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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等出了囚室外间,一眼看到殿主昏倒在穿堂的过道上。

      他大概已经将今夜的守卫尽数调离,所以夜深人静的此处,才没有人发现他不支倒地。

      我径直走过,又退回,蹲下,用力将人推转,“殿主,醒醒……”

      对方轻哼一声,没有即刻将眼睛睁开。

      近看,大半张脸全被覆盖在如火焰般红色纹路的面具之下,唇色浅淡,我无法确定他眼下的情形,唯有强拉出手腕为他诊脉。

      手指按住脉门,一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不动声色的殿主,如今竟然深受内伤,并且相当严重。

      小心翼翼地将探脉的手指收回,抬眼,才发现面具下一双眼睛已然张开,正直直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殿主……”我倒抽冷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我面前坐起,“怕什么?”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我不敢答,也答不出,受伤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不然殿主也不会只身一人来问江无缺明玉功的秘诀,这种内伤很明显,是练功练岔了气,而且极为严重,妄动真气便会死生一线。更何况,他是仇皇殿的殿主,他受伤,会让所有的敌人伺机而动,令他自己身陷险境。

      所以我更加不明白,在囚室的时候,他为何不将我也支开,像如今这种情况,摆明了是给我机会发现他的秘密。

      然后会如何呢,江湖上的人物总是信奉一条真理——只有死人才能恪守秘密。而眼前所坐的是仇皇殿主,他对一无所知的人,尚且能够毫无理由地出手。

      “我问你怕什么?”第二声音量提高的问句,保持他一贯波澜不惊的柔和语调,却将我所有思绪打乱。

      “没有……我没有怕……”

      “没怕就把头抬起来。”

      “是……”

      勉强抬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勾唇一笑,相当细薄的唇形,对方的唇角带有明显的轻讽,我忽然想起自己筹划带江无缺脱逃一事,也还记得自己曾在这个人眼皮底下不遗余力地打探解星恨身世,那时我是何等得无谓而自以为是,早忘了在这个手段过人的仇皇殿主面前,他不发一言,我便已经不敢抬头,说话尚且不能连贯。

      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些胆量,让我无所顾忌地探寻与密谋。

      或许是每一次的有惊无险,我明知道仇皇殿的殿主喜怒无常,但每一次他出现,该怒的时候却从没有怒过,也因此令我忘了何所谓喜怒无常。

      “扶我起来。”他吩咐。

      我靠上前,触到他的手,好冰。

      才想起他将外衣脱下来给我,自己又在通风的过道里躺了许久。

      我搀他的手臂,按他的吩咐,将他扶回书房。

      这还是第一次,我走出穿堂的另一道门,来到仇皇殿的前庭。

      殿主的书房与囚犯的囚室相比,自然要宽敞精致上许多,但并非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甚至简朴得有些令人失望,屋子很大,也因此尤为冷清,没有太多物什,似乎主人什么都不爱,也什么都没有兴趣收藏。

      将门窗关好,点亮油灯,我转回身,听候吩咐。

      “你过来。”殿主的声音响起。

      我走近,站在他书桌一侧。

      他将手伸出,放到桌面,抬眼看了看我,便问:“如今江无缺活得好好的,你说是我下手太轻了,还是你的医术果真技高一筹?”

      我垂眼,这种问题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答案从来只有一个:“是殿主不让江无缺死,他自然不会死。”

      “我没有不让他死。”他却咳着笑起来,“你既然是大夫,过来,替我诊一下脉。”

      我老实地上前,伸手把脉。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我也早已料到,既然来了这里,而殿主的伤又不能再拖,再者也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他千挑万选,却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我为他诊治。

      我是治囚犯的,如今却要来医殿主。

      也想过,或许他身边当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医师,但我看来同样不值得信赖,他不认得我,为何要选我?

      “怎样?”我收回手,听到殿主问。

      “血气阻塞,有性命之忧。”

      抬眼,与他的视线相遇,凉寒的眼神,直视时比想象中更为迫人,却没有想象中的残戾。

      他动了动唇角,“如此严重吗……”

      “就是治不好了?”他接着问。

      “完全治好很难……但我可以尽力。”

      ……

      片刻后,书斋床前。

      我准备好针药,殿主在一旁脱下上半身中衣。

      将头发撩到身前,他俯身趴在床上,露出赤裸背部。

      我落针,聚精会神不敢有半分差池。

      忽然听到他道:“你身上有女子的香气。”

      手抖了抖,便差一点将针扎偏。

      他侧脸趴在床上,单看书桌一角,忽然又道:“想女子也做不得大夫,会看尽天下男子的身体。”

      我笑了笑,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话:“那女人生病,男大夫岂非要占尽春色?”

      殿主扭头向我看来,“你又做了几年的大夫?”他戏谑问,“可看过女孩子的身体?”

      我不答,本该扎进三分的针,一用力,入肉四分。

      金针刺穴,多一分,多出的疼痛以千倍计。

      我并非失手,也决不是刻意,不然也不会真刺下去之时心惊胆颤,却对比我针下的人,完全没有感觉一般。

      “痛……不痛?”我小心试探着问。

      得到的答案是:“不会,继续。”

      突然间,对殿主这个人,我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应当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不像普通人刀砍一下都会痛死过去,他应当也经历过风雨,背上更多经年累月的伤痕,虽然时日一久都已愈合,却一点不比江无缺的皮肉看上去平滑。

      江无缺也从不喊痛,但麻木与无知无觉是两回事。

      真的不痛的话——针尖的寒光一闪,我甚至想要一戳而下,刺进他肉中五分,但只是想想,我决不敢实际操作。

      不需要多久的功夫,我收针,扶殿主起身,帮他穿回衣服。

      “你叫什么?”他问。

      “孙盈余。”

      “可知自己的处境?”

      我低着头,不敢轻言。

      于是他又问:“我受伤的事,你会告诉别人么?”

      我摇头,“自然不会。”

      “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我房里?”

      “这……”

      “不用再想了,”他打断,“不会有人问你这个问题。”

      “是……”

      “你可以走了。”

      “是。”

      ……

      之后便传来殿主外出疗伤的消息,一去数月,转眼岁末春初,年关已近。

      过了年,我在仇皇殿的日子便已整整一年,想起初夏竹林中,我对解星恨说一定会回家过年,现在想来,才明白什么叫妄人妄语,仇皇殿或许并不难离开,但是见过江无缺,便很难再带着秘密走出这里。

      因为江无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他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也不是孑然一身没有旁人会记挂,他有亲人有前辈,他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他失踪,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而我的存在,无疑成为泄密的一种可能。

      殿主或是护法,没有人会准许我回家过年,这点我早已经猜到。

      解星恨长高了一些,江无缺一如往常,傀儡师会定时出现,我也会定时为他疗伤,值得庆幸的是,江无缺虽然有些浑噩,却还没有成为傀儡。

      我想是殿主放慢了进度,明玉功造成的内伤,对他才更为迫切。

      但不知,他外出寻医,可寻着了?伤及的心脉是否恢复,又恢复了几成?

      这几日大雪,天色一直深沉,我从半夜等到天明,江无缺终于由昏睡中转醒。

      自那一日被赤身浇了冷水,我没有及时为他诊治,因此落下病根。

      我喂他喝下几口药汤,又喂了些粥水,问他感觉如何。

      “还好……”他答。

      “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不用……”

      我无声地收拾好碗匙,准备离开。

      起身走到门边,却又退了回去。

      “江大侠……”我唤他,他慢慢转头过来。

      “江大侠,如果有机会离开,你愿意吗?”

      他始终只是静静看我,不置可否。

      我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江大侠你如果相信我,我有办法救你出去,而且不会连累解星恨,也只有你出去了,解星恨才能有机会离开仇皇殿。”

      他仍是不言不语,沉默得令人以为他非聋即哑。

      很久后,他开口:“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你不能,解星恨更不能再重复一次你先前的人生!”

      他将头转开,片刻后问:“我为何……要信你……”

      “因为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差,并且如果我真的想救你出去,你没有机会反对!”

      我站起身,听到他低声自语:“大概我是这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没错,你这样下去,便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父亲!”

      ……

      离开囚室,习惯性地往后山走,但竹林处,却没有见到练剑的解星恨。

      大雪漫天,呵气成冰。

      漫山都变得纯白,我在山中站了很久,雪堆叠到头上,叠了太多而没有办法融化。

      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已经考虑了太久,甚至不想再思索是否会成功。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大事,我将由普通人,成为改变江无缺命运的重要要素,即使我很清楚,想要成功逃出升天,由不得人,只能由天。

      而这是我第一次任性妄为地去做一件事,没有人逼我,甚至江无缺到头来也不过是更多地怨责于我,但我就是想要做,也是我留在此处、唯一可以做的事。

      从后山回到仇皇殿,家眷的后院里,我见到在我房外站了许久的解星恨。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将他拉入房内,点了炉火,又为他打掉满身的积雪。

      他依然改不了待人冷漠的脾气,伸出手,只将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你爹叫我交予你的。”

      “我爹?”

      打开包袱,竟然是一套簇新的冬衣。

      我抬起头,神色怪异地望向解星恨。

      “我去过四海,”他解释,“你们家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忙着过节,你爹叫我告诉你,一个人离家要注意身体,多吃些好的,不要想家,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将新衣的衣角攥在手里,又慢慢展开……很用力,才忍住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原来我爹没有不记得我这个女儿。

      原来我还不能算是盈余。

      “还有这个,”解星恨自腰间取出一块温玉,递到我面前,玉上镶着金箔,上面是“良缘”二字。“这是打铁铺主金努力给你的,”他解释,“说会等你回去娶你。”

      娶我?!

      我接过玉,猛地回神,所谓订过亲的夫婿……

      “你知道我是女人?”惊诧之余,我瞪向解星恨,“为什么……不揭发我?”

      他却没有太多惊讶,“是女人又不是大罪,我为何要揭发?”

      我笑了笑,走到柜子前将冬衣收好。转回身,手里多拿了一条紫色围巾。

      “那日你落在竹林的。”我将围巾递给解星恨,“有些破损,我帮你补好了,不过你不许嫌我的针黹功夫不好。”

      他点头,接到手上,而后又淡淡道:“这围巾其实是有名字的,紫色的这条叫星儿围巾,还有一条黄色的……”

      “叫柳儿围巾?”

      他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被他这话说得心惊。

      他点头,接到手上。

      临出门前,我向解星恨打听殿主何时会回仇皇殿,得到的答案与其他人所说无异,都是要再过一些时日才可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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