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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   我听到傀儡师问殿主:“小鱼儿那群人因幻象走散,同一段路,同一个岔道,为何江无缺可以如此之快找到孙盈余,小鱼儿与其他人却偏偏慢上一步?”

      殿主不吝赐教:“因我告诉他们,那岔道中的其中一条可以救铁心兰,另一条则能见到孙盈余。”

      “这岔道之说,他们可信?”

      “不信。”

      傀儡师等了一等,实在等不到殿主主动谈起,冒险再问:“那为何……”

      “他们不信我光明正大,却不代表他们认为我所说必定为假。”

      “属下不明。”

      “数年前于宜昌,我与小鱼儿有过一场赌局。”殿主隔了隔,道,“那场赌局胜负暂且不论,只说小鱼儿与其他人眼中,我并未如他们预料之中的使诈出千,单是这一点误判,便足以令小鱼儿耿耿于怀至今时今日。所以此次我为他指明营救铁心兰的路线,他以为我再次故弄玄虚,反而照我话中方向前行,认为自己能顺利救下铁心兰。”

      “然而主人的话却半真半假,救孙盈余之路才真,救铁心兰的岔路则通往幽冥险境。”

      “……”殿主异于寻常地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觉得孙盈余与铁心兰,于他们心中孰亲孰疏?”

      “自是铁心兰,重要许多。”

      殿主便道:“那小鱼儿多么聪明,入域穴前必然商定了计策,由他自己去救铁心兰,江瑕则领人去救孙盈余。至于江云,必定是救母为先。所以岔道当前,小鱼儿与江云不约而同选同一条路,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当年的对赌;相反,江瑕并不知情,他想当然质疑我话中真伪,因此我告诉他们孙盈余在左,他们偏偏就往右而行,其不知与小鱼儿江云走了同一条路。”

      “那么,只剩一个江无缺了。”傀儡师道。

      殿主却问:“傀儡之时的记忆,江无缺果真能在日后一一记起?”

      傀儡师答:“确实如此。”

      “那便怪了。”殿主哂笑一声,“宜昌对赌,江无缺也在场。”

      傀儡师发出纳罕:“如此说来,他究竟是要去救铁心兰,还是孙盈余?”

      “……”

      “若是去救孙盈余,却因此令铁心兰失救,怕是罪过大了。”

      殿主又问:“他在苗疆那时也刺出一剑,听说是为了救你?”

      “……”傀儡师出奇缄默。

      “为一个素不相干的人都可轻易下手,又何况是铁心兰死在他面前?危难当前,他江无缺第一个想到去救的是孙盈余,见了一些小场面却改弦易张怀疑起孙盈余的人品来——”

      殿主呐,我在心中低喊,那不是小场面,是人家等了二十年的爱妻惨死,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活生生便能将自己夫人的脖子咬断……

      殿主却是一连数声冷笑,语气一转,“不信她,又跑去救她——不知所谓!”更不知随手打翻些什么,稀里哗啦一片。

      我听到这里就知道殿主又要动怒,傀儡师若有先见之明,该是早跑早好以策安全。

      果然傀儡师出声禀退。“等等。”殿主却道,“将这人带走。”

      对方似是有所迟疑:“又该……如何处置?”

      “剁碎喂狗。”

      我心神一颤,殿主声音再次重复:“剁碎喂狗。”

      “是!”

      忽然一股大力便将我由地面携卷而起,傀儡师抱住我,一刻不停往外走去。

      ……

      傀儡师这一路,走得又急又快,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几乎没有停过一步,一直到有日光普照,山风湿润,才忽然站定不动。

      看来目的地到了,我侧耳倾听,何处有狗叫?分辨一阵才确信是没有。

      殿主的种种作为,从他放任我死来令江无缺崩溃,再到如今轻易说出剁碎了喂狗,我已经再也不怀疑他有多么地恨我,无论有无催眠术都好,他也不会再让自己沉迷半分。

      我已做好准备随时恢复心跳,不介意将傀儡师一并解决,谁叫他何处不选偏偏选了个人声孤寡之地,若他在殿主面前牵出条狗将我喂了,我一定没本事逃过此劫。

      偏就在这时,这人抱着我喃喃自语起来:“喂狗?”语调中多有不屑,“若哪日又改了主意,问我孙盈余尸体收在何处,我说归于狗粪之中,还不得一并把我跺碎了?”

      话落便运起一股劲力,将我向高处远处大力一掷,我感觉自己身体被抛向至高,而后急速下落——砰一声落入水中,寒水刺骨,人便向水底沉了下去。

      本就闭气,水下多呆一时三刻也并无大碍,我刻意等得久一点,等到傀儡师回去交差,才由水底渐渐伸展了身体,无比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安静浮出水面的过程并不狼狈,在经历域穴中的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我甚至觉得即使手足抽筋、阳光之下窒息淹死,都好过那幽闭空间中多一刻的苟延残喘。

      事后我没有急着逃走,躲在荒山树丛间以野果清泉为食,恢复体力,等待身体自愈。

      半月之后,第一次走出那片山林,仍是在域穴范围之内,我却见到了许多名门正宗之人。

      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仍在为我爹那道江湖追缉令筹划,希望一举拿下域穴,杀死殿主,找出殿主的姘头孙盈余,夺回被孙盈余偷走的丧神诀秘笈。

      我也同样打听出小鱼儿与江无缺一干人的下落,他们向西北而去,那里是昆仑山方向。

      途经之处不乏死人,我找了几个尚未腐坏的、面相大众的、容易叫人脸盲的,剥下他们的面皮,做了几张现成的人皮面具。

      这之后便有些彷徨,接下来要去往哪里?

      就在主意未定之前,我的一双脚却早已将我带往了江无缺他们近旁。

      伤员两名,又抬着灵柩,想走快都难。

      可我其实并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我活着,包括江无缺,包括江云。即便他们痛心疾首,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再与他们相见,心地善良地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好了,从此就再不必为孙盈余之死感怀愧疚。

      肩上、心上,那两剑还隐隐作痛,我就算能体谅江无缺诸多苦衷,却还是难忘,剑拔出来尚有窟窿,况且人心。

      江云要怨,就去怨他爹江无缺,我对不起他的已经车载斗量,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可人天生就矛盾,一边要怨,一边又舍不得决然离开。

      哪怕等到江无缺伤势好上一点,我每每如此宽慰自己,便跟得更紧。

      起初之时,那十数人的队伍也确实走得缓慢,雇了马车,雇了脚力抬棺,其余人骑马。江云伤势未愈,偏偏走在棺前扶灵。

      我知道江云是个死心眼,他若不是太过偏执,就不会一次走火入魔,次次愈演愈烈。

      江瑕几人并没有换上白衣,应也不想一片煞白太过惹眼。

      一路以来,几个女子轮流坐上马车,但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的,是江无缺。

      身为女眷却也身负武功,若非为照顾病人,不会镇日车中。

      而缓行归缓行,路途却从未耽搁半步,看来是有人急于回归为铁心兰下葬。

      正因如此,他们时常走到正午或是暮色四合,却仍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日队伍在荒郊的一处茶寮休整,人人面色深沉,叫了茶,各自拿出干粮裹腹。便是最爱斗嘴的江瑕与黑惜凤,从头到尾都安静得异乎寻常。

      路过的人看上一眼就知道,这是队奔丧的亲眷,可人人爱看热闹,却又没有人敢对他们多看少顷,盖因有江云在场。

      江云几乎从没有第二种表情,白衣丧服,坐在单独的一张桌前吃茶,神色冷冽,边上停着木棺。

      他身上如今的煞气,便连不懂武功之人都深感避忌。我躲在远处,哪怕他只是不经意将视线一扫而过,我只要与那目光对上,都会觉深陷冰穴,骇人心颤。

      小鱼儿算不出江云何时失去自控,便叫熊霸江瑕二人轮流将人盯死。其实若不留心,便很难察觉另二人戒备的目光,可一旦察觉了,又叫人从头到尾地不舒服。

      我很反感,他们将江云当作杀人放火之徒般提防,虽然这并不能怪他们多心。

      另一边,若湖借了茶摊的炉子煎药,煎好了,小鱼儿亲自送往马车所在。

      我眯起自己独剩的一只眼,看清马车的车帘最终被一只手掀开。那手白得刺目,尤其在明亮的天光之下,我只觉得他身体中的生气该都散得尽了。

      江无缺接过药没有半刻,人忽然探出马车作呕。

      江瑕、若湖、巧巧、熊霸……所有人皆回头查看,唯独江云全无反应。

      仇心柳在马车上扶着江无缺,隐隐约约,双目通红。

      江无缺披散一身长发,滑下车辕,沾染秽物,小鱼儿便举着手巾等在一旁,其实我看得清楚,那秽物多半是血。

      殿主的一掌,打在武学深厚之人身上,尚需一年半载调理,又何况是他。

      想也不想,回头便奔出一里路程,随手抓了个面貌正派之人,我拿出自己这几日坑蒙拐骗的所有钱银,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叫此人背下自己所开的药方,装成游方郎中去给江无缺看症。

      自己暗中追随,亲见假郎中依计行事,并谢天谢地这人难得机敏,竟没叫小鱼儿父子寻出破绽。

      我心中稍定,只因方子所列药材,每一味都是这地域时令随手可取的,且专治殿主掌风下的内伤。

      偏偏时间一久,却发现那群人越走越慢,马车停了又停,愈停愈久……我知事情有变,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突然之间走在队伍最前的江云会掉过头来,一个个同伴上前阻止都被他笔直越过,上了马车,不片刻便从马车之内丢了个人出来。

      那人衣冠凌乱,自被丢在路边就分明没了动静。

      一度有人要去搀扶,都被江云挥剑点在手腕,“若想寻死,没人不成全他!”

      江云的情形,气氛恼怒,更多过于心魔邪火。再加上一旁小鱼儿任其胡来,最终的结果,便是队伍又重新上路,死人一般的人,却被留在大路中间。

      我等了许久,都没见江云等人回头。若不是有十成的信心相信他们不会怀疑我诈死,我甚至要以为他们是拿江无缺做饵,诱我现身露面。

      叹了口气,从草丛间起身。

      江无缺仍在方才的车辙边上躺着,手脚摊开,仰面朝天,真被丢了个好姿势。

      他如今双目紧闭,知觉全失,不久前喂药的药汁还干在嘴边,没人想着替他擦上一擦。我捏他的嘴塞丹药,发现他吞咽困难,索性将药丸含在齿间,口对口为他喂了进去。

      这时便听地面震动,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匆忙寻了地点躲藏,抬眼一看,江云骑了匹快马,衣袂飞扬,雷霆一般折返回来。

      看他于马上拉缰,马背高坐,白衣在那光线之下闪耀,我一时间竟觉感慨炫目。他如何能一去不顾,江云始终都是江云,外冷内热;可他何时才能由昨日中走出,我认识的江云,该是仗剑意气,决断从容,千金难买少年苦,他受过那么多苦,终有一日是要练达坚忍,而不是一蹶不振。

      江云将江无缺抱上马背,绝尘而去。我忽然想起铁心兰临终遗言,让他们父子和睦,究竟是难是易?

      ……

      未入海晏,苏樱已赶来会合。我这一路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有稍许的着落。

      江无缺性命再无需我忧心,我本该功成身退,却还是管不住自己亦步亦趋。

      看着一行人上仙云栈,我宿于昆仑山下,想他们短时间内不会下山,谁承想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为铁心兰修墓立碑,又入土为安,前后不需十日时间。

      一个个下得山来,稍作清点,便知道留在山上守孝的,只有铁心兰一夫一子。

      我半夜里都是腾挪辗转,实在难捱,雪山又只敢进到山腰,看他们几个小辈来来回回,送吃送衣送物件,时进时出,根本没一日消停。我有几次险些被撞个正着,最后唯有白日躲在山腰间的雪洞,想着若是有个万一,自己也好……

      昆仑山的这一峰我本是极为熟悉,不只是来得次数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日日为江云送药,漫山遍野找他,还在山间安置了千年木实所造的茶桶,不腐不烂,其中一只,正在这雪洞之中。

      当日的爱心茶桶,总有种恍惚间物是人非的感觉,有时裹着棉衣,在茶桶边一坐就坐上几个时辰,而那木桶本身都已成冰。

      是日夜间,我遇到霰雪阻路,山洞里多呆了片刻,却想不到会有人声靠近。

      洞内黑暗一片,来人只有一道薄影,由洞外一束月色映衬。

      他举步间几乎听不到一丝声息,来到我方才栖身的茶桶之侧,我躲在角落,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许久之后听到一声呜咽,可想而知我是多么震动,我想象不出,一分一毫也想象不出,那个人会因落泪而变得泣不成声。我印象中,他孩童时就倔强冷漠,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让他屈服。

      因此这呜咽,也只是转瞬即逝,夜色中又归于平寂,唯有雪山虫鸣,更显清冷。

      如此过了几日,便连江云都下了仙云栈。仇心柳、若湖、巧巧、小纤、华紫音、黑惜凤……几人都可谓患难见真情,不辞辛劳为江无缺轮制送饭。

      但也可能是江无缺不愿予人麻烦,渐渐那几人也不常出现,只有黑惜凤重金礼聘的饭馆伙计,每日午时不到提着食盒上山。

      没有武功之人,跟踪起来甚是方便,轻易也不会被发现。

      但于己是方便了,换个角度一想,江无缺内伤未愈,即便他主动提出不被打扰,手足父子,都是至亲,怎可让他在正值丧妻又逢体力枯竭的内忧外患之际,独留深山雪岭?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身边所有人,并同小鱼儿在内,都在怪他。

      捡回条性命已是情至意尽,日后生死造化,谁又能帮他?

      若我是江无缺,也不知该怎样面对那些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心底里早已生疏不同的亲人,痛若骨刺,何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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