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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又过多日,仇皇殿一切平静,无波无澜。

      我将医治内伤的终极药材告诉了济州傀儡师,他也没有过多追问,便把取窃脂身上碧血玉的方法转告给殿主。

      窃脂是出现于赤血巨木的一种灵兽,据我爹师傅的手札上记载,此兽身怀碧血,可治世间一切内伤引起的顽疾,相当稀罕。

      而要得碧血玉,便只有打败窃脂一途。先前我没有将这个方法告诉殿主,除了是因为江无缺,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挑战灵兽太危险,动辄便会送上几条人命。但没想到,殿主派去取药的人竟然是解星恨,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差点昏厥,但是好在,无论巨木一行多么凶险,解星恨最后还是安然无恙地回归,并且也带回了碧血玉。

      但可能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殿主的伤刚有了转好的契机,他的心思,便又回到了江无缺身上。

      事后我想,如果我能够袖手旁观任由那人的内伤恶化,如果他死了,江无缺便能活了。

      但想到要救殿主的时候,我却并没有想起江无缺。

      等我想到江无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解星恨刚一踏入仇皇殿,殿主甚至连碧血玉长什么模样都懒得过问,便急着将解星恨叫去了囚室。

      当时我并不在场,只是听守卫们回忆,少主第一次被叫到囚室,叫去的结果是,解星恨用剑,狠狠地刺了江无缺一剑。

      我到囚室的时候,江无缺的样子,便就是将死之人。

      他仍是保持双手被锁吊在墙壁的惨状,我不敢随便挪动他,只能让他暂时被吊着。

      “你振作一点!”我去按住他心口的伤,血流得他整件衣服湿了大半,这一剑,离要害只偏了少许,而解星恨的剑术,我从来不抱有怀疑。

      用针锁住穴位,始终流个不停的血终于渐渐止住。

      我看向江无缺,他半张着眼,依然清醒。

      “怎么回事?”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他却一声不吭,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囚室的地面,血腥味弥漫整间囚室,我皱眉,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伤药不够,我将空了的药瓶掷在一边。

      “江无缺!”我很用力,才能忍住用手去摇晃他的冲动,“你说句话,你不要这样,心火郁积在胸,只会令你的伤势恶化,你听到了没有!?”

      他仍是毫无反应,一双眼,毫无焦距地兀自张着,根本没在看什么,也应当看不到什么,像那次他无心吐露明玉功的秘密,像他每次做噩梦梦见铁心兰堕崖,他从噩梦中惊醒,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一次,解星恨所带给他的噩梦,更是长得无法轻易醒来。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第一次见到的江云,我想即使没有心口上的剑伤,他也不可能平静地面对成为仇人养子的亲生骨肉,即使解星恨没有刺他一剑,他依然不会好过,不一定会比现在好过。

      因为这一切,他是默许着发生的。我曾经想过要告诉解星恨真相,江无缺的反应很激烈,他不愿,他不想解星恨送命,却终于亲眼见到活在地狱中的江云。

      “你先等一下。”我对毫无反应的江无缺叮嘱,“不要乱动,我出去拿药,马上回来。”

      江无缺伤势太重,又从白天耽搁到入夜,我将药材室中所有的外用药打包抱在怀里,一路往回跑。

      还没到囚室,便先见一道黄色人影从穿堂转角闪过,往囚室的方向而去。

      我蹑手蹑脚地尾随其后,快到囚室铁门,我一侧身,躲至墙后。

      黄色的人影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讲究,身手一流,配饰的特征很明显,她就是殿主与胡夫人的女儿仇心柳。

      我曾经在练武场边远远地见过她一次,因此能认得出。

      但此时她到了囚室外,却没有即刻进去,反而将头靠在铁门边上听里面的声响。

      铁门并没有闭合,证明有人进了囚室,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囚室里。

      仇心柳听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突然直身,推门进了囚室。

      她显然很心急,开口说话,说话的声音,大到连站在转角的我都清楚可闻。

      “解星恨——”她道,“终于被我逮到了,你竟然给爹爹的囚犯偷偷上药,我回去告诉爹,看爹如何惩罚你!”

      清涩女子的嗓音,说出口的话,明明是威胁,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撒娇埋怨,她一定很在意解星恨,我暗自想。

      而解星恨的回应我却听不清楚,他压低了声音说话,不久两个人从囚室走出,仇心柳哭着跑开,解星恨却没有追过去安慰。

      走到墙边,解星恨转过视线,看向我隐身的位置,“出来!”

      我惟有从阴影中慢慢走出,他看到我,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我是给囚犯治病的大夫,当然会在这里。”我解释,顺便打量他一身夜行衣,很明显是在做未经殿主许可的事情。

      “今夜见到我之事……”他问,“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我想起先前仇心柳闯进囚室的威胁,便反问,“你刚刚也是如此求小姐的吗?”

      “不是。”

      “不是?”

      他看向我,眼光忽地一寒,“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说出去,我的剑会刺穿她的咽喉。”

      并没有太多惊讶,解星恨冷血,我也同样不是第一天知晓。当江无缺说他七岁第一次执行任务杀第一个人,那时我便觉得好笑,解星恨七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为殿主杀过多少个人,他被派出去铲除各种各样的势力,他没有江无缺幸运,没有遇上邀月怜星那种追求完满的人,将江无缺培养得完美无缺。

      解星恨对于殿主来说,从来都只是一只用来杀人的狗。

      而他见我不答话,安静地等待。

      “你也会杀了我吗?”我问,“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也会杀了我?”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握在手中的剑,忽然间握得更紧。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承诺。

      解星恨离去,我重入囚室,发现江无缺胸口的剑伤,竟被人上了药。

      “是解星恨吗?”我问稍稍有了反应的江无缺,他点头,脸上还残留一丝,尚未退去的惊惶,这种惊惶,不是老鼠见了猫的那种害怕,不是怕,而是苍凉,他不敢面对解星恨,或者他从来都不愿面对他。

      “你知道,他出生的时候,还未满九个月……”

      江无缺突然开口说话,稍显闭塞的嗓音,说出这句不相干的话。

      “未满九个月什么?”我接口。

      他闭起眼,昏了过去。

      不过我只是接口,却已经知道,未满九个月,就被带到了仇皇殿。

      所谓祸不单行,江无缺心口处的剑伤,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来复原,然而半年的时间,伤除了可以复原,还可以累积。殿主折磨江无缺,折磨到最后直至兴味索然,于是他带着手下离开仇皇殿,回来的时候,带给江无缺一个天大的消息。

      江小鱼死了。

      殿主同时带回各种证据,只是用来证明,江小鱼与铁心兰一样,跌下雪山仙云栈的万丈深渊,死无全尸。

      “他是为了找你!”殿主道,每一个字都略略停顿,“他是为了你才死的!”

      “小鱼儿……”江无缺低声喃喃,然后后便是一直的沉默。

      殿主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他,他却始终一声不吭。

      “小鱼儿死了……”殿主走后,江无缺被吊在墙壁上自言自语。

      我走到他身边,他在我碰触时忽地挣扎,挣得锁住他的铁链叮当乱响。

      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颈项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令自己的手腕挣扎到血肉模糊,却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江无缺……”我惊恐着唤他,若是一口气上不来,他便会死。

      “江无缺……”

      我去碰他的手,他像忽然狂躁时毫无预兆,再次毫无预兆地突然安静下来。

      左护法走至我身边,想要为江无缺解开手上铁锁。

      一串血丝由被囚之人的嘴角溢出,他只是喘息,像濒死的野兽一般胸口不断起伏。

      “你也会有今天。”护法的声音响起,冷冷的甚至带有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转过头,看到护法上扬嘲弄的唇角,江无缺在他眼里,是一只毫不需要怜悯的怪物。

      他们早把他当怪物看,不怕痛,受再重的伤也无动于衷,无论你如何凌辱于他,他都不会反抗,甚至不会有反应,这个可怜的连牲畜都不如的人,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具会动会呼吸、却全无不被当作人看的尸体而已。

      片刻之后,所有人除了我,全部离开囚室。

      江无缺被丢在地上,蜷作一团。

      “你还好吧……”

      我将手放到他背上,他动也不动,对我的问询充耳不闻。

      夜里的时候,他忽然抓起我的手,将熟睡的我从梦中吵醒。

      我缓缓地张开眼,看到他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然而他却笑着,“心兰……”他冲我叫,“你去了哪里,为何到处都找不到你……”

      “江无缺?”我被他一吓顿时清醒,伸手摸他额头,忽然又被他一把抓住这另外的一只手。“你吓死我了……”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嘴中絮絮地自语,“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都是骗人的……”

      江无缺此刻的目光已经散乱,急痛攻心而流的血,令他嘴边的头发粘腻纠结在脸上。

      “江无缺……”我用力回握他的手,“你看清楚,我是孙盈余,我不是铁心兰。”

      “不是铁心兰……”他却只是茫然地重复我的话,却好像根本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江无缺。”我抽出手上前抱住他,“你不可以如此,你答应我会坚持下去的。”

      他温顺地将头搁在我的肩上,“……坚持下去……二师傅……我当然会……坚持下去……”

      “江无缺!”

      用力推开他,捏着他的手臂甚至感觉下一刻就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我摇晃他,最终晃得他一口血喷到我脸上,“小鱼儿……”他无意识地瘫软到我身上,念出这个名字。

      之后便失去意识。

      隔日醒来,热度退了,人却依旧恍恍惚惚、不清醒。任凭我使尽百般手段,他不回应,无动于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而作为空气,却偏偏气喘吁吁,最终也只能问他:“你还记得自己叫江无缺吗?”

      得不到回应,纵然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无力的时候,“你想死吗?如果是的话你告诉我,我有办法让你下去找江小鱼,甚至可以让你完全跳过死前的痛苦。”

      他撇过脸,对我的建议显然没有兴趣。

      “江无缺你说句话……”我轻轻推他,“你这样我很害怕……”

      “荷露……”他终于开口,却是叫了根本不存在之人的名字,“我忘了苗疆风物志第二篇……”他淡淡道,将头斜斜靠在囚室的墙壁,“……大师傅会罚我……你帮我抄另一半……”

      “……”

      我叹一口气,最开始是铁心兰,昨夜是二师傅,如今我又成了荷露,“为什么你不说,孙盈余,我头痛脚痛,你快来帮我医头医脚?”

      自嘲的话尚未传到他耳中,囚室的门便在这时被人推开。

      傀儡师站到我身旁,居高临下去看那个半死之人。

      “似乎好得差不多了……”傀儡师挥挥手,示意我自动消失。

      我皱眉,却又无法反驳。

      走至门前,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巴掌——“江无缺!”

      再次回到囚室,江无缺的眼光已经恢复焦点。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以为傀儡师只负责摧毁人的意志,却没想过他会令江无缺回复神智。

      “你感觉如何,”我循例去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看向我,只是摇头。

      我坐到他身侧,听到他说:“又失败了……”

      “什么又失败了?”

      “傀儡之术。”

      眼皮猛跳,我拿在手中的药瓶“叮当”落地,“你说什么?!”

      他轻轻笑,似乎只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或许下次……我应当试着再配合一些……”

      “江无缺!”

      他笑着投来视线,“怎么,这次你又要劝我什么?坚持下去?为了云儿?”

      我怔住,要说的话被他一次说完,“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不该。”他摇头,“在你劝我的时候,只想这件事这样做是对的,可有想过,我很累,只希望快点结束。”

      “但是……”

      他收笑,眼神很温和地看着我,像长辈看着后辈,过来人看着一切都未曾经历的年轻人,“以前有一个人劝我,若是非要杀小鱼儿之时,与其他死,倒不如我死……那时我并不想死,但我答应了,如今我并不是无路可选,只是我不想选了……”

      犹豫片刻,我伸手握住江无缺的手,“那你就错了,你叫累,是因为你还没有真的绝望,坚持了那么久,不是一年两年,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劝你啊,是你心甘情愿为解星恨承受一切。所以如今你只是累了,但你心里依然清楚,路还没有到尽头,否则傀儡术一早成功,也不会拖到现在……”

      江无缺蹙眉笑了笑,看不出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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