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龙吟》片光零羽

6、第 6 章

　　恶龙在此时化成了人形，他的人形和他的声音一样特别。一头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张小麦色的脸庞，但他浑身上下全黑色的装扮又将他的脸衬得一眼望去显得还算白皙。他很瘦，但和王子羸弱的瘦不同，他的精瘦是健康且又充满力量感的，和嗓音一样充满矛盾却又和他整个人十分相衬的美感。让人只要望上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便是他那双狭长的布满猩红的眼，那是一双让看见它的人毫不怀疑它的主人随时会充满杀意的眼。
　　他用这双血腥的眼看过来的一瞬间，怜马上收回了自己刚刚的想法。那双眼甚至要比他那阴沉的龙身还要可怕得多。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恶龙问她。
　　怜在心里飞快回想着刚才设想的各种应答，抬头对上他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之后，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怜可以肯定那双眼背后正在酝酿一场针对谎言和说谎者的惩罚，这双眼有一个不能容忍被欺骗的主人。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不自主地对着他的眼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我想要你爱我”。
　　恶龙真真切切地陷入了震惊之中，这个从未出现在他预设的答案和从不曾在他的龙生里出现过的字眼将他打得措手不及。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此刻凝滞住，几乎无法思考。
　　怜反应过来刚刚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了什么字句之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补救。只能等着听他如何作答，在心里暗暗期待他并不会因此而排斥她和将她拒之门外。
　　半晌，恶龙忽然重新化回龙身，迈着尖利的龙爪向她走来。怜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绝望地闭上了眼。恶龙看到她的动作，便也止住了自己的步伐，从口袋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怜感受到自己眼前的光线被遮挡住，接下来却并不见恶龙有什么动作。她慢慢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然后看到恶龙长着尖利爪牙但又胖乎乎的龙爪上放着一枚鲜红色的浆果。
　　怜试探地伸出手，快够到那枚浆果时，恶龙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小家伙是人类，人类吃东西和自己不太一样。于是，他连忙把爪子收了回来。
　　然后怜就看到恶龙把浆果在他厚大的爪子上放好，用另一只爪子僵硬又生涩地擦拭着浆果的外皮，再重新递给她。她突然一下子又不怕他了。
　　恶龙看着她把浆果吃完，又继续了自己方才的动作——用龙尾卷起那个小家伙，让她抓着自己的龙角在背上坐好，然后升了起来。
　　怜惊奇地看着这个视角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地奇妙又渺小。
　　恶龙听着她的惊呼声，默默放慢了速度。
　　恶龙将她带到了传说中的龙窟。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是，传闻中阴森恐怖、挂满人骨的龙窟其实是一座大大的宫殿。整个宫殿只给人一种感受，那就是空旷无比。偌大的宫殿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里面甚至只摆放了一张床。
　　恶龙将怜带到宫殿之后，便又恢复成素日里寡言的模样。可是修炼的时候总是无法专注，他能感受到她的身影在走来走去，他的思绪也不自觉地跟着她游动。
　　怜一直将这空旷的宫殿走了个遍，也没发现宫殿里有任何事物能打破她对宫殿空旷的印象。回来时，恶龙仍是坐在她走时的那个位置。许久之后，怜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一片死寂，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叫怜”，她说。
　　恶龙在心里重复着她的名字，“怜……”
　　怜见恶龙仍是沉默，又问他：“那你有名字吗？叫什么？”恶龙无言，就在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叫无渊”，他说。
　　深夜来临后，怜终于抵抗不了接连袭来的困意，主动开口问从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又一言不发的无渊：“我今晚睡在哪里呀？”
　　无渊看着她，觉得好笑，这个小家伙实在是不懂得遮掩自己的心思：“你想睡哪里？”
　　“我……”，怜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鼓起勇气说道：“我想睡床。”
　　“可以”，他说。
　　怜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心满意足地往宫殿里唯一的床上躺去。迷迷蒙蒙之间，她想，她霸占了唯一的床，那无渊睡在哪里呢？他该不会用法力一下子就能再变出一张床来吧？他们龙族可真厉害啊。
　　睡意昏沉即将坠入梦乡之际，她忽然感受到身旁落下重量，她完全清醒了过来，看向旁边的位置，无渊竟然躺了上来！
　　“你干什么呀”，怜又羞又怒，“你不是答应了让我睡床吗?”
　　无渊看着她完全变成粉色的脸颊和耳垂，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挠过，酥酥麻麻的，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控制住想要掐一掐面前这颗粉嘟嘟的水蜜桃的冲动，回道：“我是答应了你睡在床上。”
　　“那你干嘛上来呀？”怜反问他。
　　无渊在心里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嗯，她果然笨笨的。然后，回答了她这个笨笨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睡在床上？”
　　“你！真是个无赖！”怜恼怒地翻身从床上下来。
　　无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的方向，并不看她，问：“你不是要我爱你吗？”
　　怜仿佛感受到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头上，整个人如坠冰窖，她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对，我必须要亲近他，才可能让他爱上我，拿到龙骨，她想。
　　一步，两步，她慢慢靠近床边，轻轻地躺了回去，一点一点往边缘挪去。这宫殿真的太大了，她想，黑暗中像是有什么未知而可怕的东西在窥伺着宫殿里的一切，呼啸而过的风声是对她发出的警告。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
　　怜此刻像是在沙漠里迷失方向的旅者，急切地渴求那些能给她慰藉的回忆。她的王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病痛让他在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她坐在床边凝视着他的睡颜，时而擦去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烛光如豆，心似野火。她好想他。
　　本以为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她却很快就熟睡了过去。
　　听着身旁的人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无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侧身看向床上多出来的小小一团。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想向他要走他给不了的东西，她问他要了一件从未有人要过的东西，他却在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宿命的声音，宿命说他注定会给她的，给她她想要的和他不想给别人的。
　　幼时，族长告诉他龙族的每个后代一生中都会经历一场避不开的劫难。他问族长，那他们有没有成功地摆脱掉劫难呢？族长说，并没有，因为他们都不把劫难当作不幸。
　　他不懂，世间怎么会有不算不幸的劫难呢？
　　族长当时看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见不到的人，说：“开始的时候，他们只觉得自己在被命运捉弄，他们把自己当做历劫者，想守护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到最后，他们却认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他们把自己当做赌徒，甘愿用龙族后裔最珍贵的东西去赌一个回眸和一声心跳。”
　　后来，族长也成了那个赌徒，可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灰飞烟灭。
　　那时他便知道了，所有的劫难都是不幸的。
　　无渊看着这个莫名其妙闯进他的领地的人，在心里问她：“你会是族长说的那个劫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