可是说不定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合适的呢。”

　　这一夜伶俐一直做着一个温暖的梦，梦到重逢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默默无言，一直到醒来仍然满心温暖。

　　国庆节来临。竟然有七天长假。伶俐和苍则都不打算出门不打算回家。这一年是半个世纪的重大庆典，天安门广场上有隆重的仪式。苍则在学校广播站工作，就带着伶俐去广播站看电视。

　　苍则有一副好嗓子，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刚到大学就被广播站招了去。息清也是一样。两人就是在工作中慢慢成为好朋友。

　　暑假时候伶俐来过广播站，对这两间小屋和各种设备算是熟悉。看罢电视，两人一同出去，在走廊遇到一位男生。苍则介绍说是广播站另一个同事，本系下一届的同学。

　　伶俐打声招呼，心里纳闷。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怀疑自己与苍则有什么呢？边想着边下楼梯，心里头幽幽怨怨。

　　这是在五层。楼道里黑乎乎的，楼梯蹬儿又很高，她天生属于小脑不发达的，只能抓紧了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向下挪。忽觉得右臂被紧紧抓住，被架着稳稳向下走去。

　　原来是苍则看她这样走法实在担心，主动来搀扶她。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表情，他也并不说话。伶俐只能感觉右臂上的大手如同铁爪。

　　第二天两人相约去逛街。学校北面是一个满是树木的三角形公园，南湖广场正在三角形的一个角上。穿过公园的西北方向，是一个市场，大家常去买些零食和小东西。而东北几公里外，有一个大商场和地下商城，买些衣服什么的通常去那里。

　　两人坐13路车来到商城，闲逛着，伶俐考虑买一双棉鞋，之前的已经太破旧，不暖和了。不过伶俐的妈妈虽然从高中就把购物的权限下放给她，她自己买起东西来，还是没什么感觉。站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头，就是一个头晕。

　　闲逛着，伶俐的眼睛瞄到几双有点意思的，还没等动手，苍则已经伸出他那双干干净净的大手，把鞋子拿在手里，轻按慢捻，查看皮子的成色与做工。然后把她拉走。

　　在苍则对皮质的挑挑拣拣下，伶俐终于以能够接受的价钱买到一双坡跟皮鞋。

　　看他疏朗眉间忍不住的得意，伶俐不禁失笑：“真看不出来你对这个也懂。”

　　“那是。怎么也是草原上来的孩子！”

　　提到草原，伶俐不禁想到他时常提起的家乡，那些草原上特有的白蘑菇，野殖的小银鱼，味道纯正的奶块和雪糕，爽口的啤酒。说也说不完。真是个少见的热爱家乡的人。

　　过了国庆就是息清的生日。她回家休假，生日之前能够回来。俩人都想着准备点小礼物。在地下商场逛了一大圈，没有合适的，只得出来，去马路对面的小礼品店看看。

　　这个地区估计是本市最古老的商业区，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那种有轨电车。哐当哐当，时不时就开过来一班。

　　伶俐刚刚出了地下商场正闷得头疼，躲过了有轨电车，横穿轨道就向马路对面走去。

　　突然，右手被紧紧握住。与前几天在广播站黑暗的楼梯上被他架着胳膊不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手，被他的十指纤长，指甲干净的手，紧紧握着。一阵热气从手心直烘到脸上来，麻麻的感觉席卷全身。

　　她一步没迈出去，面前已经有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穿梭而过，司机还用力瞪了她一眼。

　　暗道好险，伶俐惊魂甫定之余，伶俐觉得更热。僵僵地被他拉着手，一个个问号冒出来。

　　他为什么抓住自己的手？他怎么还不松开？

　　就这样僵硬着，伶俐被牵过马路。然后，松开。

　　伶俐活动一下满是薄汗的手心儿，偷眼瞄了一下苍则。他一脸正常，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不正常事件。

　　这人对女生总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这一次应该也就是好心帮忙而已。伶俐这样想着，也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殊不知日后的某一天会因为这件事情被男生深深的无耻气死。

　　假期虽长，小小放松之后，两个人很快又投入到学习中去。

　　在那间阴暗的自习室，伶俐按部就班复习着数学英语政治。至于专业课，选中了另一个城市的综合大学。恰好有前几届的师姐考到那里去，还专门去那所学校的BBS认识了两个网友。所以专业课的资料准备应该也没有问题。

　　自习室里还有其他几位长期驻扎的同学，大部分都是苍则班里准备考研的。

　　这一个晚上，和其他晚上没什么不同，可是伶俐有点烦躁，似乎就是不能够静下心来看书。或许是因为凌晨时分那温暖至极的梦境，梦境里那个沉默着的男孩儿温热的气息带给她的无比温馨的感受；或许是中午上网去收信，又看到“温一壶月光下酒”，想起网络带来的那种小小的刺激；或许是BBS版面上没有转载完毕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痞子蔡和轻舞飞扬针锋相对的小幽默。

　　总之，今晚她不想看书。掏出书包里的硬皮日记本，开始胡乱写着。

　　写着，瞄了一眼旁边正听着音乐努力学习高等数学的苍则。不知道为什么就问出来：“你会不会好奇我每天都在写什么？”

　　苍则拿下一边耳机，笑了说：“好奇你就给我看？”

　　伶俐不知怎么了，被他一笑，有一种急于撇清的冲动：“反正也没什么，涉及到你的一点，都是夸你的哦。”

　　这本日记里面确实没有什么不能看的秘密。伶俐自小写日记。每过一个心理上的阶段，无论写满与否，都会换一个本子，重新开始。这一本，恰恰是这个夏天才开始的。

　　共同学习这一阵子以来，为了维护自习室的环境，两人常常随手在演算纸上写纸条，天马行空，无所不聊。比如物质与意识、规律与感觉的辩证关系，有质感的电影与无质感的葡萄，Pretty girl与在水一方的佳人。

　　苍则沉默了半响，忽然抬笔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伶俐展开一看，写着：让我猜猜，是不是像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呢？写满了对我的欣赏，对我想法的猜测与内心矛盾的交织？

　　伶俐挥笔：如果是呢？

　　伶俐也不知道怎么就写出这句话。她绝对不承认自己对苍则有任何的想法，无论任何人提起这个话题，她都会客观地分析两个人的巨大差异和几乎等于零的相似，来给予否定答案。实际上日记本子上只不过写了几句李苍则如何性格开朗交游广阔，一起过了个开心假期之类的。鬼使神差写出来这句话，伶俐自己也脸上一阵热，就当逗他玩儿好了。

　　苍则回：（剧情发展）：在我们毕业即将分别的时候，你把日记送给了我。
　　伶俐：It’s impossible.不可能送人！
　　苍则：知道啦。剧情推理主观主义色彩过于严重，误差过大。如果是，当然是男孩子内心也很矛盾，他在表面上维持现况的同时，内心也在不断权衡，抉择。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些问题？还是一直就想问？
　　伶俐：没有。写着写着就想起来了！
　　苍则：套我的话？
　　伶俐：有什么好套的？我可没想那么多！
　　苍则：算了，是我多心了。
　　伶俐：有什么区别吗？
　　苍则：什么“什么区别”？
　　伶俐：改剧情！有什么区别？
　　苍则：当然有。对男主人公欣赏可能每个人都有，但当开始猜测男主人公的想法时，则是涉及感情问题，内心矛盾更是抉择前的必然阶段。
　　伶俐：你认为有没有抉择呢？结果如何呢？
　　苍则：有没有抉择并非由女主人公本人决定，在她矛盾期间，若是男主人公觉察出什么，则男主人公在觉察后所做出的反应将影响女主人公的抉择。
　　伶俐：看来这个女主人公很被动吗！那么男主人公又有什么反应呢？
　　苍则：男主人公（Boy：B）女主人公（Girl：G）
　　B觉察后，当然想验证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于是他把自己每个神经元的灵敏度均提高一千倍，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在G身上验证自己的每一步推断。
　　伶俐：说了等于没说。
　　苍则：那你怎么设计剧情呢？
　　伶俐：开始反攻了？我不知道！
　　苍则：那你设计的结局呢？
　　伶俐：很多个！谁知道呢！
　　苍则：说了等于没说！希望的结局
　　伶俐：是你说的，G的抉择要看B的反应！
　　苍则：若是B反攻了呢？
　　伶俐：反攻是什么意思呢？就我的个性来说，当然是希望有美好的结局。
　　苍则：反攻是指，B接受G，并主动表白，赢得主动权，让G享受被追的幸福。
　　伶俐：想来，B有很多的矛盾，G也有很多的矛盾。不知这么多的矛盾，如何解决？
　　苍则：正因为B和G都很矛盾，所以他们现在只维持在现状，但时间对他们来说都不多了！你认为是如何解决的呢？（B也在想）
　　伶俐：现在好像在做一道选择题，我该说后悔问了你那个问题。不论其他情况如何，告诉自己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差距——个性上的差距很大。我不知道该如何越过这一道沟，或者在你眼中，它并不存在。
　　苍则：B现在的矛盾焦点是毕业后，B对自己能否在G所在的城市生存、发展的自信心十分不足。但B对自己在H市的生存却充满信心。B在高中时曾有过一次感情经历，在B大二下学期期末时，B收到其女友的一封信，告诉他：一年多前，她已经另有男友了。只是一直都未告诉他。而且B是个注重结果的人。B在自己不能靠B自己的力量去G所在城市之前，B不想伤害G。

　　苍则：出去说好吗？

　　跟在苍则后面，伶俐两腿颤抖着走出教室。这是怎么了？两个人好好的怎么说到这份儿上了？苍则该是一个难得的热情的好朋友，不说现实的问题，两个人坐在这里讨论将来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怪事。

　　多少年之后，伶俐才知道，当时看起来一副轻松模样的苍则，也一样颤抖着双腿，不知道怎么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到树影幢幢的校园。两个人面对这头脑发热所致的情况，都很是不能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