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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诛心 两人在屏风 ...

  •   第二日一早,我在影煞陪同下进宫。
      莲香当值,见了我颇有些惊讶,恭敬道:“陛下正在养心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奴婢这便派人通传,殿下估摸着要等上半个时辰。”
      想着左右要等,我便叫莲香沏了茶,预备安然候着。
      那知刚品了一口,萧衍便匆匆走进来,我忙放下茶盅起身行礼,诧异道:“陛下忙完了?”
      萧衍点头,审视我片刻,道:“阿姐坐便是,今日怎想起入宫?”
      我仍站着,道:“臣想见一见清歌。”
      萧衍似有几分失望,蹙眉道:“朕知非萧观指使,该问的朕都问过了,朕尚且撬不开她的嘴,慎刑司那种地方,阿姐何必白跑一趟?”
      我知萧衍说得属实,还是坚持道:“臣想试一试。”
      见我执意如此,萧衍叹口气:“那便叫影煞跟着。”
      许是萧衍有所交待,慎刑司主事早早等在门口。
      传闻中慎刑司是极可怖之处,我进来时却并未见人刑罚,主事擅察言观色,见状赔笑道:“陛下怕惊着殿下,方才下旨暂停一切刑罚。”
      我点点头,随主事走到里间,一眼见一个瘦弱身影蜷缩在角落,我知这便是清歌,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一阵难过。
      清歌见着我,一双大眼睛骤然瞪大,虚弱地咳了几声,嘴唇颤动着,想要朝我挪过来,却被什么东西扯住,只含泪看我:“殿下…”
      我这才发现她腰间拴着手腕粗的铁链,我压抑着火气,朝主事道:“打开。”
      主事一脸为难:“可陛下…”
      我打断他:“本宫会亲自向陛下解释,何况有影首领跟着,她一个弱女子,能跑了不成!”
      主事犹豫了下,才叫宫人拿钥匙打开。
      我命主事退下,在清歌身旁蹲下,打量她一番,柔声道:“本宫虽不记得你,见着你却觉莫名熟悉。”
      清歌眼泪扑簌簌跌落,凝噎道:“殿下…殿下不恨奴婢么?”
      我捋了捋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本宫知你有苦衷,你若真想置本宫于死地,又岂会那般轻易叫陛下察觉。”
      清歌伏在我膝头嚎啕,好一会儿泪眼朦胧地抬头,紧紧抓住我的手:“求殿下救救奴婢的幼弟!”
      “幼弟?”我询问地看向影煞。
      影煞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清歌道:“奴婢曾告诉殿下奴婢的幼弟死在充军途中,可是殿下昏迷后,奴婢才知有人救下奴婢的幼弟藏匿在京中,以此威胁奴婢!奴婢不想害殿下,可也不忍幼弟遭人毒手,便想法子减轻了药量…”
      我轻声道:“所以你不肯说出幕后之人,是怕牵连幼弟?”
      清歌点头,垂眸道:“奴婢对不起殿下。”
      我握住她的手:“此非你之过,是那人手段阴毒,你是本宫的婢女,却也是幼弟之长姐,你已尽了最大努力,若换做旁人,本宫怕是活不到今日。所以你非但没有对不起本宫,反而是有恩于本宫。”
      清歌抬眸:“殿下…”
      见她动容,我又道:“你若信得过本宫,本宫会设法营救你的幼弟,但需你提供些线索,越详细越好。”
      “奴婢信殿下!”清歌重重点头,努力回想了一阵,缓缓道,“奴婢只见过一次幼弟,当时奴婢被蒙住眼睛,自西市茶坊路口出发,在马车上行驶了两盏茶功夫…”
      我看向影煞,他略点头,表示已记清楚。
      我握住清歌的手,故意大声道:“本宫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执意不招,莫怪本宫不念及主仆之情!”
      又低声朝清歌道:“未免打草惊蛇,你还需在这里忍耐着时日,但本宫不会叫你再这般遭罪。”
      清歌红着眼睛看我,不舍地抓住我的手:“殿下要小心,除却陛下,其余人越是亲近,便越靠不住!”
      自慎刑司出来,莲香已奉萧衍口谕等在门口:“回殿下,陛下有旨,要殿下与影首领一同移步上清殿。”
      我随莲香去往上清殿,一路想着清歌的话,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偌大的皇城,到头来我能信任的,竟只有萧衍。
      来到后殿书房,见我有几分失神,萧衍安慰道:“问不出也是正常,阿姐也不需太过沮丧,朕会再想法子。”
      我摇头,将方才与清歌所说和盘托出。
      萧衍恍然:“原来如此,朕也疑心清歌受人威胁,却不曾查出她尚有幼弟存世,是朕大意了。”
      我摇头:“此人藏着清歌幼弟,起初或许是奔着萧观,只是没想到清歌会被我带回府,后来恰好有用,便将计就计…”
      我不敢再说下去,我怕真相同我猜测的一样。
      萧衍面色亦是凝重,沉吟道:“此事阿姐莫要再管,朕会命影煞救人,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阿姐之人。”
      我点头,起身告别,萧衍忽的叫住我,小心翼翼问:“沈怀安…待阿姐如何?”
      见我盯着他,又轻声道:“朕答应过阿姐,不在驸马府安插眼线。”
      想到清歌方才说的,除了萧衍,其他人越是亲近越不可信,我一时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我点点头,忍着苦涩淡笑道:“陛下是天子,自然一言九鼎。沈怀安待臣很好,陛下无需记挂。”
      萧衍闻言默然片刻,“如此朕便放心了,阿姐回府安心等候,三日,三日内朕必定救出清歌幼弟。”
      我恍惚了片刻,似乎在哪一个瞬间,他也这般与我承诺过,可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总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府上等了三日。
      这三日影煞时不时会消失,浣纱偶尔问起,我便推说是萧衍寻他有事,第三日傍晚下起雨,影煞冒雨归来,肩头沾了薄薄湿气,见着我略一点头:“已成。”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立即要影煞随我进宫面圣。
      一路上我才自影煞口中知晓,原来早在几年前,清歌幼弟被人自军中救出,便由西市一户不能生育的铁匠夫妇收养,铁匠夫妇并不知是有人送来,只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问也没问出什么,索性乐得收养,清歌见到幼弟那次,铁匠夫妇被人迷晕,第二日还以为是家中进了贼。
      故而此次虽救走清歌幼弟,却并未查到幕后之人。
      来到上清殿,萧衍已命侍从去慎刑司接清歌,我与萧衍等在殿中,心中仍有些不安,我问萧衍:“陛下派去的人身手如何?”
      萧衍正要回答,莲香匆匆进来,朝萧衍道:“陛下猜得分毫不差,却有人行刺,多亏陛下的软猬甲,清歌姑娘才有惊无险,影首领沿途埋伏,已去追那刺客。”
      正说着清歌已跟在侍从身后走进来,见着我忙扑过来:“殿下!”
      我执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精神较之前几日好了些,才温声朝她道:“这几日委屈你了。”
      清歌闻之落泪:“奴婢不委屈,是殿下救了奴婢的阿弟!奴婢愿为殿下做牛做马!”
      我不敢居功,看一眼萧衍,笑道:“是陛下救的你阿弟,要谢也应当谢陛下。”
      清歌立即朝萧衍跪下,还未开口,萧衍便淡淡道:“起来吧,做牛做马不必,你只需说出幕后指使。”
      清歌起身,抿着唇,小心翼翼看我一眼。
      我心头涌起苦涩,缓缓道:“你不忍说,可是怕本宫伤心?”
      清歌看着我,不语。
      我已然明了,却仍抱有一丝希望,盼着清歌给予否定,我轻声道:“是赵公公,对吗?”
      清歌咬唇,蜻蜓点水地“嗯”了一声,将我心中的侥幸磨灭,她一错不错地看着我,见我很是镇定,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兀自松了口气。
      我脑中木木的,朝萧衍扯出笑容:“陛下不是准清歌姐弟相见么?”
      萧衍盯着我,应了一声,立即有宫人引来一个清秀男童,男童有一双与清歌极为相似的眼睛,怯生生地四下环视,在宫人的提醒下小声朝萧衍与我行礼。
      男童的视线掠过清歌,清歌不由喜极而泣,上前抱住男童:“平儿…阿姐终于见着你了…”
      男童推开清歌:“我叫金玉,不叫平儿。我也没有阿姐,我只有爹娘,我要我爹娘…”
      说着呜呜哭起来。
      清歌哄了好一会儿,金玉仍哭闹着要爹娘,清歌犹豫道:“你爹娘待你好么?”
      金玉这才抹抹眼泪:“你好生奇怪,我爹娘待我怎会不好?你们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又为何不让我爹娘一起跟来?”
      清歌呆了一会儿,跪在我面前,哀求道:“奴婢已见过阿弟,阿弟如今已有养父母,奴婢…奴婢求殿下将阿弟送回养父母身旁…”
      我下意识朝萧衍看去,萧衍知我心思,点头道:“既是阿姐的婢女,便由阿姐做主。”
      我一时感慨,只有至亲才会忍痛放手,我突然想到那日李智找上门,说沈怀安待我不如萧衍,当时我不以为然,此刻想起,或者确实如此,因萧衍视我为至亲,所以处处念着我,难免有所顾虑。
      我亦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死守萧衍身世,他心中有我这个长姐,难免顾虑些,若他知自己的身世,我倒罢了,只怕萧观第一个遭殃,萧氏如今只萧观一个皇子,我无论如何要保住他。
      我同意将金玉送回养父母身边,清歌才肯起来,眼巴巴瞧着宫人领走金玉。
      等金玉头也不回地走开,清歌跪在萧衍面前:“奴婢已无牵挂,奴婢曾不得已污蔑信王殿下,如今为赎罪,奴婢愿意去冷宫侍奉信王殿下,求陛下恩准!”
      萧衍看看我,见我亦是看他,已明了我的心思,未等我开口,便轻轻点了头。
      方才的喧嚣散去,偌大的殿中仅余我与萧衍,仿佛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蜡烛发出微弱的燃烧声音。期间莲香进来一趟,小声与萧衍说了几句,又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莲香走后,萧衍看了我许久,直到就近的蜡烛燃尽,才在昏暗中朝我走来。
      他在我身旁蹲下,缓缓朝我伸手,未碰着我又复收回,沉声道:“阿姐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
      我摇了摇头,朝萧衍问:“他招了吗?”
      萧衍凝视我,“招了。刺客也已被影煞捉住,是他身旁的李贵,影军缉拿时他并未抗争,只说想见阿姐一面。”
      说着顿了顿,“若阿姐不愿见他,朕便叫人回绝他。”
      我摇头:“臣愿意见他,臣也有话想当面问他。”
      夜夜已深,夜未央。
      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赵和端坐在殿中,一排影军持刀立在他身旁,侧方还有六名弓箭手,若他有稍有不轨,便会被当场诛杀。
      但他却异常的平静,见我进来,他如往常那般微微一笑,“殿下来了。”
      我很想像从前那般应声,但我只是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寻到些情绪,譬如忏悔,譬如恐惧,遗憾的是都没有,他很平静,就连看我的眼神,都与平常无异。
      我已许久没这般看他,自他做了掌印,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我才发现他老了,十余年的光景,他眼神浑浊了,鬓角的白发也成片冒出来。
      我有太多的疑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是我不敢去问,好一会儿才涩声道:“掌印的白发,如今藏不住了。”
      赵和下意识摸了摸两鬓,“奴才的第一根白发,还是殿下帮着拔下来的,如今是数也数不清了。”
      他一动,影军的弓便拉得愈满。
      赵和不以为然,叹道:“十来年了,岁月不饶人呐!奴才还记着,初见殿下时殿下才那么点儿,如今也已许了驸马。”
      我默然,犹记得淑母妃初将他遣到我身旁时,他也不过而立之年,因他极少笑,又总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很不喜他,甚至莫名有些怕他,直至那日我在御花园扭伤了脚,是他寻到我,将我背回淑母妃宫中,路上他难得地同我讲了许多话,跟我说接骨一点也不痛,就像被蚂蚁咬一口那般。
      后来接骨时我痛得眼泪汪汪,虽他骗了我,我却一点不怨他,因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在这宫中,奉承我的人有许多,但真心为我好的却没几人。
      我渐渐接纳了他。
      多年来他勤勤恳恳,悉心照料我,从未有半分懈怠,我亦是信任他,依赖他,视他为亲人。
      可到头来,害我的人,竟是他。
      我艰涩道:“慕容医女,清歌,李贵,还有那卖酸枣仁的小贩,甚至沈怀安....那么多的棋子,到头来竟只是为了算计我这个长公主,掌印未免太看得起本宫。”
      赵和只是笑笑,往前倾了倾身子,“有时候奴才会疑惑,萧氏怎养的出殿下这样的公主。”
      我看着他,“本宫在淑母妃身旁长大,又得掌印悉心照料,说来也有掌印的一份功劳。”
      赵和沉默了片刻,“殿下一定很失望,殿下准备怎样处置奴才?”
      我摇摇头,“如何处置是陛下之事,本宫只是过来见一见掌印。”
      赵和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殿下太过仁善,不及陛下果敢。”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我苦笑:“掌印对这世间,已全无牵挂了么?”
      赵和不语,只盯着不远处跳动的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又道:“本宫方才一路想明白许多,本宫自以为瞒天过海,但其实淑母妃早已知晓。本宫一阵后怕,这些年若本宫有过一丝动摇,大约都活不到今日。只是不明白,掌印在本宫身旁守了这么些年都不曾动手,为何偏偏要在陛下登基后,几番欲置本宫于死地?”
      赵和盯了我一会儿,道:“殿下不知,便也罢了。清歌无能,未能毒杀殿下,叫陛下发现了,或许陛下早已疑心奴才,才会一登基便将奴才调至司礼监,还在奴才身旁安插那么些眼线。若早知殿下会失忆,奴才也不必煞费心思,浪费了清歌这枚棋子。”
      我苦笑:“归根到底,掌印是怕本宫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吗?”
      赵和瞥一眼不远处的影军,垂眸不语。
      我看着赵和,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十余载光阴,掌印置我于死地时,可曾有过一瞬间的心软?”
      赵和嘲讽地扬唇,淡淡道:“并无。”
      我点点头,便要转身离开,尚未走到门口,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驸马真心待殿下,殿下筹谋这么些年,许多事已成定局,不如放下执念,与驸马安安稳稳白头到老。”
      我顿了顿脚步,并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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