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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呼兰战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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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的黑雾遮天蔽日,似要将世间一些生灵拽入深渊。
崇玉站在那巨大的巢穴前,眼前幻影般的业火张牙舞爪的燃烧着。
她从怀中拿出一物,摊开掌心,是一节拇指大小的白骨。她将此骨往前一抛,丢入只有她才看得见的业火之中,白骨落入阵中的瞬间,幻影消失在她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凝聚在法阵上的黑雾被一道耀眼的白光冲破的一幕。
白光如流星划过天际般划破那浓重的黑雾,那几百年来笼罩在呼兰战场挥之不去的阴霾在这道洁白光束下以缓慢却又彻底的退却着。
崇玉抬眼看着那圣洁的白光,思绪却恍惚回到了那时候。
——金府的香堂之中,如雾如幻的缥缈人影笑着称呼她为“幼崽”。
崇玉面上微窘,恭敬的朝祂见礼,并道出此行的目的。
“小辈崇玉,来自修真界,今奉无恨海主之令,特来凡间取一件物什,用以开启呼兰秘境。”
祂轻笑,笑音仿若近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无恨海主为吾族兄,既是兄长所托,自然无有不从。只是你可知你要取的是何物。”
崇玉微愣,摇了摇头。
“神明未曾告知全貌,让我只管来寻便是。”
“如此,那便不急。”祂语气慵懒散漫,“你先与吾聊聊天,千百年未有本族小辈新生,吾对你好奇得紧。”
崇玉有些诧异于神明对她的亲近,但她有过与祂相处闲聊的往日,遂笑着道“好”。
她一撂衣袍席地而坐,背脊却挺得笔直。
“您想聊什么呢。”
“唔..聊聊你在修真界的那些过往吧。”祂似随口问道,“那些年,过的可还好?”
崇玉被问的愣住,她低眉垂睫,过往的朝朝暮暮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沉默许久,神明却也不曾催她。
许久,她缓缓抬起低垂的眼帘,有些迟钝的开口。
“自我有记忆以来,前二十多年...过的极快活。”她轻轻扬起了嘴角,眼中有着怀念,“自入了凌天宗,有待我极好的师叔...”顾师叔的音容样貌仿佛显现在她眼前。
“有同样意气风发彼此欣赏的同门...”温鹤羽与楚寻阳的身影缓缓浮现。
“彼时也曾自视甚高,也曾壮志凌云誓争第一。”那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她的时代...
“也有二三知己,同行者众。”
崇玉轻笑,顾茹茵百里琦薛惊蛰众人的身影轮番浮现在面前,待一一褪去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显露。
崇玉收了笑,神色复杂。
“还有...我敬重孺慕...以为能够永远信任倚靠的师长。”她的话语微微停顿。
沉默过后,她再开口,话语低沉。
“后来的百年,一切都没有了。”
眼底有雾气缓缓上涌,崇玉再次回望那段岁月,却是平静的。
“前二十多年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是浮屠塔的百年孤寂,无恨海的脱胎换骨。”
她将那一百五十多年的痛苦崩溃说的轻描淡写。
“仔细想想,这些年过的不好也不坏。”
她仰着头,鼻头酸楚。祂一言不发,身影如雾虚无。
过了很久又似乎只一瞬,祂轻笑一声。
“很深刻的过往呢。”祂缓缓说道,“也很有趣,不是吗。”
崇玉不解:“哪儿有趣了。”
祂低语微笑:“命运总喜欢给独特的那一两个人的人生添加一些曲折离奇,然后写作一本有血有泪的故事话本。”
“有趣的是你似乎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呢。”
“......”
后来,祂将开启呼兰战场的‘钥匙’的所在告知了她。
“那是吾经年的一节指骨,指骨有吾微薄神力,世代由吾之信徒供奉,凝聚了纯粹的信仰之力。
“目前在上京金思钧处,你自去寻他。”
“修真界为神之弃地,吾恶之。但你是吾族小辈,吾不忍见你轻易夭折,此番便送你小小神通,赠你一双能够看破虚妄窥见生灵的金瞳。”
祂指尖微抬,一道金色的光迅速没入崇玉的双眸中,她只觉双眼一凉,猛地闭眼,待凉意褪后,她缓缓睁眼,露出一对金色的瞳孔,她看向前方,只觉得堂见椅上的神明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一些,她可以看见祂衣摆上的云纹。
被称呼“幼崽”生怕她小小年纪“夭折”的崇玉眨眨眼,金瞳随心而褪,“多谢前辈!”
祂似乎心情颇佳,祂单手撑脸,懒洋洋道,“吾很好奇,待呼兰战场得见天日之际,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是已经被屠尽灭绝含怨恨浓的旧族,还是昔年里一同携手念念不忘的人修呢。
——
黑雾在一寸寸的褪去,神洁的白光带着隐隐的龙吟点亮了“禁林”的寂静。
在“禁林”北处的值守处,摇光宗负责值守的长老望着林子里那通天彻地的白光彻底慌了神,他急急掏出怀中的传音符,焦急又凌乱的将“禁林”的异变上报给了宗门,并由接收到传音符之人迅速将此消息传送上四宗,一时之间,上四宗高位之人震动。
凌天宗一处主峰,曹彦之单手支颐,温柔的笑意浮上面容。
“崇玉,我的好徒儿,可真叫为师好等。也罢,再等一等你也无妨。”
——
谢清方咬着牙忍着刺骨的阴冷颤抖着身子看着崇玉那纤瘦的身影,光亮愈发的扩散,她就要被白光吞没。
他的周边,有黑色的雾气在试图钻进他的身子,阴冷幽怨的黑雾沾上皮肤的那刻,尖利的啸声再脑海中忽的响起,他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不痛呼出声。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时候给崇玉拖后腿。”他在心中反复默念。
那厢,崇玉睁着一双能够看破虚妄的金瞳,看着巢穴之中的法阵在一次次的反抗中愈发黯淡,那似血色般浓稠的业火也在不甘的缩小。
她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痛快,这股情绪往她的心里钻,一股股叫嚣着复仇的痛快在脑海中蔓延。
她不知道,她的四肢已经被残缺的妖影攀上,那些不属于她的情感正在一寸寸蚕食她。
谢清方在彻底忍不住之前,抬步想要靠近崇玉,却惊诧的发现他的身子仿佛被什么拉扯着不能往前,他想要扭头往后看去,却感觉身子越发沉重,像是布袋装满了水,笨拙沉重。
就在意识快要被吞没,阴冷彻底上身之时,一道近的仿若就在耳边的龙吟小声却坚定的响起,他的眼珠微微转动,有金色的模糊的长条的影子围着他从上到下的环绕旋转。
刹那间,寒意褪去,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蒸发。
恢复四肢的时候,他一个踉跄向前,有金色的影子虚扶了他一把,在他惊讶中感觉他的后背被往前推了一把。
谢清方借力向前,朝着白光就要吞没的崇玉跑去。
在刺目的光亮划过他脚下之时,他冲上去抱住了颤抖的崇玉。
“崇玉,我突然好害怕。”
崇玉失神的站在原地,目光涣散,谢清方冲上来抱住她的时候,缠绕在她四肢上的妖影被谢清方冲散了一瞬,就在它们重新凝结的时候。
崇玉被谢清方喊了名字。
在这一刻,名字就像是被唤醒的关键,她身子突的一抖,脑海里不属于她的叫嚣的怨恨在这刻主人的神念回归后消失殆尽。
她抬起手,按在谢清方的手上。
“怕什么?”她还有些失神。
万籁俱寂,只有白色的光在不断蚕食着黑雾并向外奔去。
谢清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语气委屈,“我好弱,我差点就没了。”
崇玉微微一愣,莫名产生了一股幸好谢清方喊了她的庆幸。
她回身,回抱住了他,语气同样委屈。
“清方,我也好弱,我也差点就没了。”
谢清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