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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凡间界(四) ...

  •   是夜,谢清方坐在窗边发着呆。宁长庚进门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投来的疑惑目光中,宁长庚邀他出门走走。

      “真打算秉烛夜谈啊?你熬得起某可熬不起,出去走走。”
      “屋里聊聊不好吗?”
      “哎呀走了走了,不要扭扭捏捏的。”宁长庚拉他。
      “那等我跟道友说一声。”
      “就出门散个步你也要报备,走了走了,不要打扰小兄弟休息了。”
      “哎!”

      宁长庚拖着谢清方出了大门后才放手,谢清方整理了一下被拖拽的衣衫。
      “这边走。”

      宁长庚用眼神示意谢清方跟上后,便径直朝街上走去,夜间的小镇行人寥寥,街道在红灯笼的摇曳映照下带着昏暗的红。

      “什么事非要出来说。”谢清方看着闲庭信步的宁长庚,问道。

      “你那位小兄弟耳朵灵得很,在房间里说话不方便。”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他早在赶路的时候就发现崇玉似乎耳力不错,他们在后面聊着天她在前面的背影却一直有些僵直不自然。

      “白日里说的什么拜龙王都是假话吧。”宁长庚睨了一眼谢清方道。

      谢清方脚步一顿,定在原处,宁长庚扭头,示意他“继续走啊,停下来作甚。”

      “你怎么知道?”谢清方迟疑的问道。

      宁长庚“呵呵”一声,“前头说神仙故事什么的我的确没听出来,但后头你又是问城镇又要拜龙王的,这实在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谢清方摸了摸鼻子,有些泄气道:“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宁长庚白了他一眼,“装的还挺煞有其事的,只是你从小就是我带的,你眨个眼我都知道你在憋什么坏主意!对我撒谎,你倒是敢。”

      “果然太熟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谢清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少装。”宁长庚道:“所以是那位的事?”

      谢清方扁着嘴点了点头,“你别说出去。”

      “我跟谁说。”宁长庚瞪他,“所以什么事?”

      谢清方含糊其辞道,“我也不清楚。”

      “行,明个我自己问他。”
      “哎你别,这人家的事情你问什么问?”

      宁长庚停住脚步,与谢清方四目相对,正色道:“行,我不问,那你也别给我插手别人的事情!”

      谢清方愣住,眼神闪躲,“我没插手。”

      “你想插手!你那想跟人跑的心啊我看都昭然若揭了!”

      谢清方哑口无声,他素来说不过宁长庚,只好撇了脸沉默以对。

      “就犟吧你,你自小理亏就做这幅姿态。”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不是小孩子了!”

      宁长庚气笑了,“你还不如你小的时候,好歹小时候都知道趋吉避凶,现在反而上赶着掺合进复杂的事上去了。那小兄弟那般隐姓埋名遮掩面貌,又偷偷摸摸的打探龙神消息,可见所涉事情之复杂。他又是一个耿直没什么心机的性子,这性子要是掺合进诡谲密辛之中,他自身都难保!”

      闻言,谢清方却一脸坚定:“正因如此,我才要跟着她,尽我所能保护她!”

      “你与他什么关系,人家要你保护?我看他实力在你之上,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谢清方被说的哑然。好半晌后才呐呐出声。
      “倘若我非要掺合呢。”

      宁长庚叹了一口气:“那你也要看人家是否愿意带着你这个拖后腿的。”

      她当然不愿意。谢清方心想。
      ——
      第二日,细雨绵绵。
      宁长庚从店小二处买了三把油纸伞,分给崇玉跟谢清方,三人撑着伞走出客栈,宁长庚领着两人走出了小镇,在道路的岔口停下。

      在其余两人不解的目光中,宁长庚蹲下身在地上划了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然后站起身,掏出一支毛笔,递给谢清方。

      “来,小子你来转一下笔,转到哪我们就往哪走。”

      谢清方接过毛笔,默不吭声的蹲下身转笔,而宁长庚却凑近崇玉身边,故意压低声音道:“这家伙自小运气就好,用他来选路准没错。”

      对此,崇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此时,谢清方也已经转好了笔,宁长庚探头一看,指向东方。他捋了捋自己的长须,拿过谢清方手中的毛笔塞进怀中,便一马当先的朝着东方迈步。
      “走了走了。”

      崇玉看着被宁长庚夺笔后一脸木的谢清方,敏锐的察觉到这对表兄弟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想到二人昨晚曾单独出门散步,她估计两人之间产生了什么争执也不一定。

      她拍了拍谢清方的肩,便跟上了宁长庚,谢清方则面无表情的坠在最后。

      见过谢清方阳光开朗贴心靠谱的一面,崇玉还是第一次见闹脾气甩脸子的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由感慨这般喜形于色果然还是个少年郎。

      三人就这般沿着东方走了两日,这两日里,偶尔宁长庚会与崇玉聊天说话,却仿佛跟看不见谢清方一样,完全忽略了这个表弟。谢清方也是倔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只偶尔给二人递干粮递水袋的时候才会说两句话,说话也只跟崇玉说话。

      就这样,表兄弟二人互相视而不见的直到了一处码头,崇玉上前询问船家,得知过了河对岸便是个沿海的城镇,她高兴非常,忙将消息告知了宁长庚与谢清方。

      宁长庚捋胡须的动作没停,谢清方难得露出一模轻松的笑来。

      三人上了船,船家看出他们是外地来的,遂热心的与他们话道。

      “这过了河,对面就是咱大梁东南沿海最繁华的城镇——祁隆城,今日诸位倒是赶了巧,碰上了城中的庙会,这庙会热闹非常三人得闲可以逛逛。”

      崇玉笑着说了声好,又感谢了船家的热心。

      宁长庚与谢清方两人坐在船尾一左一右,一个看天一个看海,崇玉坐在船舱,目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她不擅长缓和气氛想开口打破一下沉默,也只是干巴巴的一句“今天天气还不错。”
      宁长庚:“还行。”
      谢清方:“不错。”
      崇玉:“......”罢了。

      一个时辰后,船靠岸了,谢清方掏钱付了费用,三人朝着码头往城里走去,热闹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纷纷攘攘跃入耳,街道上的人们摩肩接踵嬉戏笑闹。

      崇玉好奇的左顾右盼,感受着这座城的市井烟火气,宁长庚在前问路,他要找一处落脚的客栈,很快就有热心的行人为其指明了方向,客栈不远,前方不到百米处就伫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客栈,客栈门前两旁各栽种一颗绿树,宁长庚要去订房,拉着谢清方去付钱,走之前对崇玉说道。

      “小兄弟,我们先行一步去定个房,你自己跟上。”
      崇玉的目光紧紧黏在一旁做糖画的小摊上,顺口回道:“好的。”

      待二人一走,她便排到糖画的小摊的队尾,小摊火爆,前方早已排了长队,崇玉所在的队尾已经距离摊子有好几米远,她一边排着队一边脑袋还在左顾右盼。

      从未逛过市集的崇玉稀奇的左瞧右看,突见不远处人群围成一圈,隐隐有争执吵闹声传来,她瞥了一眼,人群密集,左右也看不出什么来,便收回目光跟上前方人前进的脚步。

      “聂三娘,今日你不遂了小爷我的愿,我就叫人砸了你的摊子!”

      “你一个被退了亲的女子,我们赵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就是!你个没人要的女子能被我们赵公子看上,收你做妾是你的福气,识趣的赶紧跟我们赵公子走。”

      “造孽,这赵小霸王又在强抢民女了!”

      “害,小声点,这赵强是知府的小舅子。”

      “这聂三娘也是惨,父母刚过世就被未婚夫退了亲,现在又被这小霸王缠上。”
      “......”

      耳力甚好的崇玉皱了皱眉,目光又投向吵闹的人群,略一迟疑,她还是退出了糖画的队伍,身姿矫捷的在人群中闪避着,好不容易越过人群,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带着一群家仆正堵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摊子上的香囊被人搅乱,一位素衣秀美的姑娘正低垂着脑袋收拾着摊位上的香囊。

      “聂三娘你哑巴了吗,没听见小爷跟你说话吗?”

      为首的锦衣公子见聂三娘不吭声,不由怒火中烧,上手就要去拉女子的手,却被女子狠狠甩开,聂三娘抬起脸,眼眶微红,神情憎恶。

      “滚啊!”女子发狠的怒骂并没有喝退恶狼,相反却引得恶狼哈哈大笑。

      “还挺烈。”赵强一脸调笑,伸手想要摸聂三娘的脸却被其拍开。

      被下面子的赵强脸也冷了下来:“聂三娘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了这小蹄子的摊子把她给我带回去!”

      “还有没有王法了!”聂三娘恨道。

      “哈哈哈哈我们赵公子可是知府的小舅子,我看这城里有谁敢与我们赵公子作对!”

      见那群家仆就要上前砸摊拿人,围观的路人也是惟恐不及纷纷后撤,崇玉皱了皱眉上前拿住了正要砸摊的家仆,她一言不发一脸严肃的表情,一行人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崇玉愣了一下后便叫骂着围堵上来。

      崇玉三五下解决一群家仆,又一脚将骂骂咧咧的赵公子踹了出去,在一群人撂下的“你给我等着!”的危言耸听下,淡定的回呛道。
      “小爷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赵公子扶着腰龇牙咧嘴道。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大是也,我管你姐夫妹夫是谁,有本事你来跟我单挑!”

      “给我等着,我回去摇人来揍你!”放下狠话的赵公子一行人落荒而逃。

      崇玉才不理会落败者的无能狂吠,她冲着围观群众说道:“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被一群男子欺负都没人出头,现在还有脸在这看,看什么看,再看就掏钱买东西!”

      在一群人“看看怎么了。”“这不是没事吗?”的闲话中,崇玉转过身朝聂三娘关心道:“姑娘没事吧。”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聂三娘忍泪道谢,声音沙哑:“也不怪行人漠然,那赵强是知府的小舅子,惯来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公子如今因我得罪了他,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定不会轻放过你。”

      “无妨。”崇玉轻声说道,“我不怕他。”

      聂三娘苦笑:“那赵强刚刚放了狠话要回去叫人,公子还是速速离去吧。

      崇玉摇头,她拿起一个青色香囊,上面绣着青翠的绿竹。
      “真好看。多少钱?”

      聂三娘摇头苦笑,“公子喜欢就赠与公子吧,横竖我这摊子也摆不下去了。”

      崇玉见她面带绝望,心下不忍。心里暗暗想着不然去那个什么知府府中把人打一顿吧。

      有行人见此,没忍住多嘴道:“这位公子瞧着是外乡人吧,公子武艺高强,在的时候或许那赵霸王无能为力,但公子要是离去的话,聂姑娘怎么办?”

      “对啊对啊,而且男未婚女未嫁,公子为聂姑娘出头,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传出。”

      崇玉面带不解:“什么流言蜚语?”
      “这聂三娘刚被退了亲,人又生得貌美...”

      “退亲又如何?生得貌美又如何?”崇玉疑惑不解。

      “这被退亲传出去多不好听啊,也有损女子名声。生得貌美还被退亲。”说话的行人故意压低声音在崇玉边上说道:“这说不定有什么内情。”

      崇玉头一次听到这类话语,给气笑了,她看了眼低眉垂眼的聂三娘,只见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明显也听见了这些难听的话语。

      “你们一个个的家里难道没有姐妹没有母女的?此等丧良心的话也说的出来?”

      崇玉又冷笑一声:“女子可真难,亲事要被议论,貌美要被诋毁,明明不是她的错,却一个个把闲言碎语都堆在她身上,真是叫我好生开了眼界。”

      “世道如此,公子又何必如此愤慨!”

      “世道不公,一个个不想着去改变世道,反而一个个把矛头对准女子,你们与那赵家恶霸有什么不同?”

      “公子。”聂三娘泪如雨下,“算了吧。”

      崇玉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噤了声。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趁着旁人没有发觉之时,悄悄的放在聂三娘的手旁。

      “我不知姑娘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但那些都过去了,女子也当坚强,还请姑娘万望不要自艾自怨,旁的人的话都不重要,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见聂三娘紧紧抿着唇微微颤抖点头的模样,崇玉温声细语的安慰道。
      “那赵恶霸的事你别怕,我有办法。”

      聂三娘哪里遇见过像这位公子这般为她出头说话的男子,又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存的死志也散了,她抹了一把泪,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说道:“公子今日出手相助,三娘已是十分感激,实在不愿公子因我受累,我这便归家去整理行李投奔他县的亲人,只要脚程快些也能逃出此城,公子不必为我涉险,也尽快离开吧。”

      见聂三娘有了主意,崇玉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刚刚看着女子一脸灰败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她自己,一时之间心下也是十分难受,若是在蓬莱之时未遇见祂,她怕是也已身赴黄泉。

      “那姑娘银子收了,快快归家去吧!我有武艺傍身,不怕的。”

      聂三娘点点头,逃跑投奔亲友都需要银子,她便收了崇玉的好意,心想着若是有缘相见定会回报公子,若是无缘今后也将多多为其祈福祝愿其平安顺遂。

      二人这边手脚麻利的收摊,不远处的巷子拐角处,已有一辆马车久久停留,马车里掀帘靠窗的女子一身红衣一双凤眼微微上扬,此刻正看着二人的身影微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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