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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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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连清寂,不胜人间热闹,便是自幼就生长在又空又静的环境里,也避免不了无趣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无比向往外面的尘世。
如今已过十载,卫礼乐和凌歌的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在长大。一个已是温和俊美的翩翩少年,一个还是无忧无虑、天真浪漫的女娃。
这一日,闭门练功已有十日的卫长凌终于功成出关。
修得鸿蒙境的十五岁少年,古往今来,纵观人族,有此天赋的不过尔尔。但,卫长凌的胞妹卫长歌的天赋更远胜于他,不,应该说,古往今来,纵观三界,胜她者,寥寥!
卫长凌欣喜若狂的奔出房门,把整个卫府都找了个遍,却不见他此刻最想见的人——卫长歌。
卫瑛和萧绪一脸着急的追在他身后,问他是不是功成?卫长凌只答一声“是”便跑出了府,他想快一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他的胞妹听。
他知道卫长歌在哪,她自幼就不爱练功,独爱抚琴,若是不能在府中找到她,那一定就是在断界崖。
断界崖与卫府各占倒浮山的一端,断界崖在南,卫府在北。
倒浮山不大,但卫府与断界崖的距离却有些脚程,走过去,至少要走上半个时辰才能到。
为何会这样?这是受太连界内重重变幻莫测的结界影响的缘故。卫长凌如今已修得鸿蒙境,只需一刻钟的功夫就能到断界崖。
卫长歌喜欢断界崖,因为每年的立春之日会有一只名为“羽嘉”的瑞鸟会从断界崖飞过。若是能在这一天弹出一曲美妙之音,便能吸引羽嘉现身,通过他的眼睛看到外界的山川大河,听他和着抚琴之人弹奏出的美妙音律唱响尘世的诗歌。这也是卫长歌喜爱音律琴弦的缘由。
今日是春分,羽嘉不会出现。卫长歌执着每日都到断界崖去待上那么一会儿,一是练琴,二是在此偷偷思念她从未见过面的爹爹和娘亲。
十年间,卫长歌虽然得到卫瑛、萧绪、卫长凌独有的疼爱,但她始终记得自己还有一双从未见过面的至亲。自知晓自己的爹爹和娘亲皆因病去世时起,卫长歌对他们的思念从未有过一天的停止,祠堂里的那两块牌位便成了她心里唯一的悲伤。
卫长凌到断界崖时,卫长歌正倚着崖头的一块大石拨弄着琴弦,沉醉于美妙的琴音中,稚嫩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透过这个笑容便知,卫长歌这是在断界崖又发现了新的事物。
不一定有趣,但一定是卫长歌从来没有见过的。
“小歌儿这般开心,可是又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羽嘉之目”是府中之人都曾有幸目睹过的,所以谁也不会怀疑“羽嘉之目”只是一个在卫府流传了两百年的传说。但其实卫长歌却不必通过“羽嘉之目”就能窥探到太连之外的三界。
一开始,谁都是不信的。直到第二次,卫长歌七岁那年在断界崖看到一只在雪山脚下的大草原上奔跑的羚羊,并运用灵子详细向他们展示之后,卫长凌三人才意识到卫长歌的与众不同。
三人回想来,太连界灵源丰沛,所以即使是肉体凡胎也能在此获得长生不老之身。但这样一个适于修行生息的地界,却在九百年间从来没有迎接过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惟有卫长歌例外。
或许正是这一例外,卫长歌生来便五识自通、境破混元,自得不朽之灵身,驭灵如鱼儿戏水。
这样一个天赋惊奇的人,在无意识下从一堵隔绝了外界的界墙窥探到外界,想想,似乎也并无不妥之处。
卫长歌看到卫长凌来了,先将古琴小心的放到边上,然后欢欢喜喜的起身扑进卫长凌的怀里,开心的说:“哥哥!我看见人了!和我们一样的人!他正在牧马,就像瑛婆婆说的那样,一个身形魁梧的阿叔骑在一匹体格健硕的骏马背上,手持一长杆,追赶着马群在很大的一片草原上奔跑!”
以往卫长歌看到的大多都是空景,活物甚少,这次能看见一个正在牧马的阿叔,怎能不令她欢呼雀跃。
“牧马的阿叔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卫长凌装作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略略想了一想马群在草原上奔腾的场景,正要说些什么,卫长歌就问他:“哥哥,萧叔叔明天就要出门远行了,我们一起去求他,求他把我们一块儿带上,你说他会同意吗?”
卫长歌自幼就是听卫瑛讲述她年轻时跟随他们的祖父卫冶在人间闯荡时的故事长大的,所以非常向往外界的一切。后来她认得字了,常常整日整日的坐在石匱居里翻阅卫氏先祖刻纹在竹简或羊皮上有关外界的奇闻轶事,通过上边的文字幻想着太连没有的山川大河、百相众生,庇佑凡灵的神冥、祸乱凡间的邪魔,对三界的向往之情是越发深厚。
卫长凌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牵起她的手到她之前抚琴的位置坐下,安慰她说:“萧叔叔此去是有要事处理,行程紧,可不好带我们一起上路。不过,你可以向萧叔叔讨要一件礼物,比如,一匹刚刚满月的小马驹。”
听到可以得到一匹小马驹,卫长歌的目光一下就亮了,但很快又因为无法同行的失落消沉了下去。
卫长歌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因为不解而显得有些可怜样的看着卫长凌,问他:“哥哥,瑛婆婆和萧叔叔为什么从不让我们离开太连?我好想去三界看一看,看看那里的山川大河、百相众生。”
卫长凌避开她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前方的一片茫茫,轻轻一笑,“人间虽美却过于繁杂,小歌儿年幼还不适前往,等将来小歌儿长大了,习得了一身可以保护自己的本事,那时便可前往。”
“长大?那还要等多久?我已经习得一身本事可以保护自己了,一定要等到那时吗?”
卫长凌认真的想了一想,回答说:“等到小歌儿二十生辰那日。”
“二十?那还有十年呢!”卫长歌有些难过,她觉得十年太长了!
沉默了一会儿,卫长凌正要开口安慰,她就抬起头来问:“那哥哥呢?哥哥也是过了二十生辰就要出去了吗?”
卫长凌迟疑了。
等再过三年,卫长凌就要和萧绪一起前往中原,实施他们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复仇计划,替他的父亲报仇雪恨!到那时他便要在卫府门前同卫长歌作别。
卫长凌深知背负仇恨的痛苦,他希望卫长歌永远都是快快乐乐的,所以他选择独自背负这段血海深仇,没有把他们父亲去世的真相告诉她。
“不,我的修为已练至鸿蒙境,很快我就能将《北冥心法》练到最后一层,一旦功成,我就要前往人间。”
卫长歌一听就急了,卫长凌如今已修得鸿蒙境,练完《北冥心法》也就这两三年的时日,她赶忙说:“哥哥带我一起走!”
卫长凌骗她说:“男子若修行有为且年满十八就能离府,而女子则要年满二十。这是祖训,谁也不能违逆。”
“那..哥哥等我长到二十岁一起走。”
卫长凌不想骗她,但不得不继续骗下去,“好,等小歌儿长大成人了,我们就一起前往人间共游山川大河,看繁花似锦,听尘歌悠扬。”
卫长歌甜甜的笑了,转身去拿边上的琴,坐好后对他说:“哥哥,今日你修得鸿蒙境,这样喜庆的事就让歌儿为你献奏一曲。”
“也好,为兄正好可以听着小歌儿的琴音解解乏。”说罢,卫长凌靠着身后的大石头,听着卫长歌奏出的美妙弦音,待心中的愁云慢慢消散,然后昏昏睡去。
次日辰时,卫长凌和卫瑛在府门前送别萧绪后就回府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只有卫长歌还万般不舍,心念着要和萧绪一起出门,就一路把萧绪送到了倒浮山下的木桥,直到再不能往前,萧绪的身影消失在界口的浓浓白雾中。
卫长歌没有向萧绪讨要一匹刚刚满月的小马驹,因为太连没有宽阔无边的草原供小马驹自由自在的奔跑。
萧绪的身影消失在界口已经有一会儿了,卫长歌仍不愿回去。明明通往三界的路就在脚下,她却不能踏足。卫长歌觉得苦闷,便就地在桥上坐下,探头去望空海的边际,心里想着:空海的尽头会在哪呢?
什么?
卫长歌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像是从眼前的空海飘来!她起身趴在木桥上,伸长了脖子努力的去找。但空海就是空海,除了一片澄净的海水,什么也没有。
卫长歌起身准备离开,可那朦朦胧胧的声音又从空海传来了一下。她犯愁的盯着桥下的海水,卫瑛从小就告诫过她,空海是万万触碰不得的,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不小心沾到了空海的海水,它也会将你吞入海渊,万劫不复!
卫长歌看了又看声源的方向,卫瑛的话一遍又一遍浮现于脑海。卫长歌知道,她应该听卫瑛的话,不能下空海的,可是,她实在太想瞧一瞧太连之外的世界,所以,卫长歌最终还是下了海。
出乎卫长歌的意料,她没有落进海水中湿透了全身,而是安安稳稳的摔在了海面之上,就好像她身下的不是海水,只是像是海水的土地。只不过与真正的土地相比,“海地”要柔软得多。
卫长歌又是惊又是喜,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大海之上除了船,或者像是树叶一样轻的物件才可以漂浮在海面上,像她这样重量的人,若不能乘风是绝不可能像站在坚厚的土地上一样安稳的踩着海面上的。
她小心翼翼的用脚踩了踩周围的海面,发现同样可以站在上面,于是兴奋的在空海上跑来跑去,小脸上一扫之前的苦闷,充满了被惊喜充斥的欢乐笑容。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卫长歌也慢慢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子,盯着脚下湛蓝的海水,回想起卫瑛曾经告诫过她的话。
“凌少主、歌少主,您二人可要谨记,切不可下这空海玩乐,就是这海水都摸不得!”。
“为什么?”
“因为这海会吃人,所以歌少主一定要答应老身,无论何时何因,都绝不下空海”。
......
“这空海下什么也没有,瑛婆婆为何要把它说的这么可怕?”卫长歌直起身来环视了周围一圈,然后虚着眼,仰望被白云遮住的天空,喃喃自语。
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太连还有其他人在?
正想着,卫长歌也没有发现,脚下清澈的海水顿时变得一片鲜红,一只瘦骨嶙峋、沾满了鲜血的手竟从原来什么也没有的海下悄悄伸出,在她扭头看向别处的一瞬间抓住了她的脚腕!透着寒意的湿凉感惊得她一个跳脚,直接踢断了这只脆生生的血手。
看到被自己踢断的血手慢慢沉回海下,卫长歌吓得一张小脸煞白失色,恐惧压得她挪不动步了。
海下又是一阵动静,卫长歌吓得一个激灵,愣是过了半响没见什么事发生才敢转动眼珠把目光落到脚下,这一眼下去,吓得她都忘记自己的一身本事,大喊了一声“哥哥”,然后拔腿就跑。
数不清的一双双血手从鲜红的海水下冒出,纷纷张着五指要来抓她!要把她拖进海下的深渊!
跑出没多远,一股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强大力量抓住了她,瞬间就把她提到了半空中。这时,她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记起了自己的一身本事。
神秘的力量悄然消失,卫长歌浮于半空,目瞪口呆的望着身下已然大变的空海而暂时忘记了救了自己一命的那股神秘的力量。
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毫无预兆的落进了卫长歌的眼,画面紧接着一转,身披盔甲的刽子手让无力反抗的布衣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他们紧紧握在手里的屠刀之下...原来一片清澈澄净的空海,此时,目能所及之处,显现的尽是残虐无情的屠杀。
“战乱”。
这是卫瑛在讲述往事时,卫长歌从她的嘴里听到过的一个词,也是她在卫氏先祖流传下来的竹简中看到过的两个字。
关于战乱的故事,卫长歌听的不多但看的也不少,只是她从未亲眼见过,而天性纯良的她无法想象一个充满了暴力、血腥的残酷景象。再者,对于三界的美好向往使她无意识的忽略了卫瑛口中和卫氏先祖刻纹在文籍上的三界“恶”的一面。
“是谁?!”
卫长歌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躺在木桥上,又怎么会从噩梦中醒来,她好像是失忆了?
“是梦?”
卫长歌以为这是一个真实的噩梦,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昏过去的。可内心的恐惧又时刻提醒她,这或许不是一个梦。
心有余悸的卫长歌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爬行到桥边上,探出头,眯着双眼去看。鲜红如血的海水已经消失不见,还是原来的一片湛蓝而清澈的海水,什么都没有的空海。
卫长歌瘫坐在木桥上,目光呆滞的望向远方的天水一线。
一阵清风轻轻拂过她的脸,这时她才注意到脸上有些湿凉,伸手一摸,竟是自己的眼泪。
为了验证这究竟是不是一场噩梦,卫长歌趴在桥边上,伸出一只腿小心翼翼地去碰触桥下的海水,轻轻一碰,果然和她“梦中”的情景一样,海面柔软但似土地一样可以立足,惊得她猛地一收回腿,慌乱从桥上爬起,哭着喊着跑回了府。
这一年,卫长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