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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们都是这 ...

  •   许禧顶着宿醉醒来,脸上的妆早被风化得一干二净。她看了好些遍手机,确定工作群正值风平浪静,这才安心地躺回去。

      “乔律师问我昨天是不是通宵加班了。”程诺在三人群里说道,“他说我今天看起来灵魂出窍。”

      “你昨天回房间了么?你不会直接从KTV去的办公室吧?”许禧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她是一点也不记得怎么回的酒店。

      程诺:“昨天是我们俩把你背回来的(微笑)。”
      肖戚:“昨天是我们俩把你背回来的(菜刀)。”

      “不可能,我是自己走回来的。”许禧义正严辞道。在踏入纯k后不久便独自酒过三巡。肖戚到场时,许禧正抱着话筒流眼泪。

      “呵,那你还记得昨天都说了些什么吗?”肖戚似乎生怕许禧忘记,发了一连串的长语音,绘声绘色地模仿她昨天是如何讲述自己人生的大小往事,连小学游园会勇夺零食大礼包都没放过。

      许禧屏气听着,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紧张。

      自从分开以后,她从未在清醒时分与人大大方方地谈论过这段感情。最多也就是在国外留学那会,曾借着醉意在真心话大冒险中略说过一二。留学时的朋友像是人生过客,她抓住这项倾诉的机会,试图把坏情绪都留在大洋彼岸。

      几段长语音听完,许禧没有听到有关感情生活的讲述。她有些惊讶,不免得佩服自己的意志力。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又往前迈了一步。在最需要拥抱的时候,也不会在第一时刻便想起他。

      但她也有些疑惑,昨天自己失态的眼泪,有一部分来自于因别人的美好生活而引发的联想。而所谓联想,几乎全都是自己过往曾畅想的,与胡杨林共享的美好的未来。

      她许久没掉过眼泪,一哭起来便没完没了。起初眼泪勉强得蓄了半响,她便去了洗手间,在自己的手心里哭得克制又沉默。待重新回到办公室时,程诺已经收拾好两人的背包:“玩去吧!有天大的事都留给明天再做。”

      情谊总是在无意的生活片段中获得升华,从那一刻开始,程诺就成为许禧人生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两人也当了几个月的舍友,但程诺很少听许禧谈论过自己的事情。尽管她作为许禧高一级的校友,在校园时代便听说过她。在项目组第一次见到许禧时,她表面上虽和印象中一般明媚,却也多了几分沉寂,活泼也像是装的,好似乌云下的太阳。

      “程诺,日子不应该是越过越好的么?”许禧抱着话筒,在包厢的沙发上沉默的流泪着。“可我怎么把一切都搞砸了呢。”

      她哭起来的时候像是开洪的大坝,一句安慰也听不得。再加上酒精作祟,更加不讲理地倔强着,不肯放下话筒,也不肯回酒店。程诺无奈,只得把肖戚喊来。

      肖戚一进包厢便见到在沙发上唱着苦情歌的许禧。眼泪晕花了眼线,也让她整个人显得脏兮兮,像只走丢的小狗。

      “她这是怎么了?没收到年会信息这事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压力么,别担心啊这不有肖律师我呢么。”肖戚嘴上虽打趣着,却是真有些担心她。当许禧再次靠近酒瓶时,肖戚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许禧酒品也还算过得去,她在肖戚的碎碎念中静坐了一会,好似清醒了不少。趁着程诺和肖戚高歌的间隙,她鬼使神差地,用身旁的手机打了个电话。但不过三秒,许禧便后悔了。

      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被酒精短暂麻痹的理智迅速恢复,她迅速删掉通话记录,为自己的自欺欺人感到懊恼。

      “你拿着我手机干啥?”肖戚注意到呆滞的许禧,突然发问。她恍惚了一下,这才发现甚至拿错了手机。

      “你的手机密码,为什么也是0523?”许禧难以置信,因为这巧合过于离谱,她在别人的手机上,用自己的密码成功解开了屏保。

      “哈?大学时候随便设置的,习惯了。”肖戚也乐了,他努力回想这串密码的含义:“这好像是北部联队第一次夺冠的时间,我那会儿爱看球。”

      许禧觉得好笑不已。在短短一天内,她便发现了许多自己与胡杨林的连接点,尽管他们已分道扬镳这么多年。

      在分开的这些时间里,他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光明。互联网变成了许禧窥探的窗口,她看着胡杨林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更广阔的赛场,更遥远的征程。尽管偶有受挫,时而波折,但他的生活似乎充满了精气神,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禧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何一夜决堤,无非是车窗外的万家灯火、父亲的信息以及漫天的烟火——他人的幸福让她感到刺眼。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时,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变得狭隘又愚蠢,于是在懊恼中恶性循环。

      带着这份循环反复的、挣脱不出的坏心情,她拉着程诺和肖戚喝了个酩酊大醉。

      以上,便是许禧昨夜的心路历程。然而今天的她却断片得干净,只记得自己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部分坏情绪也随着眼泪一块离开,整个人的状态倒好了不少。

      她起床洗漱,来到办公室继续昨天未完结的工作。

      许禧的求职季比起宿舍其他人来得更晚。她在研二上半学期便远赴德国交换,前几个月方才回国。还没来得及和国内好友们多叙旧,她便得直面交换院校以及本校双重的学术压力。待被毕业论文扒完皮后,才姗姗来迟地加入求职的末班车。

      结果当然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放眼望去,所有坑上都挤满了萝卜。

      她本硕学的皆是刑法,相对于民商法、经济法等学科而言,对口的优质萝卜坑本就稀有。几乎有一个月,她投递的所有简历都石沉大海。邮箱里除了垃圾邮件,只剩下一茬又一茬的自动回复,告知她已经成为律所人才库里的一具尸体。

      为了对抗求职焦虑,许禧选择了骑驴找马,先从用人需求较高的债务重组项目实习生做起。尽管她对这一领域毫无了解,但是比起在宿舍里拉着窗帘自闭,投入社会的潮涌中更能让她感受到安全感。

      入职前她便听闻债务重组的高强度轮转,虽自认为有心理准备,但上岗以来还是被没日没夜的加班折腾得精疲力尽。

      昨天的情绪崩溃,有一部分也来自于初入职场的紧绷,任何错误都能轻而易举地触发她的不安。然而越顾忌错误,便越容易陷入犯错的圈套。虽然她亦努力在高压逼抢的职场环境中修炼从容,但很显然,目前尚未做到。

      尽管许禧并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但这份工作能给自己带来当下最需要的东西:高薪和住所。债务重组的工作周期长,驻场两、三年也是常有的事,而驻场项目通常都是包吃包住。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家庭情况特殊,父母也各自有自己的新生活,没道理再让他们养着自己。她想尽快攒一些钱,重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稳定的家。

      然临近毕业,留用的事情却迟迟没有下落,许禧确实是有些着急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能明显感觉到乔律师对自己仍持满意态度,但又仅限于此。所有人际关系都有相通之处,上司与下属,也热衷于猜测与博弈。

      其实乔律师在周三曾与她开展过一场实习谈话,虽明确表达出对她的欣赏和认可,但又婉转地表示用人名额的紧张,后续的事情仍有待考察。直至谈话结束,乔律师也未提及任何年会相关事宜。许禧觉得自己大概率获赠好人卡,当时或许是碍于面子,她没有对程诺和肖戚提起这场谈话。

      另外一个原因是,她不想将有限的相处时间过多地分给告别。即便不留用,距离实习期结束也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昨天的眼泪冲刷了这些天的懊恼、失意和内耗,冷静了一场,今日的工作顺利不少,头脑也清醒不少。

      程诺起初还有些担心她,但看着许禧高效生咬了三个录音,还能拨出时间和她线上打诨,便也放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

      “我下周末要回趟北京”程诺在微信说道,“需要帮你回学校拿什么东西吗?”

      尽管工位并肩,但她们已养成只要与领导共处一室,便采用网络办公的好习惯。肖戚中午曾给她发过类似的微信,许禧知道他们俩是要回去参加年会。也许是昨晚刚目睹山洪爆发般的情绪宣泄,俩人这份小心翼翼已经持续了快一天。

      “帮我多灌乔律师几杯。”许禧飞快地打字,“天天说我好,还吊着我,这不是渣男是什么。”

      程诺转过头,朝她认可地点点头。俩人眼神一对上,那份程诺所担心的、莫须有的竞争感便消失殆尽。

      “肖戚打听过了,就算乔律师没有名额,辽东项目刚升职了两位合伙人,都可能需要新助理。”
      “我一定让肖戚发挥交际花功能,打通合伙人沟通要塞,争取上达天听!”

      “谢谢嘞!”许禧也不客气,但她还是打算先改简历,为自己多做准备。

      周六加班的人不多,除了驻场负责律师外,只有四位实习生。或出于对后辈的关爱,也或出于周末工作的歉意,乔律师偶尔会在周末请他们吃饭,例如今天。许禧和程诺虽感谢他对下属的关怀,但仍旧不太喜欢参加周末的饭局,因为这和加班没什么区别。

      主要原因在于吃饭的话题总围绕着些批评与反省。九成批评,一成反省。

      乔律师年纪并不大,和盛远衷估摸同龄,但作派却有些老气横秋,例如上下级泾渭分明,又例如有着传统上位者的割裂感:一面用言语表达关心,一面用行动否认言语。

      她们今天本和肖戚约了吃饭,顺便进行一周一次的同僚大会。仨人关系也正是这么好起来的,暗藏不露的怨气在某次加班中点燃,于是在吐槽中一见如故。

      许禧率先在群里通报了这个消息,肖戚问道:“乔帮主又要提点你们什么?”

      “别发语音!”许禧、程诺和乔律师坐在同一辆出租车里。好在她足够机灵,先用语音转文字的功能将内容筛选一遍。“你要不先吃些什么,等着我们晚上回来再宵夜。”

      肖戚随即回了句“等等”,半晌也没进一步说话,许禧便默认大会先行搁置。

      “许禧实习也有段时间了,挺久没回北京了吧?”乔律师主动打开话题,许禧脸上平淡自如,但内心活动已生动地演绎了无语哽咽:废话少说我哪周有过双休你不知道吗。

      “再接再厉,这个项目做完一定能成长不少,对你未来也有帮助。”
      “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许禧礼貌地道声好。近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周都能听到此类含糊的评价。乔律师当然清楚她作为应届生的压力,但从未把留用这件事抬上桌面。既给着她向好的反馈,却又迟迟不讨论实质性问题,许禧也有些不耐烦。

      “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你们这会已经比我们当时条件好太多了。我刚入行的时候,住的都是招待所,实习哪有什么工资。所以你们也都别急,心态放平,把工作放第一。”

      她是真烦了,半晌不吱声,装都懒得装。程诺注意到她不自觉地皱眉,轻轻拍了拍她,示意舞台还没散,演员要有信念感。

      她对程诺比了个ok。作为白日幻想家,许禧在自己独享的脑海剧场中高低也有近二十年的导演经验。这会儿她作为车间勤勤恳恳的螺丝钉代表,与资产阶级的矛盾已不知不觉临近顶峰。这出戏蓄势待发,只等鼓点一落。

      “乔律师,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
      “所以,对我个人来说,咱们项目还有留用的可能性吗?”

      程诺暗自感叹一声,立刻在群里通报许禧的壮举。

      乔律师或许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一时间那些模糊的、弯弯绕绕的说辞都失去用武之地。他自然想最大化留住项目中的可塑之才,但到了真正需计算用人成本的阶段,便是另一种考量了。

      “许禧,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所有的留用都得高伙批准。”闭口不谈,实习生与高级合伙人对接的路径。坦白了说,只要项目合伙人无意,实习生所有的日常表现,不会有机会成为高伙判断的依据。

      许禧并不懊恼自己没有真正得到乔律师的青眼,但她对于这一套又一套的话术感到厌倦。有些讽刺的说,今天她终于从话术中听懂具体的、明确的回复。

      “我明白了,也谢谢乔律师工作上的照顾。”这句话出于真心,也出于成年人的考量。行业这么小,即便有些不满,她得理智地好聚好散。

      程诺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提出离职。许禧朝她笑笑,心里不再纠结,倍儿轻松。

      乔律师刚想继续说教些什么,狭小的空间里传来微信语音的急促传唤。肖戚在群里发了若干条语音,见她们俩都不回应,干脆直接语音电话。程诺和许禧一同默契地按掉。

      “还没下车呢,具体情况等回酒店再告诉你,别急!”程诺赶紧回消息安抚他,而肖戚还是不依不挠,语音电话个没完。

      就这么急着吃瓜么!

      许禧本想继续按掉,却又有些怕肖戚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例如突然摔跤只能向最近通话人求救),还是接起了电话。

      她压低了声音:“你没事吧,没事的话就一会说,忙着。”

      “有事!我刚刚好像接了个恶作剧电话!急着和你们求证一下。”
      “你们不会真的有个朋友,也叫胡杨林吧。”

      许禧不再为工作烦恼了,大脑神经啪地一下,给她找了一件新的烦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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