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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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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歌跟着跃入空中,在阿隐身旁坐下。
这一次,不等卫长歌先问,阿隐便先开口答了她心里的疑惑:“吾是奉主上之命守护吾主之界,在此应有十万年余。这符链是因吾擅离太连受罚所故。”
独自一人空守这什么也没有的太连十万年余,那该是何等的孤独与悲凉啊!她的心中应是有怨愤的,可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竟像是无心不知孤凄,漠然似是陌人事般,无知无觉?
阿隐目视身下的空海,轻轻的喊着:“长歌,你看。”
卫长歌往下看去,一边看着空海的海面上显现出的外界面貌,一边听着阿隐说的话:“太连异界生于灵之恶面,为怨灵聚魂之地,故而一界连三脉,窥三界、知过往与今朝。”
“古生为天地孕养的元灵,后降于人族,是为人灵。宋宣王七年,为人族能立于三界生息不败,古生前往幽冥北道于幽暗之地得获黑银石,望以元灵之力加之月阴之力护佑人族。为争夺黑银石,幽北一战后古生便遭到来自三界各族的追杀。吾主怜恤,于漠北之地赠其騩将右目。古生得騩将右目寻至太连,从此卫氏一族便安身立命于此。”
“十年前,长歌因吾呓语而踏足世海,然世海之下是怨灵聚魂之地,长歌虽修为深厚,却还不足以抵御,故险些魂断世海。自那日之后,长歌心中便对人间起了惧意,即便长歌心中仍期望着人间,却也生了犹豫。不过长歌自幼聪慧,心纯良而无畏,自是不会束缚于幼时梦魇,”说到此,阿隐抬起头转过来,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不知今日长歌心中的三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卫长歌摇摇头,答:“不知。”但随即又补了一句,“我想..一定是很美的。”
“长歌如今还想去三界吗?”阿隐又问。
“当然!我哥哥和叔叔已去人间七年,生死不明,我想去人间,去中原找回他们!”
阿隐浅浅一笑,她的神情发生了不甚明显的变化。
阿隐起身面向卫长歌跪坐于前,接着伸出双手,摊开手掌,片刻,一柄剑、一只石环匙出现在她的掌中,她说:“长歌既是想去,那去便就是。不过此去三界,长歌需谨记,三界不比太连,太连因无欲、无争、无戮才有平静祥和,而三界,虽是灵动有趣,却也因趣生欲而为乱。一步一尘埃,吾愿长歌,此去归来,勿忘本心。”
卫长歌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阿隐这番话的深意,一见到她掌中的石环匙就惊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这是..石环匙?!它怎会在阿隐的手中?!”
卫长歌惊到差点直接夺过阿隐掌中的石环匙来确认其真假,不过意识到未得她的允许而擅取她手中之物是失礼之举,就硬生生收回了已经碰到石环匙的手指,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急切的看着她,问她:“对不起,长歌失礼了,不过阿隐手中的这只石环匙可否借我一看?”
阿隐就像是一个看着自己疼爱但总是冒冒失失的小辈的长辈,并未恼怒卫长歌的唐突,只是和蔼一笑,随将手中之物一并呈上:“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卫长歌投去疑虑的目光,阿隐解释说:“这把剑是黑空,是当年古生从幽暗之地夺回的黑银石铸造的黑剑。”
对上阿隐的目光,但见她眼中的期许,卫长歌便知她这一句:“物归原主”是什么意思了。只是,黑空剑自铸成之日起已有两百年之久,这期间未曾择主,黑空剑会认她为主吗?
“三界之中,可掌黑银者不在少数,但能做黑银主上者,非心善明净之灵不可。”
阿隐此说,卫长歌仍有疑虑。
但阿隐也不管,卫长歌不接她也不撤,就这么呈着,耐心等待。卫长歌见她如此断定,又没有往回收的意思,再一犹豫后,只得迟疑接过她手里的黑空剑以及她最想得到的石环匙。
握住黑空剑剑柄的一刹那,一股强力的气流顿时从骨鞘中的剑刃往外冲散开去,两人身下这片静止了十万年余的空海竟也受到这股气流的影响掀起了一圈两圈的涟漪。
卫长歌心有所动,缓缓将黑空剑从剑鞘中拔出。
剑刃拔离剑鞘的一瞬间,往外冲散开去的气流又聚回到剑刃之中,此时,卫长歌断断续续听到了四声像是谁在嘤嘤啼哭的声音。
“这是..”卫长歌握住剑柄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就连她的心也莫名的跟着颤动。
“黑银石生长在幽冥北道幽暗之地的幽渊峭壁上,得月辉普照而生得灵性,又以吸食月阴之灵苦修数万年而得灵身。黑银石修成不易,至今成灵者不过一,成器者不过二,他即可成器,也可聚魂成灵。便是成器,器中仍有灵魄犹存。长歌须得谨记,黑银器灵,若是其主心怀怨恶,他最终也会变成一柄邪剑。”
原来四声啼语是器中灵魄发出的声音。
手指轻轻抚过幽凉的剑脊,得知铸成器的黑银石本也可以聚魂成灵,无奈人族需借助黑银之力护得周全,只得剥夺他聚魂成灵的权利,卫长歌不免为黑空剑中的剑灵感到悲伤,心生歉疚之情。
卫长歌缓缓将黑空剑插回剑鞘中,心中想道:既剑中灵魄未散,那重修灵魂并非不可为之事。
阿隐见卫长歌肯收下黑空剑了,接着又说:“神子卫氏源于古生,古生身负天命,命,除恶扶善也。凡子受恩,尊奉为神子卫,受凡子香火千载。长歌需谨记,如若卫子受凡子香火而不循天命,神子卫氏必将亡族。长歌此行,任重道远。”
卫长歌把黑空剑放于自己的腿上,低头凝视,说:“先祖古生以一己之身于幽冥北道夺取黑银石,是为借助黑银魂灵之力护佑人族不受三界异族侵犯,如今黑银魂灵既愿为长歌所用,长歌定不负先祖所望,无论前路凶险如何,长歌不惧不退。”
听她温柔的声音坚定的说出这番话,阿隐并不怀疑她心中的决意。
其实,卫长歌能否做到她立下的誓言,阿隐根本不在乎,因而对她立誓捍卫人族周全的决心显得有几分冷漠。
阿隐平静的说:“那就去吧,去人间履行卫子的责任。”
卫长歌看了看放于双腿之上的黑空剑,然后对阿隐答了一声“是!”
接着阿隐开始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她如实回答:“长歌手中的界匙是吾从卫长凌手中取回又转交于长歌的。”
卫长歌还处在即将前往三界的喜悦中,忽听得阿隐这般说,一愣,随抬起头大为不解的看着她,问:“这是为何?!阿隐为何要拿走我哥哥的石环匙以至他失约不归呢?何况..何况阿隐又是如何拿走哥哥的石环匙?没有石环匙,阿隐是怎么离开太连的?”
阿隐如实解释说:“三年前,卫长凌前往妖地秋子沟之时,失约将太连与界匙的秘密泄露,为防界匙落入他人之手,吾只得将界匙收回。”
“那阿隐又是如何出得太连拿走哥哥的石环匙的?”
阿隐指着身下的空海说:“吾说过,太连异界生于灵之恶面,为怨灵聚魂之地,一界连三脉,窥三界、知过往与今朝。长歌看,你我身下的这片世海便是连接三界的大门。”
卫长歌困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阿隐的话,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空海是连接三界的大门,这话的意思,阿隐是从空海出入取回石环匙的?卫子出入太连,须持石环匙顺着木桥一路向前,走进茫茫白雾之中..莫非空海与木桥通向的是两扇不同的大门?从空海出入不需要石环匙?
“阿隐不需要石环匙也能出入太连?”
“是。”
“可空海之下是怨灵聚魂之地,阿隐又是如何过去的?”
“吾乃守界之灵,有主上赐予的符文护身,怨灵耐吾不得。”
“可..那..”
一想到卫长凌和萧绪可能已在人间遭遇不测,阿隐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并告诉她太连界的真相和神子卫氏是如何寻得太连界的来龙去脉,且她的一句“若长歌真是出了什么事,吾该如何向主上交代”,几方愁绪和困惑一齐涌上心头,搅得卫长歌现在是一头乱麻。
卫氏先祖的手札中,无一记载太连界内卫子以外的魂灵,想来是先辈无人见过阿隐。阿隐匿身空海千载,是什么缘故让她今日现身与卫子一叙?黑空剑一直被封存在剑炉之中,为何擅取后又转交与我?只是为我前往三界好履行卫子之命?又或是怜悯无家可归的游子,让我接哥哥和叔叔回家?
可是...
“长歌若心中有疑,可尽数问出,吾虽不可悉数告知,可若相告,定不瞒半字。”阿隐见她埋头专注思考,却又思虑不得的认真苦恼的模样,于是出言提醒她,让她大可放心的问出自己心中所有的疑惑。
卫长歌正襟危坐,抬起头对上阿隐一双漂亮但异常暗淡的眼睛,问她:“阿隐之前说起,长歌若有个三长两短,便不知该如何向其主交代,这是何为?”
阿隐回答:“长歌与主上是有渊源,吾受令守护这片世海,一是为世海之下的怨灵,二是为长歌。”
卫长歌追问:“阿隐此言何意?长歌听得甚是糊涂。”
“当日,主上将长歌从外界带回,只吩咐道,在长歌长成之前要护其周全,不可有半点闪失,而并未说出长歌的身份来历。”
“阿隐为何会说“带回”?长歌是母亲怀胎十月才到此世间,何以说得长歌与母亲没有一点关系?”
阿隐的话让卫长歌难受极了,她自幼丧亲,从未见过双亲一面,这已成了她心中最为悲痛的心事,而今又从他人之口得知,她或许和她的母亲没有一点关系,这让卫长歌如何受得了?
“长歌之母还是长歌之母,长歌与主上的渊源也还是渊源,其中原委,吾是不知的。”阿隐平静的回答。
“那!可让长歌见一见其主?”
阿隐的目光从卫长歌的脸上滑落到她手里的黑空剑上,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一丝变化,但卫长歌依然从她低落下去的目光里感受到她内心的孤独。
阿隐回道:“主上离家已有好多年,吾不知她何时回家。”
卫长歌深知亲人久不归家,家中之人日夜思盼的孤伤,她看到阿隐低下去的眼睛,便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只好收拾一下自己乱了大半的思绪,另问:“阿隐今日传见长歌,可是为了将长歌送出太连?”
阿隐点点头,“这又是何缘故?再者,阿隐既有此心,何以三年前不传见?”
阿隐抬眼回道:“长歌有前缘未了,今缘至,已到了缘的时候。”
卫长歌猜着问道:“前缘?是与其主有关?”
“吾所知不多,道不明,不可乱言,长歌此去人间,随缘而行,心中疑惑即可一一得解。”
卫长歌低头看着身下平静无澜的空海想了一小会儿,然后无奈一声轻叹,接着抬头看向和空海一样平静的阿隐的脸说:“方才在木桥得到阿隐相邀一叙,长歌还以为今日可以将困惑心中多年的疑惑解答个明白,谁知多年的疑惑倒是得到了答案,但也增添了更多的疑惑..阿隐既不便告知,长歌也不再过多追问。但愿如阿隐所说,长歌他日归来之时,心中数谜都一一解惑明白了。哥哥和叔叔如今在外生死不明,长歌也不敢再多耽搁了。不过临行之前长歌还有最后一问,望阿隐能够解答。”
“请说。”
“阿隐主上,太连之主是谁?”
问起自己的主上,阿隐那张平静如海的脸,始终淡漠如一的神情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那双漂亮却无神的眼睛也含了温柔,眼神中饱含她对自己主上的尊敬和向往。
卫长歌心想,阿隐的主上将她束缚在空海十万年余,她本该是有怨念的,但一说起她的主上,她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对主上的崇敬。
太连之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灵?
卫长歌凝视阿隐的脸,细细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却发现,阿隐的左目有着她向往主上的温柔,可右目却仍是无神没有丝毫的变化!
阿隐果真就是当年赠先祖右目的騩将!
阿隐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色,但并未在意,依然简言回答道:“吾主名曰:怀心。”
“怀心”之名,卫长歌自是不知,但她已做好打算,寻得叔叔和哥哥之后,她便去寻这位太连之主。
卫长歌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起身行礼,向阿隐告辞道:“今日阿隐赠其右目助长歌寻回叔兄二人的恩情,长歌只得先以礼拜谢,他日若阿隐有需,长歌定不推辞!日后归来,也定要再与阿隐一叙!”
阿隐抬手拦下了她的拜礼,起身平色道:“长歌去之前,吾还有一事需得说明。”
“何事?”
阿隐缓缓道:“此去人间,长歌只可一人前往,卫瑛须得留守太连。”
“这是为何?!”卫长歌一听就慌了,让她丢下卫瑛一人前往三界,她如何离得去?
阿隐回道:“虽有主上无上法界护罩,然太连一脉连三界,门,并非雪域与世海两门。古生得騩将右目时便作下誓约,‘若是寻得卫子生息之地,即日起,卫子一世,便一世是此地守门人’。五十余年前,卫冶离去之后至今未归,守门之约亦无子奉行,老身代行已五十有八,如今该卫子接着履行当年的约定。”
卫长歌不曾从卫瑛和萧绪口中听过守门人一事,也不曾在先祖手札中见过与此相关的记载,忽然得知此事,不免心有疑虑,她半信半疑,忍不住将目光移到囚禁住阿隐身体的五条符文锁链上,心中顿然一凛。
卫长歌低头思索,眉头也挤在了一起,万般踌躇。
终于,卫长歌做出了抉择,她心怀歉疚,对阿隐郑重说道:“时五十八载年月,长歌实在无以补还,今只得许下五十八件承诺,他日阿隐若有所需,长歌定万死不辞!”
阿隐听到她的许下的承诺后,平静无波澜的脸起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扬起,卫长歌后又接着说:“长歌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一只细长的魂手从阿隐的素衣下伸出,温柔的摸了摸卫长歌的脸,然后放下说:“吾衷愿长歌,此去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