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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愁只自知 先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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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子息本不算单薄。且先不论嫡庶出身,拢共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而这五个儿子当中,大皇子与、四皇子均死于夺嫡之争,二皇子病重早逝,三皇子天生目盲又浑浑噩噩至今无有子息。放眼过去,偌大一个皇室竟挑不出可堪天下之主的人物来。
左思右想,距离这位子最近的人竟成了刚刚替天行道又“天命所归”的连城玉。
然而,话虽如此,奉一介女流为天下共主,多多少少都显得有些惊世骇俗,又架不住此番大事终究是她之功。若是随随便便叫她重新回深宫之中老老实实做个备嫁的公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左右权衡一番,只推选了连城玉作镇国长公主,垂帘听政稳定朝局,以观后效。
而跟随连城玉入京勤王的也有各地藩王,自然也都想要在这通乱局当中狠狠捞一杯羹来。
若是捞得皇位,自然更是大喜之事。
因着这般的种种缘由,朝野上下一时之间竟也动荡不安,人心惶惶。
“正所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连城玉自己也忍不住私下偷偷与宋酌青感慨,“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却也有形,哪比得上这朝堂之上唇枪舌剑,虽不动干戈,却是字字剜心呢。”
宋酌青如今被重封了镇安王,只还未许东南封地,暂且留驻宓京之中,金银赏赐之类倒是少不了的。他住在宓京之中,却也没有闲着。连城玉如今虽有镇国长公主的名号,实权却仍被宓京老臣们把在手中,一时之间难以动摇。连城玉先封了宋酌青作礼部侍郎,以期他能渐渐从这群老狐狸手里挖下点什么东西来。
他稍一沉吟,道:“殿下如今这个镇国长公主的位置虽然还有一步之遥,却还能坐得稳当。相较于殿下,宓京元老定然是更不喜四方藩王。既然如此,殿下先借他们的力将盘桓宓京的这些藩王赶回封地去,之后还可再慢慢筹谋。”
连城玉“咦”了一声,随即不由笑道:“爱卿竟也有这般的城府了,可见是近朱者赤的缘故——本宫也如此作想。却又怕如此又叫这群老臣们做大,之后反不好行事了……”
说到这里,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一歪,凑近宋酌青小声道:“我原来有一计,你听可觉得可行吗?”
“愿闻其详。”
“要让这些老东西们帮朕把世家赶出宓京……不如先帮世家们一手。”连城玉思索着,慢慢说道,“宓京的老臣,不论初心究竟如何——是要保家族的显贵还是真心忠心于我们连家,终究要求得一个稳字。更何况宓京是他们的主场。若此时我表现得偏心世家,他们自然不情愿,就该给我吹耳边风讨好我来了。”
宋酌青点了点头:“殿下思虑的是。”
连城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着先让世家留下家里的苗子在宓京,一个个的都塞进六部之中。这样老臣们便会以为我是在他们中渗透世家的势力——对了,就和你一样。他们害怕自己的根基被动摇,一定就会拼死相抗。届时他们做事,我隔岸观火,时不时护一下世家子弟。只要最终捧得这些老臣们占了上风,我又是两头都占了好了。”
宋酌青斟酌了一番,觉得她说得实在周全。轻笑一声,浑身的力道便卸了下来,只无奈道:“微臣想的不如殿下周到。”
本说的是要他来为连城玉分忧,助他得登皇位。可如今看来,无论他如何他心机盘算,比起连城玉终究也还是稍逊一筹。既是如此,“分忧”二字又应当从何说起呢?
连城玉尚且没有闲工夫去关心他内心百转千回的情绪,只仿佛坚定下信念似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兴致勃勃地提笔不知洋洋洒洒都写了些什么。口中又吩咐道:“你这些天费些神,帮我盯一盯世家那边的人。虽说一定都要留下人,但也要留下好孩子来。如果最后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实在不成器,也不会被那些老臣放在眼里。之后的事情也就更无从谈起了。”
宋酌青连忙调整心态,点头答应:“微臣遵旨。”
“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连城玉手上动作不停,眼神也没分给宋酌青一个,只状似随口道,“最近礼部的事情也不少,这头也要你费心操持着……皇兄留在京中的人脉虽然还不算少,可堪倚重的现下却也只剩下荣儒恭他们几个,再就只有你了。所以这段时间还要辛苦爱卿。”
宋酌青却莫名觉得心情好了些,便微笑道:“殿下抬爱,这些本就都是臣下分内之事。”
从皇宫回到暂且落脚的宅邸之中,解下披风后宋酌青便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下人已经熟悉了他这整日闷在书房中的习惯,早早地便将整间屋子都烧得热乎乎的。
将侍奉的下人们遣出书房外侍候,宋酌青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终于翻出了个名册,重新坐回到书桌前一一比对着看,又一一回忆着与他们打交道时候的情景,最终在名字旁边落下细细密密的详细批注来。
等将名册上所有人现有的信息差不多整理齐全,天色已经黑了大半。期间下人也敲过门来奉上了晚饭,叫他也可以一面用饭一面工作。
门忽然被敲了敲:“大人——”
宋酌青高声对外头道:“夜宵不必准备了。”
“不是的,大人,是杨将军造访。”
宋酌青一愣。说到杨将军,目前在朝中能想到的就只有杨凭风一人。他与这位连城玉的杨家表姐虽然算是共同起事的旧交,仔细说来却确实没有什么交情可言。此番她忽然造访,倒叫宋酌青心中疑惑不安。
但此时将她拒之门外又没什么理由,宋酌青便起身收拾起桌上的书册,口中回应道:“请杨将军在正厅稍候,我马上就来。”
下人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在门外渐渐远去了。
宋酌青叹了一口气,加紧了手上收拾书桌的动作。自打入京以来,他也不止一次懊恼从前在家中只知道风花雪月舞文弄墨,心中想着镇安王府世袭罔替的恩典,又仗着身体孱弱,很不把所谓政事谋算放在心上。到如今来,要如何筹谋如何盘算,全都要一点一点慢慢来学,便时时自危。
若只是自己一人也就罢了……可他身上尚且系着与连城玉的牡丹之约,如今便也不敢放松。
罢了,先见见杨凭风看她究竟是何来意吧。
宋酌青又稍稍整理了周身的衣物,确保一丝不苟不会失了颜面之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昂首挺胸地向正厅的方向而去。
踏入正厅的时候,杨凭风正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茶,礼仪周全气度不凡。她今日没有穿宋酌青看惯了的盔甲,只着了寻常贵族女子的服饰,看得人有些恍惚。这时候才让宋酌青想起来,她曾经应当也是按照传统贵女的教养长大的女孩子。
见到宋酌青过来,杨凭风站起身来稍微拱了拱手,眉眼间尽是骄傲。宋酌青知道她一向不是很瞧得起自己,也只很客气地拱了拱手,自行去主位坐下了,问道:“杨将军此来是有什么事么?”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同宋大人客套,就开门见山了。”杨凭风放下茶盏,“长公主殿下想做什么我大概清楚,她不信任我我也清楚,所以我这些话只说给宋大人你听。奉劝宋大人一句,与虎谋皮无异于引火烧身。宋大人如果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宋酌青心中有些烦躁,试着按捺下来,最后便只垂眸微笑道:“我愚笨,不明白杨将军的意思。”
“宋大人装痴,也好,那我细细掰碎了和宋大人说。”杨凭风盯着宋酌青,冷哼一声,语气凉薄,“贪心不足便落不得好。殿下若只本本分分,为弘明表哥讨回公道,还我们杨家过去的荣宠,一切便都是恰到好处。这时候她从旁系宗室当中拥立一个拿捏得住的,安安心心辅佐也就是了。若殿下执意于那个位子,呵,怕是最后强撑不过,落了个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宋酌青轻笑道:“论此番功绩,殿下便是要那个位子也不为过。唾手可得之物,为何又要拱手让人呢?”
“唾手可得?”
杨凭风讥笑一声,冷淡道:“早听闻镇安王府世子嘴上功夫了得,看来不管是如何要紧事都可以说得如此举重若轻。殿下强求如此惊世骇俗之物,毫不思虑退路,毫不考虑来日史书工笔如何书写,也毫不惦念我们杨家往后应当如何自处……”
“我想不明白。”宋酌青蓦地打断她,“我想不通,此事究竟与杨家有怎样的损失,值得杨将军这样反对。”
“有何损失?”杨凭风又是一声反问,“我倒要问,此事对宋大人有何益处,值得宋大人这样支持。此事不成自不必说;若成,她未来任由史家如何挑剔,难道与我杨家无关吗?‘牝鸡司晨’自古以来便多为唾弃诟病,更何况殿下如今要更进一步。世子,你竟也不为家族荣耀脸面多加思忖吗?殿下利欲熏心不管不顾,宋大人也如此拎不清吗?”
宋酌青心下一时百感交集。他原还以为杨家的女儿们个个相似,其实说到底世上怎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她们两个所求之物自始至终都是不同的。尽管她们曾因为相同的目标短暂地携手走上相同的道路,到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杨凭风,纵然最初能够随连城玉起兵兴事,但却并不是个真心想要染指权柄之人。于她而言,应说是高处不胜寒,更愿守拙安宁求一个小家的圆满平静,再挂上光耀门楣的荣光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如此说来,倒是他自己同杨凭风更相似几分了。
宋酌青忍不住轻笑,闭上眼思忖片刻,终于道:“荣耀与脸面于我不过浮云,后世如何作评亦无所碍。比起这些可由旁人口中定夺之物,现下所能拥有之物最是珍贵。若是扎不稳根,又哪来的那许多花团锦簇?我承殿下恩德,自然一心为殿下筹谋,旁的事情与我无干。”
“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必再与宋大人多言了。”杨凭风直接站起身来,“你既然要与殿下一条路走到黑,便恕我无法作陪了。告辞。”
说罢,她只敷衍地推了一下双手,也不等宋酌青起身相送,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外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