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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有暗香来 腊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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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宓京已然大雪纷飞。
宋酌青是第一次入京。作为镇安王世子,与自家以骁勇善战彪炳史册、同成高祖共起事的曾祖父大相径庭,他自娘胎出来便带了弱症,从小到大大病小灾不断。如今将过十六岁生辰,身子终于也渐渐调养了回来,这才能袭了世子之位,随父母双亲一同入京面圣叙事。
当然,面圣叙事这种机密要事主要由他作镇安王的父亲负责操劳。他跟过来,只给皇帝请了安,回了几句场面话,便被恩赐由小黄门领着到御花园里头随意转转。毕竟说到底,他来不过是进京进宫长长见识罢了。
镇安王封地虽处南境不乏外敌,但南蛮近年来并无战事,其又在东南富庶之地。故而宋酌青作为世子,自然也不是什么眼光短浅之辈。然大郑建国不久,刚过了百废待兴的时候,此时国力蒸蒸日上,京中正是不尽繁华。皇宫中自然更是如此。再加上时值隆冬,鹅毛大雪纷纷而下,这更是宋酌青见所未见的了。
他一时贪看雪色,小黄门殷勤的讲解也左耳进右耳出,只忽然打断问道:“宫里头何处有梅花看么?”
如此雪景,如古人诗中所言,理当以红梅互衬。如此红白相映,当各自更显风姿。
小黄门一愣,忙连连点头答道:“自然有的!前面再往南就是梅园,您随我来就是。”
宋酌青颔首,抬步继续跟在他身后寻梅,目光仍不住四下流连。
忽然小黄门猛地站住脚,缩着身子弯着腰:“奴才见过公主殿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转回头来去看。前方不远处一团火红。仔细瞧,却不是欲燃的红梅,而正立着个大红斗篷的小姑娘,身形虽小,在雪地里却也显得极是显眼。
她约莫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秀眉挺鼻,眼尾微微上挑,身子站得挺直,年纪虽不大,倒显出通身的贵气来。身侧还跟着七八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宫女,一色的红袄垂鬟,都低眉顺目乖巧温顺。
宋酌青连忙跟着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请起。”小姑娘声音稚嫩却稳重,是宫里调教出来的周备礼仪,“林公公,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公子?还请为本宫引荐。”
小黄门连忙答:“回殿下的话,这位是镇安王世子。”然后又侧了侧身子对宋酌青低声道:“这位是四公主殿下。”
四公主,连城玉。
嗯,那她应当是杨妃的女儿了。
宋酌青虽是初次入宫,但对朝中之事却并非一无所知。杨妃的祖父与首任镇安王一样都是开国的功臣,论起功劳来比之镇安王稍逊些,最后被恩封了平国公。而这位杨妃娘娘入宫后一共诞下一子二女,深有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功劳。于是如今现任平国公既做了功臣元勋,又做了宠妃外戚,自然也盛极一时风头无两。
要说杨妃也当真福泽深厚,所育的三个儿女都算名声在外。皇长子连弘明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性情又爽朗果毅,深受皇帝疼惜。第一个女儿二公主连城歌温良雍容,为天下淑女典范。而这位年纪较小的四公主,虽因为年幼而名声稍逊兄姐,但今日一见也是落落大方惹人侧目。
连城玉稍一扬手,问:“不知世子名讳?”
宋酌青忙答:“臣名宋酌青。是‘夜领素娥酌青女’之‘酌’,亦是其中之‘青’。”
话一出口,他便觉着有些后悔。四公主年不过十二三,从前又未听过她如何才名,想来也未必知晓杨万里这首《益公和百花青绿牡丹王字韵诗》,刚要开口换个介绍免得羞恼了她,却听连城玉慢慢念道:“‘夜领素娥酌青女,晓看国色带天香’。唔,这样听来,世子是喜欢牡丹么?”
宋酌青一怔,更不敢小视这位天下至极高贵的豆蔻小女,继而缓缓摇头,认真道:“这倒不是,虽不算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牡丹富丽有余,风雅不足。花团锦簇固然美丽,可惜多看便不觉新鲜了。正是‘花之富贵’‘宜乎众矣’。”
连城玉认真听他侃侃而谈许久,末了微笑道:“别的倒罢了,只是本宫想请教世子,‘宜乎众矣’又有何不好?”
宋酌青斟酌片刻,便也道:“‘宜乎众矣’,便是人人想要、人人想争。既然如此,臣还是敬而远之得好,倒也免了引火烧身的麻烦。更何况受冷落的,自有它的特立独行之处。旁人不爱,臣亦怜惜它。”
连城玉噗嗤一笑:“本宫觉得世子这话说的不好。既然人人想争,那便一定是好东西,所以一定要抢过来把玩把玩才好。哪怕只到手了一刻一秒,也是值得拼了命上去的。像世子你,若只守着眼前那点儿,等旁人争完了抢完了,又眼馋了你的来争来抢,这时候你是抢不抢呢?万一你的好东西落在人家手里被人糟践了,你又要怎么办呢?”
宋酌青摇了摇头道:“这倒是两码事了。臣既一开始选定了,便不会改。”
连城玉笑意盈盈道:“世子好奇怪。又不要与别人抢,好像是个多孤芳自赏与世无争的样子;等别人来同你问,你又抱紧了不撒手。可见世子不是不想争,只是想守着自己的东西。”
宋酌青点头:“臣以为,臣虽然不愿意管别人家的事,但若本就是臣的物事,自然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无论是多难的事也肯定要拼一拼就是了。纵然周围都是寒风刺骨,也要冒出头来,这不就是梅花的风骨么?”
连城玉眨了眨眼,神态显出几分狡黠:“但世子可没想明白,人家争都习惯了。你安逸久了,冷不丁忽然挨了这一下子,难道受得了么?扎不稳根,又哪里开得花呢?”
这论战来得没头没尾,宋酌青被她这一通咄咄逼人下来,也觉得有几分疲惫了。虽尚且疑惑,原还想再替梅花说两句好话,只是一时之间福至心灵,忽然领悟到这位公主殿下闺名“连城玉”便是牡丹名种,便想通她为何要这般为牡丹据理力争。这样一想,他倒也无心与她这个尊贵的小姑娘在这样无谓的事情上争个高低,舔了几下嘴唇也没再说什么话来。
他心下虽想着是不与连城玉计较,却也觉得这位四公主年纪虽小,却确有捷思,牙尖嘴利气势十足。宋酌青更不敢小觑她,斟酌片刻,终于微笑道:“殿下说得极是,微臣受教了。”
连城玉听他奉承之语,面上笑意却是稍退,两弯秀眉微蹙:“世子这话就像是在敷衍本宫了,好像只把本宫当小女孩不予计较似的。”
宋酌青听出她不悦,忙请罪道:“臣惶恐,并无此意,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他垂着头,目光只盯着脚尖前一点雪迹。
连城玉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无奈道:“罢了罢了,本宫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自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与你计较。”
宋酌青说:“公主殿下宽宏大量,臣实钦服。”
连城玉又道:“世子也不必和本宫这样客套……昔年皇爷爷同镇安王并举起兵之时,也是在关帝圣君面前承诺结为异姓兄弟的。这样说来,本宫与世子之间虽无血脉相连,却也算得上亲戚。世子既然年长本宫几岁,本宫便是将世子当做哥哥也不为过了。”
宋酌青连连摇头,垂首道:“承蒙公主厚爱,但君臣有别,臣实在不敢高攀。哪里……哪里担待得起公主殿下这一声‘哥哥’?”
连城玉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哼”了一声,随后又笑起来:“世子说的是,本宫确实不应该叫你哥哥的。”
她踏着雪走过来,脚步在松软的雪地里发出微沙的声音。她身上好像带着一股不知名的冷香,似有似无,让人一时也辨不出。宋酌青莫名想起刚入京时正巧遇上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是克制拘谨,似乎是要给这个打南边来的没见过雪的世子点善意温柔……
连城玉清了清嗓子。宋酌青立时醒神,只微微垂着头,将视线放在这位公主殿下的下巴处,恭谨地垂着眼不与她对视。
她的脖颈处有一颗小巧的黑痣,藏在下巴后面,只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点。
“嗳,”连城玉忽然笑得狡黠,“世子,本宫呢刚才算了算。按照辈分来说,世子你也不应当叫本宫‘妹妹’的。按道理来说,世子应该叫本宫……”
她拖长了尾音,宋酌青余光里也扫得见她愈发勾起上扬的嘴角。他晓得这位公主殿下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心中暗自好笑,却仍是闭口不言。
连城玉见他这也没有反应,有些懊丧道:“本宫明明听闻镇安王世子虽体弱,却自幼敏善聪慧。怎么想不通应当叫本宫一声‘小姑姑’呢?”
宋酌青仍正色,坚持道:“臣不敢逾矩,还请公主殿下宽恕。”
“唉,世子你真无趣。”连城玉败兴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离去两步,火红披风下摆扫着洁净的白雪,仿佛是白茫茫雪地当中熊熊燃烧的一团烈火步步燃烧着远去。
“想来本宫在这儿还是扫兴了。”连城玉说,“世子应当是要去梅园看梅花,本宫便也识趣些,不打扰世子的兴致了。”
宋酌青连忙道:“臣不敢,公主殿下言重了。”
连城玉笑了笑,对他的客套不置可否,唤了一声“朝酣,扶本宫去见母妃”便被宫女们簇拥着离开。宋酌青终于终于敢彻底直起腰来,瞥了一眼远去的红色背影又收回目光,温声对身侧的小黄门道:“接下来还要继续劳烦公公引路了。”
“世子客气了。”
距离梅园还有一段距离,一大团艳艳红色已经扑面而来,风中也挟着几缕凛冽清香。
东南也有梅花,说起来,宫中梅园这些个花种最初还是宋酌青祖父自封地里精心挑选上贡到宫里种植的。古语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然而梅花却似乎正与之相反,到了这天寒地冻的地儿,反而多了许多相得益彰的皑皑白雪,显出彻骨凌霜的精气神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宫中的物事都有这样的骄傲?
宋酌青忍不住低声笑了下:“如此美景,便也难怪会有‘吟到十分清处,也不啻、二三更’这样的感慨了。”
小黄门听得半懂半不懂,只笑呵呵地随口恭维:“世子果然文采斐然。”
“前人文采,我不过略借一二。”宋酌青说着,继续慢慢朝着梅园的方向踱着步子。
北风忽然又紧了些,宋酌青被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低着头咳了两声。小黄门便又紧张起来:“世子,起风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宋酌青满腔的风雅念头,这是虽已经觉着身上有些发凉,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不就是所谓‘行百里半九十’了?反正只差这两步距离,少说也要走到了地方才能折返呢。”于是仍强撑着要去,在梅园里吹了半晌的冷风,等出宫在京中别府歇下便又发了高热。
母亲好生骂了他一通,怪他不疼惜自己大病初愈的身子。
养病第四日,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便派了太医来亲自看诊,恩赏了许多珍奇药材,又赐他们一家三口在京中暂歇养病,到了除夕入宫一同用过家宴再回封地上去,显出了千分万分的皇恩浩荡。
随皇恩圣旨而来的,还有另一份赐菜,却不是圣上的赏赐。
赐菜被端上桌,宋酌青一看,是一道香气满溢的酸菜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