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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   死而复生的五仙教主,全然不顾我眼神的古怪,过路时顺手摘下墙上火把,将我引至水牢深处的一条甬道。

      甬道幽暗蜿蜒,入口隐蔽,内里墙壁皆是一种坚硬无比的深色石岩,以手指划过,湿湿的,一层青苔。

      我问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存在密道,前侧带路的人忽然回过头来,火把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我是五仙教主,”她答说,“在哪里建密道,我说了算。”

      话毕又转身带路。

      我看火光中被包覆的身形,体态如稚子,脚踝赤/裸,精巧的百褶短裙,蓝底无花。

      她像是从未长大过,更难以想象那个将缩骨功练得伸缩自如的女子。

      因为无法想象,所以必定存在疑点。

      我便又问起水牢中的女尸,走在前面的人再次停下,转过头来,让我看清她脸上一见难忘的青獠面具。“那个人不是我。”她道,衣发有些凌乱,全身繁复的银饰也早已除得干净。

      原来她也从未相信过傀儡师此人,冲着丧神诀而来的人,必定会在哪一刻、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将你出卖。

      “送你入禁地之时,”她答,“我便已与另一人调了包,再未回过那个洞穴。”

      “你怎么不找个孩子来掉包?”我却问。

      “孩子意志薄弱,如何存必死之心,如何耐得住严刑拷问?”她答得理所当然,“再者,有你这个虚晃一枪在前,谁又会怀疑练功恢复原貌的教主已非本人?”

      “但为何我总觉得你无法复原,你真的可以长大吗?”

      前端便一时没了声音。

      一路无话。

      但这一路实在太长,我由腹中饱食、走到饥肠辘辘,心里憋着许多疑问,忽然,听到那孩童背影以极低的声音问我:“青春永驻,拥有漫长的生命不好么?”

      那你说好不好呢?我在心中腹诽。

      此刻便换做她来问我:“你又知道自己为何会找来此地?”

      “不是你将我引来的么?”我说起成亲那日的面具,午睡之时的水鬼,听得前方一声嗤笑:“你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我从未在你面前真正出现。”她道,“世间有一门功夫,只需一点重复的声音,反复加强的动作,便能令被施加者于本身无意识的状态下、按照指令做事。”

      “催眠术?”我心中一讶,却不想她在何时催眠了我。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轻易将我忘记,”她解释,“你却是听了守卫们煞有介事之说,将水牢中女尸自行实化,又被自己所想吓到,才会决心来水牢一探。否则——”她顿了一霎,“否则以你整日儿女私情之心,又怎会有兴致理会旁事?”

      她眼中之人,原来如此不堪。

      我窒了窒,本想开口反驳什么,又想起卧房中径自安睡的江无缺,沉溺那人早不是一日两日,无从辩驳,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不好,耽误了该做之事。

      “你我的约定,”她不疾不徐地走着,不疾不徐地问道,“还作数吧?”

      她指的是江无缺清醒,我便要入禁地为她取来圣水一事。

      “作数是作数,”我答,“可惜那五仙秘宝被我吞下肚腹,再还不回给你。”

      “那是尸毒所溶的精粹,你好生吸纳。”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人如此干脆,背后之事耸人听闻,她却不当成秘密,随口说出。

      而我从她的口吻,几乎就可以断定,所做约定她不会轻易罢休,即使尸毒入了我血肉,她也要拿血肉来抵。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问,“你已害过我一次,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你怕?”她声中带笑,却也不再突然回头、用那一张凶煞狰狞的面具来吓人。“你若真怕,不会到此刻才有此一问。对你来说,与丧神诀相关之事才是首要之事,你与那人都是一样,可以为了丧神诀不惜一切。”

      “那人,是指傀儡师?”

      “走得有些闷吧,”教主忽道,“不然我与你讲个故事如何?”

      传说中的逐鹿一战,成就了许多神话中的名人,但那毕竟是人间之事,远古之时天地界线再隐晦都好,天人始终是高高在上的。

      “昔日大战,蚩尤座下有风伯雨师,黄帝手中有应龙女魃。”教主背身道,“这四人中,以女魃最为杰出,其余三人不可同日而语。野史有载,魃着青衣,上有引火竭泽之能,下有散瘟布疫之禀,逐鹿一战大捷,其身染浊气而滞留人间,化为旱魃。旱魃肆虐,为祸华夏,黄帝因不忍子民受苦,背信弃义将女魃逐往北地,自此北疆大旱,水木丰饶之地,尽化沙土。”

      故事便停在这里,我有些诧异,问身前手执火把之人:“讲完了?”

      “有何感想?”她问我。

      “人尽皆知之说,”我反问,“该有何感想?”

      “不觉得有些受骗?三皇五帝,博爱仁慈,原来也是如此卑劣之人。”

      “正因为是万民君主,才不该有偏私之义。旱魃为祸,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民怨沸腾,人皆弃之有何不对?”

      “全天下人都可驱之弃之,但唯独轩辕黄帝不可。因女魃即天女,昔日泰山之顶,赐兵符印剑青衣之人、天帝之女,倾慕黄帝风采而徘徊人间,夫妻琴瑟和鸣逐鹿大胜,共历过患难,怎可在用过后便逐之弃之?”

      “你怎会知道?”那是洪荒之时的传说,千年之后,无人可以确信自己真正了解什么,但这位苗疆出身的五仙教主却可如此笃定,“难道女魃才是你们苗人的先祖?”

      “自然不是。”她语调平静,是自始至终的平静,虽然话中之意是要将一个人讨伐,但那人毕竟太过遥远,而今成为一个故事,无法令人身临其境。

      “黄帝是怎样的人,看他如何对待战败部族,便可略知一二。”

      逐鹿战后,轩辕氏千里追杀蚩尤,将之头颅斩下,躯体肢解,其皮为靶,胃中充草、做脚下蹴鞠。九黎族人四散溃逃,却仍是被逼入绝境,几欲灭族。

      成王败寇,从来都是与人无尤,但输的人已经放弃抵抗,为何还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我忽然想起禁地之中的那副长卷,当轩辕黄帝将一把黄金之剑高举过头顶,其时他的脸上,又何尝有一丝为人的悲悯?

      “因此你们的先祖才想要报复?”我终于参透关窍,“是因为黄帝对待蚩尤的手段太过残虐,引出了你们的复仇之心?”

      “是。”教主答,脚下的步子未停,甚至比前一刻更为平稳快速。“先祖们倾注心血,终于西北之极,找到了当年黄帝封印天女的地下陵寝,那时他们的想法也与如今的你们相同,寻得天下间无上心法与最强之兵刃,如此才可与称霸中原的炎黄二族一争长短。”

      “那么结果呢?”我问,“他们失败了?”

      “并非。”教主的声音妩媚,于封闭压抑的空间中更显柔美。“比起无上心法抑或最强力量,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更为世人追逐……便是上窥天道。”

      “天女?!”我忽然想起此人。

      “不错。万象窟中,我族先祖得见天女。天女将黄帝作为一一细述,并密授天机,要先祖们再造一个万夫莫敌的战中之神,屠戮中原,为她血恨。”

      “那所谓的天机是——?”

      “尸蛊之术。”

      我蓦地颤了一下,这一整个冬日,恐怕还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为阴寒,又湿又冻,潮气中漂浮一股腐朽气味,那是一股自入了苗疆便挥之不去的味道,令人不堪忍受。

      “中原也应当有类似传说,”教主道,“旱魃乃万尸之祖,其实那便是天人,无尽生命,无情无欲。”

      “那倒未必。”我反驳,“前山中那些活尸,他们有哪一点像悟得天机、窥得天道?或许你们被骗了,天女心中所想谁也不知,我觉得她恨天下人,希望所有人不得好过也不得好死。”

      “那些活尸根本什么都不是,”教主却说,“他们不过是我造出来、用以喂蛊的饲料罢了。”

      养蛊之术,在于毒物相残,一方吞食另一方,化作雏蛊,再与更强的毒物交战,胜者吞食败者,如此循环,吞噬的毒物越多,蛊越强大,施展起来也越是凶残。

      再参考教主的言论,可见真正的尸蛊之术并不止于将人化作活尸,那应是上窥天道、令生灵寂灭之法,是天人密授的玄机,可以将人变神,执掌天下,获得永生。

      接下来的道路渐走渐宽,空气也不再窒闷,只是黑暗如故,少不得一团温淡火光作陪。

      教主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旧闻,昔日天女封印之地开启,他们的先祖因不愿秘密泄露,便将入得万象窟之法化整为零、分作四份交由不同之人带往天南海北。但那些人只负责保管,却并不清楚真相,如今苗疆、甚至放眼天下,能够说出整件事来龙去脉并接触到本质之人,也只有作为继承者的五仙教主。

      当年五仙教创立,便是为将尸蛊之术落到实处,可以说,他们是真正的蚩尤后裔,血脉纯正。

      但距今二十年前,上任教主愚钝耿直,受小人蒙骗道出天机,造成如今天下撼动之局面,将许多事打乱,许多事也再无可挽回。

      甬道出口,教主随手弃掷火把,以掌力击开用作伪装的山石,山石崩裂,光线透入,我眯眼走出,已是天色大亮。

      这一夜长行,为的并不是去往哪里,而是踩一个点,约定好路线来日再见。

      因此出了甬道,二人便相互道别,毫无关心之意,却道对方要小心保重。

      这里已是五仙教势力之外,林海纵深,有些眼熟。我想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便是循着这片山林进入五仙教圣地,只是那时月黑风高,如今已是日出微熹。

      然而万般光彩之下,却并未见到万般生机。

      天空的青芒之色已接近诡异,林木上空血雾初现,泛着红光,透着死气。

      ……

      等再回到五仙教中,已是午后。

      阎小四跟前跟后,极是奇怪:为何是我一大早不见人影,为何江无缺变了嗜睡,至今未醒?

      我蹑手蹑脚回房,关了门,床前将人叫醒。

      江无缺的眼睫密而细长,缓缓张开眼时,神情茫然且无辜。

      忽而坐起,他吃惊地望着我,像我要轻薄他一般,不着痕迹地退开半寸,才问:“你做什么?”

      我觉得好笑,“自然是叫你起床,帮你洗漱,再陪你用饭。”

      他侧眼去看窗外,神情已回复镇定,长发未梳,垂至身前。“这么迟了。”他道。

      “是啊。”我则盯着他的脸瞧。

      “看什么?”他问。

      我笑:“眉色如墨,眼光如黛,唇淡而薄,鼻——”他忽而扬手,将我在他脸上乱划一通的手指抓住,蹙眉不解地看我:“盈余?”

      “风姿不减。”我讪讪收手,“难怪五仙教那些女子都爱往这打探。”

      “你怎么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我在吃醋,他却仍要明知故问。

      “若我来日死了,”我抬眼正色道,“你会与人跑了么?会另娶他人么?会将我忘记么?”

      他静静看我,目色温和沉静,却也只有沉静。一双眼中,不动声色便可顾盼生情,但我却好像从未在那双眼中找到过深情。他冲我脉脉一笑,伸手在我头顶处摸了摸,“说什么傻话?”

      他的掌心温热,做这些亲昵的举动自然而熟练,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来日便是异变之兆,届时乾坤轮转,生机难测。五仙教主在等那日到来,我也在等,但我是贪心不足,因此若死,也是死有余辜。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道,然而江无缺,你可有爱过我?

      ……

      隔日,夜晚。

      灯火中掺进迷香,一直等床上之人熟睡,我倾身过去,在他唇上轻啄即止,想了想,又将头凑近,这次是极漫长的一个吻,一直到咬了他下唇,才作罢。

      起身出门,仍走水牢中那条甬道,那是教主多日潜藏拟出的路线,无他,五仙教人看我看得太紧,他们全教上下的福祉就寄于我一人身上,怎能不像防狼般防我?

      甬道出口,月大而明,教主一身盛装,已在月色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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