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想你动心》亦聆

10、10

　　10

　　少年人的善意与恶意不写在脸上，也会体现在行为上。
　　即便没有人在你面前直白地说“我讨厌你”，但总是有迹可循的。

　　哪怕对方表现得并不明显，甚至可能除了你，其他人都无法觉察出一些细微的差别。

　　譬如此时此刻这个纪见秋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

　　分明是初见，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恶意。

　　突然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得，怕大家没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试试。”

　　一瞬的安静后，同学们显然被挑起了兴致，有人吹了声口哨：“他说可以试试！”

　　那个男生有一点错愕，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然而很快，他便也顺着道：“新同学看来很有自信——”

　　章悦都愣了一下。
　　她并不知道这位新同学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哪敢松口。
　　万一对方只是一时被激，打肿脸充胖子，要是在全班面前丢了脸，到时候心灵受创，影响到学习积极性怎么办。

　　她可不当这个恶人。

　　章悦摆摆手制止，打断对方的话：“行了，上课呢，别闹。”

　　男生仍不死心：“就让新同学试试而已，就算错了我们也不会笑话他的。”

　　纪见秋终于确定，对方确实对自己有敌意。
　　然而没等他有反应，章悦有些稀奇地开口了：“杨凡，对新同学这么上心啊？”

　　被称作杨凡的男生表情僵了僵，掩饰道：“这不是想让新同学早点融入我们班，顺带了解一下水平吗。”

　　“那你还挺关心新同学，”章悦也没想多，“不过我今天另有课堂安排，你们下课也可以好好熟悉。至于新同学的水平，过两周的月考不就见真章了。”

　　在一片哀嚎中，她没给大家反应的时间，立马道：“看大家都订正完了是吧，我现在找人来讲讲选择最后一道……”

　　*

　　除去开始的插曲，课上的还算是顺利，第二节课本是英语，章悦刚离去没一会，上课铃声响起，她又抱着书回来了，手里还格外拿了一叠卷子：“周老师跟我调课了，下午再上英语。”
　　“课代表卷子和答题纸都发下去，下节课完成。”

　　“又做卷子……”胡言哭诉，“这才开学几天，我卷子都一打了！”
　　章悦觑他一眼：“上节课讲评的期中卷你几分？”

　　“……”胡言苦着脸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章悦又道：“这份是今天的家庭作业。”

　　班里瞬间又有了生气，胡言立刻拍起马屁：“章老师您真是人美心善！”

　　初三十班别的不说，做作业还是老实，章悦对他们有这个信任，坐在讲台上，看大家都拿到了卷子，就想出教室。

　　记起什么，她走到姚书真旁边，往里探，手指敲了敲纪见秋的桌子：“纪见秋，要是有不会的，你就先空着。”
　　“或者，”章悦拍了拍他侧前方的顾文星的肩膀，“下课问问班长。”

　　顾文星回头，推了推眼镜。
　　纪见秋乖巧老实极了：“好的老师。”

　　章悦又跟课代表说了声可以先不收新同学的卷子，就放心地回了办公室。

　　姚书真在旁边小声跟自己的新同桌解释。
　　“在学校当练习做的卷子老师一般都让下课就上交的，下午就会发回来然后带回去订正。为了节省时间，老师就说如果基础打得好的同学可以只做难题。”

　　“但是对于真正的学霸，”姚书真瞄了眼自己的前桌，“像是班长，做前面那些小题也用不了多久。”

　　姚书真委婉道：“班长讲题简单易懂，不然我跟你换个位置也可以。”

　　纪见秋听懂了。
　　这是怕他跟不上呢。

　　正想说不用了，前面突然幽幽传来一道女声。
　　“那不如直接跟我换。”

　　裴可期回头，对上纪见秋的目光，一些不是很愉快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突然有点后悔搭话了，内心两个小人开始挣扎。
　　一个说你理他干嘛，你忘记他之前在你面前都是怎么凡尔赛的了吗？
　　一个说一码事归一码事，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学习上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虽然之前他做题挺快的，但那份卷子是前几个学期的内容，会做只能说明他之前的知识都掌握了，这次的卷子都是这学期的知识，他不一定真能跟上，让班长多关照一点也没什么。

　　裴可期心中正义的小人最终还是战胜了邪恶的小人。
　　讨厌归讨厌，但换位置也就几秒钟的事。
　　而且……

　　裴可期不自觉捏紧了笔，先移开了目光。

　　她知道纪见秋应该是比她讨人喜欢多了的那种人，跟同桌能瞬间关系好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看到两个人突然这么亲近，她会莫名其妙觉得很不顺眼。

　　空气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没等人应声。
　　“……我随便说的。”裴可期找补道，迅速转了回去。

　　纪见秋微愣，顿了顿，才道：“谢谢关心，但我可以先自己试一试。”

　　裴可期写字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很快又告诉自己，还好她话收的早。

　　……不然被拒绝也挺尴尬的。

　　可本该集中在做题上的注意力还是被分散了。

　　满脑子都是，原来纪见秋也是会拒绝的。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纪见秋拒绝别人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在家里，他似乎永远都是在迎合。
　　对她也是这样。

　　思绪乱飞中，脑子里的主角突然又出声了。
　　是真实的，从身后传来的。

　　“或许，比起换位置，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有问题也可以问裴同学吗？”纪见秋语气真诚。

　　“……”裴可期语气生硬：“我数学不好，你还是问班长吧。”
　　“英语呢？”纪见秋苦恼地歪了歪头：“我不太擅长英语。”

　　“我很忙——”的字还没说出口。
　　少年就像预判了她的拒绝似得，接口道：“梁老师说裴同学乐于助人，有问题问你的话一定都会耐心解答的。”

　　乐、于、助、人。
　　耐、心、解、答。

　　裴可期甚至下意识想问，这说的是谁？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
　　“……但多少还是能抽空来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纪见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
　　裴可期觉得这个眼神有些灼人，转回一半身子，又一顿。

　　“问的也得是我会的才行。”
　　她小声嘟囔着说完最后一句，坐正了身。

　　纪见秋轻笑一声。
　　侧头看见姚书真愣愣的样子，好像还没回过神。

　　纪见秋：“你……”
　　“你们之前，”姚书真移开目光，捏了捏试卷，细如蚊蝇，“真的不认识吗？”

　　“嗯？”
　　纪见秋没听清。
　　姚书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连摇头：“没有。”

　　纪见秋也没想刨根问底，点了点头，低头扫了眼卷子，做起题来。

　　*

　　即使没有老师坐班，整个教室都是安静的，只有笔尖摩擦试卷产生的沙沙声。

　　跟他曾经在惠州上学时班里的氛围确实有差别。
　　这一刻，纪见秋才逐渐能将这个班和梁燕说的“学习风气好”之类的词对上号。

　　做卷子的时间过去得很快，广播里响起刻在DNA里的运动员进行曲。
　　大家都很有秩序地从后往前传起答题纸，有人还在赶题目，最前排的同学催促着：“别写了，先交上来。”

　　姚书真写下最后一个字，转身接过后面同学的答题纸，又传到班长那，然后侧头瞄了她的新同桌好几眼。

　　直到对上少年询问的视线，她才踌躇着小声问：“你……真会做吗？”
　　她期间好几次抬起头，余光都没见纪见秋在动笔。

　　纪见秋正想回复。

　　“要是有不会的就问问我们呗，你刚来，跟不上我们的节奏也正常。”
　　身侧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杨凡交了卷子，不知怎么的晃到了他身边，还往里弯了弯身子，看了眼他最后一面空白的卷子，一脸诧异：“你怎么这题都没做？”

　　“你课上答应这么爽快，我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会。”杨凡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也不等纪见秋有回应，自顾自讲了起来：“这次题目也不难，在抛物线上是否存在异于B、D的点Q，使△BDQ中BD边上的高为二根号二……你就设Q是（x，-x??+2x+3）……”

　　在大家都忙着交试卷出去排队的间隙中，他竟然也有这个闲心给人讲题。
　　姚书真想说什么，可纪见秋都没开口，又怕自己多嘴是多管闲事。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往后躲了躲，收拾好桌面，走到门口时，又往里看了眼，见纪见秋还真是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

　　但是……
　　姚书真想到今天课上的插曲。
　　她总觉得杨凡的态度有些怪怪的。

　　裴可期再一次被杨凡不老实穿好的校服袖子甩到，听着他给纪见秋讲题语气中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忍无可忍，伸手把本该穿在他手臂上的袖子捏起一角，“贴心”地摆到他的肩膀上。
　　杨凡停下来，有些不耐地回头：“你干什——”

　　对上面无表情的裴可期，杨凡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

　　裴可期：“让让。”
　　顾文星也站起身，淡淡瞥过他：“先排队出操。”

　　杨凡有些尴尬地后退几步让开位置。

　　顾文星又回头：“你还没发到校服，在班里坐着吧，我会给你请假。”
　　纪见秋笑道：“谢谢班长。”

　　这几分钟时间，班里人很快都走得差不多了，大概是没在新同学面前装成功，杨凡后知后觉有些许窘态。
　　纪见秋笑容不变，表情真诚：“谢谢你。”

　　“没、没事，你在班里待着吧，我先去了。”
　　杨凡掩饰尴尬般套上衣服往门外去。

　　班里安静下来，只有广播里声音不断。
　　纪见秋看了眼试卷，找回被杨凡打断的思绪，再度回忆了一下解题过程，才把底下那份写满了的答题卷抽了上来，简单检查了一遍，在卷面上方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