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悬案   建安二 ...

  •   建安二十年,月黑风高夜。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小的……小的有钱,小的把身家都给您,求您饶小的一命……”赵世杰伏在地砖上不停磕头,油光发亮的额头几乎擦破了皮,红得像要滴血。他浑身的肥肉不停颤抖,活似一只畏畏缩缩躲在阴沟里被吓破胆的耗子。
      坐在圈椅上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他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拿手指扣着平头案。敲击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案上的烛焰随之上上下下地跳着,赵世杰的心里也跟着打起了鼓。男人借着烛光环顾四周:“你倒是个有钱的主儿,紫檀木的桌椅……呦,黄花梨的衣架子,奢侈的很呐。”
      这男人莫不是爱财的主儿?赵世杰眼珠子一转,脸上的肥肉一层叠一层堆着谄媚的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人……”
      男人抬眸,含着戏谑:“不敢当啊,你衣架上挂的可是象牙绯的锦鸡袍子,二品大官儿呢。我一介草民,担不起官儿爷的这声‘大人’。”
      赵世杰打了个寒战。这男人半夜只身闯入工部左侍郎的府邸,一把迷药放倒了全府上上下下五十余人。他吊着嗓子喊了半天,一个应声的人也没有。一介草民?赵世杰恨恨地想,一介草民拿着长刀抵在他的喉间,说出去工部侍郎的脸往哪儿搁!
      不过眼下赵世杰忙着护好自己的小命。膝盖狼狈地拖着肥硕的身躯磕着地挪到紫檀木的罗汉床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了一个玉石打的盒子,又跪爬着伏在男人脚下。
      “大人,这些是小的全部身家,都,都在这儿了。大人,大人可否看在这些财宝的分儿上饶小的一命,日后大人若是有什么事用的着小的,小的也能帮忙,只求大人留小的一命……”赵世杰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的鞋面,捧出玉石盒子。
      男人轻笑,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他接过盒子,“啪嗒”一声打开盒盖,盒子里的珠宝在黑夜中格外耀眼。“呦,这可都是些不可多得的宝贝。”男人把玩着盒子里的东西,仔细分辨着:“汉白玉,和田玉,羊脂玉……底下还铺了层黄金……日后还帮我?你倒是大度。”
      赵世杰像是瞧见了活下去的希望,连忙磕头:“多谢大……大,大人?”未曾想,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阴鸷的眼。
      赵世杰浑身哆嗦,他不知哪里触怒了男人,只得连连磕头,生怕男人心情不好下一秒就拿他开刀。闷响连绵,在黑夜的静默中格外清晰,为茫茫黑暗画上一连串句号。
      “你说说,你这是收了多少贿,贪了多少财才攒得这些个宝贝。”男人像在叹息。
      赵世杰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妄言。
      男人从黑暗中露出了脸,面上云淡风轻毫无韫色,手里的玉盒却是摔在了地上,磕得珠玉黄金七零八落。不等赵世杰从呆滞中回神,男人手起刀落,屠夫剁猪肉那般自然,赵世杰人头落地,眼中残存着难以置信。
      “啧。”男人手中的刀上溅了血,一身白袍仍旧干干净净。他就着锦衣红袍擦干净刀身血迹,刀锋在黑暗中泛着锃锃寒光。
      烛焰安静地跳动,玉石溅上的血艳得灼人眼球。
      “韵芝,”男人唤了一声,一身黑衣的女子应声出现,“布置好。”说罢看也没看那些珠玉,从窗户翻出,飞身离开。
      次日清晨,响彻整个赵府的惨叫惊飞了停在林子里的鸟,黑压压的一片,挡了日照。
      此案牵涉朝中重臣,皇帝临时指派禁军总督陆行舟随锦衣卫指挥同知尹方禹前去查案。
      皇帝派京营禁军总督随同锦衣卫查案?!要是搁在平日里,百户都摊不到这活儿。可如今却要总督大人前来,尹方禹头疼,皇帝也不怕寒了总督的心。
      赵府门前,陆行舟抱剑而立。
      “同知大人。”陆行舟拱手作揖,尹方禹赶忙回礼。
      “总督大人久等了,在下来迟了。”尹方禹跟陆行舟客套。
      “不敢,大人唤晚辈行舟便好。大人来得刚好。晚辈离赵府较近,骑马前来,便早了些。”陆行舟恭恭敬敬,脸上没有丝毫不满。
      陆行舟及冠之年,就凭自身能力上任禁军总督,其祖上三代皆为将军,陆家德高望重。陆行舟年少有为,又是将门之后,尹方禹有些感叹,怨不得皇帝想要打压,换了谁都会忌惮。
      “大人,请。”陆行舟为尹方禹推开赵府的大门,尹方禹拱了拱手,也不他踏步进去了。
      绿油泼成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门外禁军的巡查,百姓的交谈尽数掩了去,徒留赵府一室悲戚涕泣。
      二人并肩行至赵世杰的卧房,门口立着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行了礼,让出了道。
      推开门,迎面就是赵世杰的无头尸首。此刻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溅上了血的玉石珠宝铺了满地,赵世杰身首异处,一双眯缝的眼大张,早已没了聚焦。身子倒在地上,姿势扭曲,多少有些瘆人。
      “斯年,可否帮我看看这手法。我久居京城,与外界接触甚少,从未见过如此刀法。”尹方禹同站在一旁目不斜视认真充当侍卫角色的陆行舟说道。
      陆行舟闻言踏前一步,开始细细端详起尸首。
      “刀口平滑,显然是一击所致,干净利落。不过这一刀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只能看出此人臂力非凡。”陆行舟皱着眉分析刀法,并不多言,暗自排除了江湖仇杀的可能。但凡是师从门派,多少会有一些门派风格。不过这个刀法,倒是容易让人联想到集市上屠夫剁肉。
      尹方禹一边听着,一边垫了帕子将赵世杰翻了个身,摸索着搜查赵世杰身上的东西。
      “玉石沾血,显然是玉石盒子先被打翻,赵世杰后被害,说明两人之间有过交谈。凶手不曾带走这些显眼的宝贝,先前也查证过,房里物品一件不少,也没藏什么特殊的东西,想来不是谋财,也不是为了某样特定物品……”尹方禹喃喃道。
      单纯的仇杀?什么仇什么怨呢?赵世杰平日里树敌众多,但是他身居高位,牵涉利益众多,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靠他揽财,一般人肯定不会贸然出手……
      这手攥得可真紧。陆行舟想,他瞥见赵世杰拳里有一抹白,似是绢布。
      尹方禹也注意到了,他废了一番力气剥开赵世杰的手掌,一方素净的帕子掉落,帕子的一角绣了一株灵芝。
      二人前往正厅,赵世杰大大小小的家眷,赵府上下的仆从都聚在那儿候着。
      尹方禹唤走了常侍奉赵世杰左右的小厮问话,陆行舟就站在门边守着,扫了一圈赵家人。形形色色老老少少的人挤在正厅里,人多屋小,压得人气闷。
      陆行舟站地笔直,像是立在门边的青松,不怒自威。眼下暂时没有可疑的人。
      “老爷~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呀老爷……”
      “……老爷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老爷呜呜呜……”
      陆行舟头疼,谁知这声声啼哭中有几分真心。他看着厅内神色各异的妇人小姐,奴婢丫鬟,面色不清,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
      尹方禹问完了小厮,又在厅里挑了些人问话。等一切公务完成,夕阳已上林梢。
      “大人可有收获?”陆行舟询问。
      “唉,”尹方禹捏着眉心,那方绣了灵芝的帕子已经由小旗送至锦衣卫了,“都是无用的牢骚,后宅利益至上,说的话也半真不假,都想着趁此机会把哪一房拉下水。不过那贴身小厮倒是说了点有用的,那方帕子是来自忘情楼的韵芝姑娘。近日赵世杰下了朝就前去忘情楼找韵芝姑娘,不知投了多少银两才换了姑娘的一方帕子……
      忘情楼是座名动京城的花楼,楼成一年,名满天下。楼分三层,一楼喝茶听戏;二楼宴席喝酒;三楼搭了个戏台子,用来看戏赏舞。那忘情楼楼主颇为神秘,楼成以来不曾有人见过其面貌,也无人知晓楼主姓名。
      陆行舟边听边思考,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没沾血迹的帕子--如此明了的证据,在高超的潜入手法和杀人方式的对比下显得违和。临死发现凶手的身份,把证据悄悄攥在手里的话,倒也能解释为何不沾血迹。但这真的是赵世杰留下的线索吗?凶手真的没发现吗?最好别是凶手刻意为之。
      “……这方帕子是唯一的线索,只能从这方面着手追查。”
      “大人,倘若这帕子是凶手故意为之呢?”陆行舟待尹方禹说完,谨慎地提出观点。
      “虽然有这种可能,但在京城是可以排除的。”尹方禹压低声音,“京城权势利益错综复杂,刻意栽赃不仅不会达到效果,还会引火烧身。”
      凶手若是利用此心理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陆行舟出于身份不再多言。
      二人分道,各自回府。
      思来想去,陆行舟还是觉得奇怪,不过查案不是他的工作,他要负责的只有尹同知查案时的安全问题。也就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最近校场需要检修,他趁此机会亲自重新规划禁军训练场地构造,要看的公文都积压案头。更别提还得应付皇帝的责难。最近皇帝的猜忌心越来越重……陆行舟实在分身乏术。
      一日,陆行舟从禁军校场回府,途经忘情楼。看着忘情楼的牌匾,想起了那日的案子。自那日后,尹同知未曾唤他去办案,想来案子已经结了,不过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陆行舟于是策马前去锦衣卫。
      北镇抚司,尹方禹正在诏狱提审犯人,他眼前跪着一个一身脏污的女人。女人的黑发垂在眼前,沾满了牢房角落的灰尘,发丝后的双眼亮晶晶的,嘴角还扯着笑,看上去疯疯癫癫。
      蒙尘的润玉跪立脏污哀嚎之间,明亮的眼眸写满了嘲讽。
      陆行舟进了诏狱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女人疯癫地吼着,嗓音嘶裂,仿佛尖刀划破耳膜。两个狱卒按着她,她仍在拼命扭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杀得了那头死肥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官儿爷说什么是什么,奴家没什么好说的呵呵哈哈哈哈哈,我倒想杀了他,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女人阴狠地笑着,时不时又哭出来,仿佛失了心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斯年来了。”尹方禹看着手里的供词,对于女人的吼叫恍若未闻,面如枯井毫无波澜。“我忙忘了,没及时同你讲,锦衣卫已将犯人缉拿归案,案子结了。”
      “是那个女人?”陆行舟惊讶。
      “是啊,就是她,忘情楼的花吟--韵芝姑娘。到现在还是死鸭子嘴硬。”尹方禹转头看向韵芝,带着笑的脸即刻阴沉,将手里的供词摔在地上,“我告诉你,现证据确凿,就算你不签这张供词,我也能定你的死罪!你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指挥使要你的一张供词!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儿,你若执意装疯卖傻糊弄过去,这物件儿不要也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若是在不松口,不出两天,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此时尹方禹仍旧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是在俯视着泥泞里的腐肉。
      “大人,可是……”一身形单薄的女子怎能一刀割下男人的头颅!陆行舟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没有能力一刀斩首赵世杰。尹方禹亦是习武之人,肯定知道。思及此处,陆行舟反驳的话到嘴边收了回去,他不是查案的,他的职责只有辅佐,怎可越权擅自评断。
      尹方禹以清廉善良著称,是京城少有的正直官员,他不可能会自视清高,更别提轻蔑平头百姓。
      难不成尹方禹早已站队,为主谋事找了个替罪羊?还是此女实力着实深不可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行舟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一来忘情楼绝不是当朝皇子的产业,也不属于高官权贵。二来若是此女实力高于他,那么锦衣卫不会轻易抓到她,除非她自投罗网。若是自投罗网,那么此案一定另有隐情。
      眼下京城暗潮涌动,大皇子英年早逝,皇帝迟迟未定太子,似乎有意让子嗣竞争一番。各个豪门世家早早站好了队,京城派系分明。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拉帮结派。五皇子和七皇子已成大势所趋,皇后膝下无子,只有一位刚从边疆回京的公主,没有竞争力,皇帝也有心在二位皇子之中挑选继承人。
      尹方禹从一开始就持中立态度,且他出身寒门,尚未娶妻,与朝中权贵毫无瓜葛。他一向与人为善,以民为本,人的态度不可能一下就有如此之大的转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诏狱回府,陆行舟始终放心不下。案子已经结了,凭他是无论如何也翻不了案的。说不准还会因此被有心之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再凭着皇帝的猜忌,陆家会因此陷于畏难之中。
      倘若她是自投罗网,那么案情一定另有隐情,他势必要查出真相,寻一个公道。同时陆行舟也相信尹方禹。
      最终陆行舟决定亲身前往忘情楼一探究竟,去韵芝姑娘的房里寻找线索。
      如果她罪不至死,朝廷不给她公道,他势必要保她性命。
      如果另有隐情,他不论如何也要保下这动荡的朝廷。
      京城上空阴云蔽日,酝酿着一场风雨。
      陆行舟在自己房里踱步,衣摆“沙沙”地拂着地。
      若扮成纨绔前去忘情楼,身边一定会围着姑娘,就算是能从中脱身,也未必能进的了韵芝的空房。那便择下策而行之,夜探忘情楼。
      凭着对京城的了解,陆行舟在三更后换上一身黑衣,拿了一方黑巾遮脸,系在脑后,身后还背了一身华贵的衣服,若突遭变故,也好扮纨绔脱身。
      准备妥当后陆行舟翻窗而出,避开巡夜的更夫,一路上飞檐走壁,到了忘情楼隔壁酒楼的楼顶。
      街道上风吹叶落,忘情楼灯火通明。楼内欢声笑语,灯红酒绿。
      陆行舟在寻一处暗着的窗子。忘情楼三楼西边的第二扇窗是暗的,想必是韵芝的寝室了。他飞身一跃,轻巧地落到忘情楼楼顶,翻身跳到三楼暗窗的窗檐上。
      “冒犯了。”陆行舟轻声说到,推开了窗,轻手轻脚跳进屋内。
      谁曾想,一入房内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陆行舟险险偏头躲过。出掌的男人起肘直击陆行舟面部,陆行舟连忙抬臂格挡。
      好大的力!陆行舟接下重重一击,臂骨简直要震断了。这男人的力气怎会如此之大!陆行舟自然联想到杀害赵世杰凶手超乎常人的臂力,更何况这个男人出现在韵芝的寝室,想必同案子脱不了干系!
      两人见招拆招地打了几个回合,不分上下。那男人抬腿踹陆行舟,借着他手臂格挡的反冲力冲出寝室的木门,门外惊叫连连。陆行舟心中暗叫不好,从窗户逃出,一路飞檐走壁,马不停蹄地赶回府邸。
      “他倒是有些出人意料,”方才同陆行舟交手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忘情楼四楼的窗边向外瞧着月亮。他就是那晚杀了赵世杰的人,“动作很迅速。”
      “主子,下一步怎么办?”芩颐站在男人身后,看月光盛了满窗,落了满地。
      “按计划行事,虽然和我们设想的不同,但目的达到了。”男人伸手去捞月光,修长的手指更显白皙,“不过之前给韵芝寝室准备的东西要调整一下,拿走一些容易发现的证据。”
      “是,主子。”
      “韵芝现在什么情况?”
      “目前只受了廷杖,负责的锦衣卫按吩咐留手了,诏狱里也有人暗中照应。”
      “好。你先去布置吧。”
      “是,主子。”
      芩颐退下,男人依旧着迷地看着月亮,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那般,满眼柔情。
      月光柔和地抚上男人的脸颊,映衬地男人越发清冷,也越发妩媚动人。他像是生长在黑夜中的蓝色妖姬,绽放于忘川河边艳红的彼岸花,他是阴曹地府的凶魂,是红尘世俗人间百态……他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摄人心魂。
      他就是忘情楼的楼主--沈清默。
      沈清默伸手接了一捧月光,喃喃自语:“陆行舟,不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