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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来尚可追 宋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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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酌青原以为会像往常一样与连城玉在两仪殿见面,小太监却还是将他引入了每日上朝所在的金龙殿中。看到连城玉示意之后便悄悄离开,小心将殿门合掩。
平日里容纳文武群臣的金殿现下只剩下连城玉与宋酌青两个人,显得忽然有些空旷寂寥。
宋酌青下跪施礼:“殿下千岁。”
“起来吧。”连城玉的声音有些疲惫,远远地从珠帘后头传过来,“今日群臣所议之事你也都听到了……你如何作想?”
宋酌青语气坚定道:“殿下如何作想,臣便如何作想。”
然而珠帘后的连城玉却只是长久地沉默,宋酌青渐渐也有些局促不安起来。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珠帘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连城玉的声音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所以……你愿意么?”
宋酌青愕然地抬起头来,然后便是久久地凝望着连城玉,尽管视线隔着一道珠帘,他却依旧能看到她面上的疲色,身子也歪在扶手上。她一双常含笑意的星眸此时也无了往日的光彩,几乎不再是宋酌青熟悉的模样。
她看上去好像真的是累了。
是啊,如果一定要如群臣所谏议的那般,宋酌青便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除去他本人之外,再不必担忧身后的家族掣肘,更何况宋酌青在京城中若无连城玉作为助力根本无法站稳脚跟。更何况他——
连城玉见他长久地没有回音,只很平静地合上了眼睛,微笑道:“罢了,是我过于任性。方才我所说的,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了。若没有其他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
“微臣其实一直心悦长公主殿下。”
连城玉微讶地睁开双眼,便见到宋酌青站在阶下,眼神坚定,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微臣一直心悦长公主殿下。”
宋酌青脸上漾着温柔的微笑,抬起头直视连城玉的眼睛:“长公主殿下有什么想要的,微臣都会尽力满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摇了摇头:“只这一件,不行。”
连城玉坐直身子,面上的讶异已经尽数收敛。此时她表情平和冷静,只淡淡问:“为何?”
“殿下,可还记得与臣从前的约定么?”宋酌青道,“当年,殿下向臣许诺会让臣看到宓京梅花开放。臣也向殿下承诺,要让殿下在牡丹盛开时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如今牡丹尚未到花期,臣不愿做出违背旧约之事。”
连城玉却是摇了摇头:“昔日本宫尚且天真,你更是稚拙。此事如今极难,便是不成,也不当怪你。本宫自然也不觉得你是违约背信之人。”
“可殿下还记得当时还说过些别的什么吗?”
连城玉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宋酌青不再给她追忆往昔的时间,只道:“难道殿下不记得了么?当初在一个老旧的农庄之中,殿下却是志得意满豪言壮志。殿下当日说,愿与臣、与杨将军共效昔年高祖起事故事。”
连城玉点了点头:“不错。”
宋酌青又继续道:“殿下不负当日所言。与高祖一样,陛下召集天下军队,率几十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杀入宓京、平定社稷。如今放眼天下四海升平、国富民安,难道不都是殿下的功劳么?这些与当年高祖之事实在无甚差异。可如今殿下说,大臣们要您代为摄政,却只许您的儿子得登大宝。难道昔年高祖入主宓京时也是相同的境遇么?”
连城玉望着他,颤抖着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便只能看着宋酌青继续说下去:“殿下,臣尚且记着几年前与殿下初见之时。那时候殿下说:‘人人想争,那便一定是好东西,一定要抢过来把玩把玩才好’。这位子,殿下想要,殿下能要,除殿下外现下其他人都不配要……殿下功德可比高祖,高祖所有,殿下又怎么可以没有呢?”
连城玉听完他的话,却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她低低俯下身子,双手却紧紧把着椅子的扶手。她的头埋得很深,宋酌青已经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心下却并不觉得害怕忧虑,只依旧平静地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便是“哗啦啦”一连串的珠玉碰撞之声。反应过来之时连城玉已经一把掀开隔断二人的珠帘,力道之大以至于扯下了几颗珠子在地上咕溜溜滚来滚去。她大阔步地历阶而下,终于在宋酌青面前站定。宋酌青几乎能感受到连城玉的鼻息打在自己的脖颈处,洒下一片温热。
他听见连城玉问道:“当时我还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吗?”
宋酌青只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下半句。连城玉果然也不是想向他卖这个关子,很快便接下当年的那一句话:
“哪怕只到手了一刻一秒,也是值得拼了命上去的。”
宋酌青面上浮起微笑来,眼眶里也蓄上泪水。心神动荡之下,他猛地重重跪下,又是重重地一叩首:“微臣亦愿将此命为殿下拼上!”
“我知道。”
连城玉俯下身,伸手区区摸他的脸颊,却摸到他满脸的湿润,先是惊讶,随后又忍不住嗤嗤笑起来:“我还没有哭呢。宋朝思,你怎么先哭了?”
宋酌青连忙用衣袖去擦拭眼泪:“是微臣失态了。”
“无妨。嗯,你抬起头来。”
宋酌青便听话地仰起头,正对上连城玉笑意盈盈的眼睛,终于恢复成了他所熟悉的一直以来的那样令人着迷的神采。看着这双眼睛,他便很容易回想起童年时坐在窗边仰头看到的夜空。
明亮星子从夜空划过,最后迫近他的眼眸。
宋酌青惊愕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回忆着唇上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他视线恍惚地游离到连城玉身上,张了张嘴想说许多话,最终只有一声变了音的“殿下”。
“唔,你错过了一次机会嘛。我言出必行,只好先给你一次补偿。”连城玉笑着,语带调侃,“毕竟等我下次想好愿意生下一个流着你血脉的孩子作这天下的太子可能要等很久之后了。”
宋酌青仍是呆呆的没有回神,又是轻声唤了一声“殿下”。
“傻了?这可不行。你要是傻了,对我现在还有什么用呢?我现在还算是自身难保呢,可架不住还要带上一个傻兮兮的拖累呢!”
连城玉说着,笑着将宋酌青扶着站起来。等到宋酌青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又轻咳了两声,神色严肃了些许道:“从前我以为示敌以弱便是万全之策,谁知道愈是弱势反而愈招人虎视眈眈。如今细想便也明白,我想要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自然也要拿出应当有的能力手腕来……好,我倒也当真铁血铁腕一把!若真不发威给他们看,还真的以为我果真柔善可欺呢!”
在风起云涌的宓京城中,仅仅以柔顺作为武器已然是行不通的了。此时不褪下柔软的外皮重新披甲上阵,换上新的利刃重新上阵。
“殿下想从谁先开刀?”宋酌青沉静下来,轻声问道,“臣已经将朝中每位官员事情都详细记下,随时供殿下使用。”
“那就一个一个来。”连城玉低声轻笑,却显出十分的冷淡与狠绝,“反对我的,针对我的,想从我身上挖下好处的,都让他们一丁点的便宜都占不到。让我们都看看,他们是要权,还是要家族世世代代的荣耀和脸面!总之左不过是鱼死网破,我孤身一人,若扯得这么多人为我陪葬,不也是帝王的体面了么?”
“若是真到了这一步,”宋酌青也对着连城玉清浅微笑,“殿下也决不是孤身一人。”
正如当初镇安王府轰隆隆大厦倾时连城玉千里迢迢而来给了他一线生机,如今无论连城玉将面临如何的刀山火海血雨腥风,他都会死生相随。
于情,于理,都应如是。
连城玉便笑着点头:“是,是我说错了。”她伸出手,去抓宋酌青的胳膊,从柔顺的布料上慢慢滑下,碰到宋酌青不算温热却依然带着暖意的手,紧紧地握住。
她轻声道:“朝思,谢谢你。”
宓京的风起云涌实在令人目眩神迷。一无所有之时,便不惧失去。如今手中之物越来越多,心下反而患得患失。她固然想咬着牙坚持本心匪石不转,却也难免在自以为是的以退为进当中真真切切地做出了退步。朝臣们步步紧逼,世家们虎视眈眈,终于让她原本坚定不移的内心生出了几分得过且过的勉强。
她不否认自己从前并未将宋酌青真正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个落魄世子罢了,既无甚政治手腕,又无甚军事才能。她原只将他做好用的棋子,也不求他有什么作用,只是放置的一步惹眼的闲棋,要他去搅弄风云。所有的亲近、信任、重视,在三分的真情之中,混杂了七分的算计。
但现在若问她这三分的真情从何而来?
或许当年宫城当中短短几语,她便已经知晓。宋酌青,他心中真心爱慕的是梅花高洁,于是耐得住苦寒,守得住寂寞,不攀附权贵,不爱慕虚荣。
当年他也曾孤身一人站在风雪之中,只为看一场花开。
宋酌青看了看自己被紧握着的手,只垂首恭谨道:“微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言谢。”然后他慢慢从连城玉手中抽出手,退开两步拉开到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
连城玉领悟了他的意思。她转过身,历阶而上,越过金碧辉煌的龙椅,站在它的后面抚摸上面盘龙雕刻。
等到她真正能坐稳这个位置的时候,再分精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吧。无论是说她自己,还是说宋朝思。毕竟他们二人之间,无论是怎样的关系,最先,最早,也永远都是君臣。关于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同时也都坚定不移。
连城玉指尖收回,双手背到身后,昂起头时宋酌青又看到他下巴处那颗小黑痣,看上去依旧是自信而不可一世的样子:“宋爱卿。”
宋酌青掀袍跪下,头深深叩下时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微臣在。”
宫城中的雪已经差不多融化殆尽,梅花干枯的枝干下的泥土表面散落着依旧红艳的花瓣,仿佛是将熄灭又将重燃的零星火焰,酝酿着将来的故事。
终有一日,它们将全部被掩埋在泥土之中。在黑暗中再忍耐过不见天日的一段时光,最终又将全部的心血浇灌在另一些种子的身上,等它们破土而出,等它们含苞盛放。
转眼间又是草长莺飞,碧柳出妆。
春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