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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鸿照影来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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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主殿下!”
宋酌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音难以置信地小声叫出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年容貌难免有些变化,但要说哪里有什么变化他也说不清。宋酌青只注意到连城玉的眼睛仍然闪着有些狡黠的光芒,只是似乎比过去更加锐利精明。她唇色似乎也比从前更加艳丽,红得仿佛一朵染了血的牡丹花。
她的语气也——
“好侄儿记性真好——让一让。”连城玉笑眯眯的,身手利落地从窗边翻进屋内,裹挟着几缕淡淡的梅香。她随手将身上的黑披风脱下丢到一旁,里面仍穿着全身的黑色,倒显得没什么差别了。
她嘴里还小声调侃着:“这南境的天气当真炎热得很,还闷得很,这我过来这一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宋酌青方才虽然给她让了位置,实际却还未回过神。这下听得连城玉这样忽然抱怨,又有些茫然局促地四下扫了一眼。
按道理来讲,公主殿下亲至,理应阖府恭迎。但如今见连城玉夜半翻窗偷偷进来,再加上京中现下局势正风起云涌。虽然无法得知其中的具体缘由,但亦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宋酌青收了收纷杂混乱的思绪,虽仍是一团乱麻,却兀自强压低声音:“公主殿下此来有何贵干?”
“睡觉。”连城玉眼珠一转,掩嘴小小打了个哈欠,“我已经几日没好好睡上一觉了。正巧侄儿你这床铺也算松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她往宋酌青床榻上一坐,顺势就要倒下。宋酌青愈发不知所措,只用拇指的指甲轻轻刮着手上的皮肤,生出几分迟钝的不大分明的痛觉。
见他只站在原地不动,连城玉或许是觉着有些无聊,又支着身子坐起来。她上下扫视一番宋酌青,又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状似只无言欣赏空中皓月。
宋酌青终究先沉不住气,他不敢上前,只呆呆地站在原地,小声开口试探:“公主殿下?”
“今夜镇安王也不在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连城玉忽然开口,“想来现下也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府中之事,这才让我能有机会偷偷溜进来呢。”
不待宋酌青回话,她又道:
“王妃也累得倦了吧。睡得这样沉。我们说话再小声些,可千万别吵醒了她。”
宋酌青听得半懂半不懂,只隐约觉得紧张,嗓音干涩道:“公主殿下此话想来……另有深意?”
“好侄儿!”连城玉笑眯眯的,却是避而不谈,“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你不日将要成婚?定的是哪天良辰吉日?我侄媳妇戴上了我当年赐给你的那对珊瑚耳坠了么?哦,你是不是还有个叫温良的好友,他——”
“公主殿下!”
见宋酌青有些急了,连城玉这才清了清嗓,面色稍稍正经了些。她垂着眼,手指有些漫不经心地去勾床边帷幔:“我这次是混在宣旨队伍当中来的。我这么说,世子便应当知道我走的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了。”
宋酌青有点紧张地抿了抿唇:“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发生的可太多了!”连城玉轻笑着,“不过,世子从前不是说过不关心旁人家事么?”
宋酌青蹙眉道:“公主殿下既然驾临,便已不是旁人家事了。”
“倒是这个理!”连城玉点了点头,笑道,“不过我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如今得知世子家中有难处,便不得不伸出援手了。”
“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桌上烛火倒映在连城玉眼中,摇曳着、跳跃着,似乎极暖又极脆弱。宋酌青不知为何竟觉着连城玉眸中竟有些似有似无的怅惘意味。不过这哀伤似乎只是一瞬。连城玉只眨了眨眼,又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她坐在床头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宋酌青,并不答话。
宋酌青恍惚明白了些什么,胸腔中蓦然涌上一股悲哀,却不敢显露。他放轻声音,淡淡道:“如今需要援手的怕不是我们镇安王府,而应当是公主殿下才是。”
不待连城玉回应,宋酌青又道:“公主殿下既然已从京中跑出来,便在这里安身立命也未尝不可。若只是改名换姓置办铺面,这样的事情也不难,我也愿意为公主殿下效劳的。”
他说着,手上也不停,只从衣柜里翻出新被褥来铺在地上:“夜已深了,公主殿下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么?您若执意要在我屋内歇下,今日还要委屈您。我在地上,睡得远些,绝不会招惹殿下,亦不会声张此事。还请公主殿下放心。”
连城玉听他说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道:“世子,你知道的,是我助你。”
宋酌青刚铺好床垫,这时候便站起身直着腰微微低头看她。
连城玉说得这样笃定,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听得人不知为何竟泛起心虚。
“何必露出这样的怜悯表情呢?”连城玉轻笑着,“昨日说造反的是我外公家,谁知道明日说造反的就不是镇安王府呢?”
宋酌青蹙眉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请公主殿下慎言。”
“言也慎了,行也慎了。但刀子仍架在你脖子上,随便寻了个由头便能随随便便叫你头颅滚地。”连城玉笑道,“外人都说我外公只是个无心军事的闲散人,地位又只是个国公,论起据地拥兵来,又岂可与镇安王府相比……”
她话尚未说完,宋酌青便已怒而打断道:“一派胡言!我镇安王府何曾拥兵?公主……慎言……”
原本的理直气壮不知为何竟渐渐低沉下去,脑海里忽然呼啸而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血与火,刀与剑。宋酌青一时辨不出这些是什么,口中的义正词严便堵在了喉头吐不出来。
“世子此言谬矣!”连城玉面色不改,仍旧是笑意吟吟,“镇安王府如此乖顺,这不正中了我那位四皇兄的下怀么?这下好了,他说你有兵,你若两手空空,难道保得住性命在么?倒还不如我外祖了……”
宋酌青正欲再反驳,连城玉已站起身来:“我四皇兄已折了我家的杨花,不知道世子家的红梅可还保得住么?”
她只一步便又到窗前,轻松一个纵越又跳出屋外。宋酌青快步到窗边看她。连城玉只摆了摆手:“世子,来日方长。”
连城玉说话是并没有转回头来,宋酌青只能借着月光看见她小半张脸,却仍是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他心中仍被连城玉方才一通话搅得烦闷,此时便也不怎么客气,只道:“若有来日。”
连城玉却并未犹豫,点头轻笑道:“自有来日。”
她声音虽轻,却显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比起约定来说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自有……来日……
连城玉的身影渐渐隐匿在黑暗当中,仿佛被无尽的夜色吞噬一般。却不是被迫,反而显得主动而决绝。
宋酌青无言凝视她背影良久,终究按捺下心中怜悯,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到书桌前。烛火依然跳跃着,似乎酝酿着无限的能量。他的注意渐渐从书中文字剥离,只愣着神看着烛光恍恍惚惚。
火光渐渐跳跃得愈发放肆,似乎倏忽便烧成一片。宋酌青隐约好像还能听见不知是谁的哭喊尖叫,在烈火之中走向生命的终焉。
窗外梅花忽然凋零殆尽。
消散了,全部都消散了——
月夜下的背影忽然模糊难以分辨,时而高挑时而娇小,只都一往无前地向前走着,毅然而决绝。宋酌青心下慌乱,要张口呼唤,一时又不知道应当唤哪个。
父王、母妃……
“醒醒,宋朝思,醒醒。”
宋酌青蓦地睁开眼,近在咫尺的仍是方才刚刚出现在梦中的面孔。只是脸庞又瘦削了许多,额前鬓边碎发都来不及梳拢,看上去虽也凌乱憔悴,倒显出几分刚毅坚忍出来。
宋酌青坐起身来,接过连城玉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让神志恢复清醒。
“怎么?你是梦魇了吗?”
宋酌青眨了眨眼回神,笑着对连城玉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是梦魇,只是,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实际上都还是很好的回忆的。”
连城玉看着他,忽而道:“其实应当还称不上‘过去’吧,也只不过过去了几个月而已。”
宋酌青微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恍若隔世呵。”
关于那些人的记忆仍然很鲜活,仿佛心里仍有着下一瞬还能与他们重逢的准备。然而这样的期待终究是不可触碰的泡影。只是寻常的泡沫一触碰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样的泡沫却像是浸了烈酒,破碎后还要浇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痛。
南蛮忽然入侵,父王求京城拨兵支援而迟迟不得。顽强抵抗下好不容易守住边境,又因损失惨重而被痛斥。紧接着便是什么“镇安王拥兵自重”“镇安王豢养私兵”等等欲加之罪,最终竟到了褫夺爵位的地步。若不是镇安王一脉曾被高祖恩赐不得诛杀,如今也不知又该是何下场。即便如此,父王羞愤之下仍拔剑自刎以保全全家与交好的官员,母妃又撞棺随之而去。而交好的温家同样受到牵连被贬,安南将军郁郁不乐,从前最爱四处取乐潇洒自在的温良如今也闭门谢客不出家门半步。
如今他已不过是寻常匹夫,昔日王府世子的荣光烟消云散,仿佛前尘往事。
收了叹息,宋酌青重新打起精神来,便问床边坐着的连城玉:“现在是几更天了?外头天色好像还黑漆漆的,你还不睡么?”
这位昔日的公主殿下如今已褪去满身华贵,穿着婢女的服饰,除了头顶一支素银簪子再也不见任何珠翠。然而她依旧神采奕奕,面上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
镇安王府一朝破败,家产奴仆一日之间化为乌有。万幸昔年镇安王为人十分疏朗宽仁、与人为善,到最后也没有几个落井下石之辈。反倒是李家心善,虽和宋酌青断了姻亲的念想,但也怜他丧父丧母无依无靠。宋酌青也使了银子,求着李家为他在郊外置办了地段稍好些的庄子田产。这事说来终究不算什么大事,李家最终也没收他的钱,挑了好地方为他置办。
连城玉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在宋酌青家中扮起了奴婢。
至于说为什么——
连城玉将湿帕子拧干挂到一旁,取了烛火到床边照亮手中的信函。她斜斜瞟了一眼宋酌青的表情,语气中刻意一些故意为之的漫不经心:“我不困。来看看吗?这是杨家那边刚刚传回来的信,我还没看内容。咳,好侄儿,你帮我读信吧。”
宋酌青不与她再计较这称呼上占的便宜,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连城玉坐近他一些,捧着烛火为他照亮。烛火在连城玉手掌间顺从又温柔,将宋酌青僵冷的指尖温暖了些许。宋酌青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小心展平,仔细辨认起上面的字迹。
“公主殿下妆安——”
“嗯,公主殿下在这儿听着呢。”
宋酌青有点无奈地偏头瞥了一眼神色促狭的连城玉,没有再继续逐字逐句阅读。他大略扫了一通信中的内容,又仔仔细细将信纸对折,重新放到连城玉手中。
“你直接烧了嘛,何必多余还要再给我一下。”连城玉直接将信纸就着烛火引燃,看着它慢慢变为黑色的粉末被火光掩埋,声音淡然冷静,“我这位表哥在信里说了什么?”
“嗯——”宋酌青闭上眼睛,语气中也添上了寒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