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猫在

2、长风吹

　　池若笙第一次与蒋训南相遇，是在医院，病房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太重，她在顶楼的天台上吹风。
　　当时正值国庆期间，秋意浓，微风拂在脸上很舒服。
　　蒋训南猛地从身后一把拉过她的时候，池若笙正摊开手仰着脸感受不太炙热的阳光，被这么猛地一拽，她重心不稳，直直的往后摔。

　　下坠的过程中，余光中瞥到一个长得贼帅的男生，乌黑的眉毛，棱角分明的下巴，头发被剪成了毛寸，屁股都快着地了，池若笙竟然想的是，这小男生长得不比她表妹喜欢的那些弱不禁风的小鲜肉看着帅多了。
　　手掌被地面磨破的时候，池若笙翻了个白眼，果然小说就是用来骗小孩子的，哪有什么女主摔倒必接吻的戏码。

　　顾不得掌心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池若笙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还没发作，拉她的那个人率先发火了，“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愤怒的吼声直接让池若笙愣在了原地，这误会可就大了啊。

　　手掌传来的痛感让池若笙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她站起来看着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好看男生，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
　　“暴躁”男子明显不信，池若笙笑，“我就昨天吃了在街上吃了不干净的大排档，小小急性肠胃炎，我寻死觅活个什么劲啊。”
　　池若笙一边说一边朝男生，蒋训南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苍白的又漂亮的，然后他听到了一句颇为不正经又十分无赖的话，“况且像我这么漂亮的人就这么死了，不是这世界的损失吗。”

　　池若笙看着眼前男孩的脸又最开始的愠怒变得僵硬，笑着退开了，才看到他右侧的胳膊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有血沁出来，染红了部分纱布。
　　“你的伤？”
　　蒋训南抿着嘴不说话。
　　池若笙难得碰上这么个有趣的，将受伤的手在男生面前拱了拱，“哎吆，你还生上气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细皮嫩肉的，小帅哥，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蒋训南闻言瞪过去，池若笙不甘示弱的回瞪。真不是他不想负责，像他这种糙汉子，平常没少磕着碰着，眼前女生手上那点擦伤他根本没放进眼里。
　　“走，我带你去上点药。”蒋训南率先松了口。

　　池若笙的公主病又上来，“这点伤不算什么，睡一觉就好了。”
　　蒋训南，“.”
　　“相逢即是缘，不如我们加个微信？”
　　蒋训南本想拒绝，池若笙已经打开手机笑眯眯的将二维码伸到了他面前，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蒋训南掏出手机扫码。

　　池若笙这边刚通过好友验证，刚准备问帅哥姓名，帅哥接了个电话，好像很紧急的样子，还未挂断电话，就慌里慌张的走了，留下一句，记得擦点药，到时候把账单给我。

　　男生走后没多久池若笙觉得天台的天空也没有多么好看，缓缓地走下去，途径抢救室的时候，外边站着一排哭泣的人，哭得最伤心的那位，容颜枯槁，头发凌乱，不难猜出她赶来医院时的狼狈。
　　来医院跑了这么多次，池若笙自觉应该冷眼看淡，看到此情此景还是会动容。

　　胃部再次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感，顾不上感慨别人的伤悲，池若笙扶着肚子，走进了门诊室。
　　门诊大夫也是老熟人了，一见她的样子，就恨铁不成钢，“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德行，昨晚还要吃那些垃圾食品。”

　　池若笙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忍不住嘛。”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到她受伤的手，“我就出去一会的功夫，你手怎么了？”
　　“嘿嘿，不小心擦伤的。”
　　池若笙在医生给她上药时，问起抢救室的事。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触了医生的逆鳞，说话的语气重了，就连给她上药的劲都变大了不少，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受过什么苦，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
　　刚被认为寻死觅活的池若笙默默认下这个骂名，且听医生慢慢说来。

　　原来抢救室里的女孩为情所困，带着感动自己的冲动，跳进了本市最大的河，刚好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
　　想到刚才拉扯她时，那男生脸上十分怒其不争的模样，池若笙心想那估计就是这位好心人了，一天遇到两个自/杀的，想想都觉得影响心情。

　　本来就丁点大的擦伤，一会就上好了，医生见她一副对自己身体十分不上心的样子，欲开口。
　　她一张嘴，池若笙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转移话题，“啊那个，好心人长啥样，男的女的，帅不帅？”
　　“一看就是个精神小伙儿，人才看不上你这个小魔头。”
　　“那也是漂亮的小魔头。”

　　瞎聊了几句，临走前，医生欲言又止。
　　池若笙笑得明媚，“我药呢，三小时后的机票，别耽搁了我去漠河看极光啊。”，挺特殊的。”

　　池若笙没想过这辈子还会遇到蒋训南，上次医院一别，池若笙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几天过后，池若笙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个人发来的信息轰炸。点开一看好家伙，年龄信息专业，要不是她没爹没妈，还以为是谁给她找的相亲对象呢。

　　原来是医院的那个小帅哥回去后等池若笙的信息许久没个回应，便主动交代信息，还发来了200元的转账，看到这转账数额，池若笙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挺值钱的。
　　池若笙顶着手机看了一会，原来小帅哥叫蒋训南，消防工程专业，怪不得执着于救人民于水火中，才20岁，啧，太嫩，有点下不去手。

　　池若笙笑了一下，没收那200块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一阵，点击发送。
　　真的还想再活500天：哈哈哈哈，难为小帅哥还记得我，那天去医务室包扎，护士姐姐跟我说，亏是来得早，再迟一点，伤口就愈合了
　　真的还想再活500天：钱就不收了，留着给你买糖吃

　　发完消息，手机屏幕停在两人聊天的这一界面，池若笙看着对面一直处于正在输入中，等了许久却一直没发过来，池若笙以为她会收到类似小作文长的长篇大段，结果发过来就短短几个字。

　　-：这个微信的名称不太好
　　我真的还想再活500天：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改一个吧
　　我真的还想再活500天：改个啥，不如小帅哥帮我想一个吧

　　池若笙也就是那么一说，没指望蒋训南回复她，萍水相逢，她不指望有人会陪她在这浪费时间。
　　没想到过了一会，蒋训南还真发过来了，只是这新名字，更让池若笙哭笑不得。

　　-：好好活着
　　起初池若笙看到这四个字还以为，这小孩又在说教她，结果没过几秒，对面又发过来了。
　　-：就叫这个吧

　　池若笙微笑，轻微吐出几口气，然后换了微信名字。
　　好好活着：这样满意了吗，小弟弟
　　-：好

　　池若笙以为两人对话就到这了，十分钟后。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想改个备注。
　　好好活着：池若笙

　　-：ok
　　-：不许改备注，我会时时检查的
　　好好活着：.

　　聊到这里，两人就再也没下文了，只是池若笙没想到两人缘分这么深，这么快就迎来了第二次见面。
　　这一次，蒋训南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挥舞着手中的小旗，指挥交通，而她八百年做了一次好事，搀扶着老奶奶过马路呢，四目相对，空气中还有点尴尬。

　　池若笙不知道他对身旁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说了什么，趁着还是绿灯，朝她跑了过来，池若笙正好把老奶奶的手放开。
　　“好巧啊。”
　　池若笙还没说话，老奶奶八卦因子发射，“囡囡，这是男朋友。”
　　奶奶话一出口，两位当事人都没出声，老奶奶擅自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嘴里说着，“都是好孩子啊。”

　　老奶奶的背影走远，池若笙抽回手，两人站在马路上，像俩傻逼似的对望。
　　“对不起！”
　　“别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
　　异口同声。

　　池若笙，“嗯？”
　　蒋训南铁直，不会聊天，俩人在尬聊。

　　池若笙笑，“这是你开发的新业务？”
　　中午了，方才和蒋训南说话的男生也走了过来。
　　“北哥，这就是你前两天说的一见钟情的女神，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啊。”
　　在猪队友的鼓励下，蒋训南红着脸憋出了一句话，“我可以追求你么？”

　　于是三人莫名奇妙的一起吃了顿饭，池若笙和蒋训南的这个情侣关系就这么神奇地确定下来，这顿饭还是全场唯一女性，池若笙买的单。
　　谈恋爱好像和单身也没什么不同，于池若笙来说，没了自由身罢了，蒋训南好像知道她胃不好，自从俩人好后，她的一日三餐皆有男朋友决定，她爱吃的那些是一点都没再碰过了。

　　这种惨绝人寰的日子，池若笙只忍了183天，直到第184天，又是雷打不动的小米粥的早上，这索然无味的早餐，不知怎么回事，池若笙怎么也吃不下了，吞了一口，直接冲到厕所吐了起来，蒋训南紧随其后，池若笙将他关在了门外，两人爆发了自在一起后最大的争吵，池若笙更是直接提出了分手，语气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一通又一通的电话，蒋训南不得不离开，走前留下一句，记得去医院。
　　池若笙趴在马桶上干呕，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糊了满张脸，即使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有多狼狈，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池若笙挣扎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将两人这一百八十多天的记录走马观花班浏览一番，然后将这个唯一好友拉黑又删除。

　　自此两人像是从未认识过彼此一般，慢慢地从各自的生活退出。

　　池若笙再次知道关于蒋训南的消息，是在当地的电视台上，一大三男子为救三名落水儿童不幸溺亡。
　　蒋某两个字是电视台对蒋训南这个英雄的称呼，即使被搭上了马赛克，被水泡的发白的身体，满身的泥泞和褶皱的衣服，她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蒋训南，她最爱的人。

　　池若笙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往下，擦过呼吸机，她的呼吸开时变得急促，惊扰了过来换药的护士，“不好了，病人呼吸急促，心率过快，需要抢救。”

　　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她从死神的手中逃了出来，彼时的池若笙躺在床上，瘦的好似一具骷髅，全身插满了管道，头顶一片荒芜，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放了一顶漂亮的假发，她的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
　　池若笙挣扎着，使出浑身的力气伸出手拉开床头的柜子，里边躺了两封信，池若笙拿出底下的那封，打开，抽出里边的信纸，上边只写了一句话。

　　他日重逢，要等来生。若南岸长江的风吹到你脸上，那一定是我在想你，我最爱的人，祝你平安。
　　——池若笙

　　她是想要和蒋训南断干净了的，说尽了狠话，伤了他的心，害怕被他发现她还爱着他，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写上去，如此看来，这乞求就是个笑话。她后悔了，人生的最后时光，她浪费了人生的最后时光。

　　池若笙遇到蒋训南，是她一生之幸，原本想着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她会苦守几十年，默默地看着蒋训南变成了老头模样，牵着另一位老妇的手从她面前走过，谁知，他竟然走在了她前面。

　　过往之事像播放电影般在池若笙的脑海闪过，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将这封爱的告白信压在靠近胸口最近的地方。
　　池若笙又露出了她一贯的笑容，口中喃喃。
　　蒋训南，我来找你了。

　　回顾此生，虽没做什么造福全人类的大好事，但也称得上心地善良四个字，到头来却没个善终，我出生大山，年少孤苦，始终相信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好不容易熬过了寒窗苦读，走出深山，奋发拼搏，在这大城市总算站住了脚，眼看生活拨开了云雾，就快要见到天明，老天仿佛和她开了个玩笑。
　　越来越频繁的胃痛，一张胃癌晚期的通知单。

　　肿瘤太大，手术风险高，简而言之，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了，我选择了保守治疗，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我一头浓密的头发尽数脱落，医生说我活不过一年了。

　　别人都是还想再活500年，我却是连500天都活不到了，那天我来医院定时取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楼道开始变得吵闹起来，我登上天台，望着天空，面对自己如此惨淡的人生，抬头向下看了一眼，这楼层有18楼之高，下边的人看着如蚂蚁般大小，我开始嘲笑自己，一无所有了，竟然连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也没想到这场乌龙竟然给我招来了一个桃花，他温柔善良，虽然有些直，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各种节日纪念日，也没收到什么像样的礼物，但是我知道他很爱我，和他在一起后，我才知道自己神经有多大条，生活有多不能自理，他是我短短25年的时光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可惜这场病生的我没有一个朋友，否则我真想昭告全世界。

　　太过得意的享受生活，以至于让我忘了我这副破旧不堪的身体，我是不配拥有爱的。
　　我们在一起的第184天，那天他亲自下厨，热乎乎的小米粥，她常说小米养胃，正适合我，明明看着那么美味，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我冲到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我的口中流出，所有都告诉我，我偷来的短暂的幸福要画上句号。

　　自诩温柔安静的我第一次发了好大的火，我让他滚，我说我厌烦他，讨厌他到了极点，他终于在我一声声地控诉和止不住的眼泪中走了。

　　我拉黑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单方面宣告从他的世界退出。
　　我乞求上天，希望他能对我最爱的人好一点，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一生，我奄奄一息的躺在医院的病床，感受生命的一点点流逝，迎接死亡的诞生。

　　若有来生，请给我一副健康身体，我想坚定的告诉他，我很爱他。

　　生来不带何物，死亦不留，待我死后，请将我留下的两封书信同我一起安葬。
　　——池若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