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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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很饿。
不知道已经饿了几天，就快承受不住，一阵阵的头晕目眩袭来。
冗长而突兀的肠鸣音不合时宜地在这午后闷闷地发出来，在敞阔的天地之间回旋。
风刮过原野，从那双琥珀般的兽瞳中，看到有一只小鸟儿扑打着翅膀从断崖边惊起。
他以为那小鸟儿会飞上蓝天去。
断崖的裂壁缝隙中，有一株瘦长凋零的枯木向上而生，是倾斜的，但至少还是在努力朝着天空。
那鸟儿停在枯木枝梢的一端。
他知道那小鸟儿不会停留很久，鸟儿嘛，总是要飞上天去的。
断崖呈倒竖折的形状向远处延伸，那姿态像是挣扎着，苟延残喘着，他不禁想，它要延伸到哪里才足够呢？远方之外还有远方。
思考着这个问题，便不自禁地昂起头，想看得再远再仔细一点。他还可以望见断崖尽头有一个上圆下方形状的灰白色的塔，塔尖反射过来白亮亮的刺眼的光。
母亲曾提起过，断崖底下原本是一泓海湾，那灰白色的塔叫作灯塔，为夜间找不到方向的船只点亮停泊的港湾。
他曾带着一丝好奇走到断崖边试探着朝下面望，崖底很深，他的爪子不小心拨动碎石子，那石子碰撞着石壁，磕磕绊绊地坠落，过了好久，才没了声息。
那下头肯定寸草不生。
母亲说的当然不会有错，海和塔，大约都曾真实存在过，但是他觉得这话没劲。
就算曾经是灯塔那又怎样？海水褪去，一片荒芜，没有船只会拉着长帆迎风迤逦而来，也不会有人再点亮那灯塔的灯。
没有灯，它只是一座废塔。
建立塔的人类甚至早已将它遗忘。人类最看重记忆。活着的时候，那一点可怜的爱和情感，不就为了能求一个记得？
可显然，除了饥饿的他还会费点心思在这废塔上，天地之间，谁还会关心它？
而他不是建筑它的人类。他只是这塔下的一头狮子。
碧空如洗，一团团白云压得很低，阳光透过云缝，他身后的旷野无边无垠。寂寞的时候——他的处境总是如此，极目远眺试图找寻一丝生命的痕迹，以证明他并不是这旷野上唯一活着的怪物，可有时长草灌木之间竟只有一两只落单的羚羊仓皇奔跑，再没别的活物。
一片死寂。若不是那塔反射着光。
清晨的新鲜和黄昏的沉重在他金色耀眼的鬃毛上来回游走，又一天过去。
他不敢动，甚至想屏住呼吸。尽管腹间的肠鸣音使得他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他只觉得厌烦和聒噪。
伏击，猎杀，撕咬，这是一头离群索居的年轻雄狮最熟悉不过的情景。
可这样的词用在一只小巧可爱的白绒兔身上，未免有些夸大。
他不知道这只小兔子怎么会流落到被世人遗忘的这个地方。
命运很神奇，初来乍到的小兔子在一块还未完全风化的石碑上开心地跳跃，而他只是习惯性地张开了嘴而已。
他很饿，但他没有想要以这小兔子果腹，何况，这一点点，也不够。
如果重来一次，他希望至少能跟小兔子好好做一个自我介绍。
如果这个愿望可以许得再大一点，他希望可以交一个朋友。
过往所见过的野兔子的毛色往往是灰白中泛一点棕灰色的，当然这只是他居住在这沉默原野中的一点见识。
白雪一样纯洁美丽的绒毛兔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回忆总会给印象天然增加一层美感。
他觉得兔子很美，像不被惊扰的神迹。而他阴差阳错成了吞噬白雪的魔鬼。
“你见过下雪吗？”兔子活在他的身体里。
他很庆幸，兔子还能活着，真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份温柔的礼物。
兔子说自己不是神，只是一个修炼了千年的灵兔。
无论如何，他都感激。
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尽管将他遗忘在这旷野久矣，可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能够好好说一句相逢有幸。
“大狮子，你见过下雪吗？”兔子锲而不舍地问。
狮子茫然摇头。
他知道白色就是天上团云的色彩，他也知道白雪的颜色就是白色，可他没有见过雪。
旷野常常会下雨，且是暴雨，尤其在夏日，席卷而来，呼啸而去。雨滴打在湿乎乎的毛发上，敲击着寸寸皮肤，渗透着耳尖延伸到后颈的虬曲伤口，很疼很疼。
他希望，比起大雨，雪可以温柔一点，一点点就好。
但他没机会见到雪。
这旷野的四季，只恩赐春夏与他作伴。
“大狮子，你不要难过，等你修炼成了人，就可以去这世上任何地方，看见四季，看见四季里的一切美丽的画面。”兔子又说。
听说过了那座灰白色的塔，沿着断崖，走到天边尽头，有一个高高耸立的土堆，许是土，许是石头，总之是拱起来的被称作“山”的东西。山上有一个大火烧过的废墟，那里住着一位山神大人，被山神选中的灵物，可以修得人形。
狮子想，为什么旷野没有神？
他问兔子：“修得人形有什么好？”
兔子想了很久，回答：“人生得高大。”
狮子摇摇头：“那也没有我们狮子高大，这没什么厉害的。”
兔子又说：“可是人有很多武器，他们虽不如你们那般高大，却能驯服我们这样的动物。”
狮子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左耳上的伤口有点疼。虽然早已愈合。
伤口是三年前留下的。
那时候，这里还是有名字的草原，尽管被刻在石碑上的名字经年日久，风化已多，不甚清晰。
还有，在那之前，灯塔的光照射到的地方大概还能听到波涛拍击礁石的声音。
他从很远的丛林来到这儿，却不幸遇到偷猎者。
子弹擦过他的侧颊，从惊惶张起的耳朵边缘干脆利落地穿过。
他见多了狮群和猎物间血肉模糊的厮杀，可是枪声响起时，他呆住了，一瞬间天旋地转，竟然没有逃跑。
等醒来时，在陌生的水泥房间里——人们称之为家的地方，他直觉自己承蒙了主人诸多照顾。
除了头还有些晕之外，他觉得左耳受伤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狮子，是不能够被束缚的。这样的记号，无异于耻辱。
穿白色大褂的人推门而入，一边检查他的伤势，一边面带歉意地说：“野外的医疗条件没办法达到城市里的标准，很抱歉。”
他觉得好笑：这个人类居然尝试与他对话？
白大褂放下听诊器，伸出手，看起来是想再摸一摸他的左耳，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触摸到，半晌，说：“虽然知道你未必理解人类舍身相救的情感，但无论如何，你这条命是一个勇敢的人几乎拼尽全力换来的，他现在需要休养，所以没法来看你。”
狮子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想法，他感觉脑子里很乱，有必要再睡一觉。
“人类舍身相救的情感”，可是，用长筒猎|枪黑乎乎的可怖洞口对准他的，不也是人类吗？
白大褂的神情很温柔，看着狮子的时候，仿佛在看自己的朋友。
三年了。
三年来，狮子见证了草原从辉煌到落寞。很奇妙的是，尽管时常听闻大型偷猎的事情，可三年来，他一次也没有再遇到过偷猎者。
被枪口对准的滋味真不好受。
被人舍身相救的滋味更不好受。
狮子想，素昧平生的人，记住，也算感激吧。
感受着均匀的呼吸和平和的心跳，狮子知道，兔子在他身体里睡得很踏实，余霞散绮，他站起身，定定望着远处那座小小的塔，一狮一塔，在这一刻莫名形成一幅安逸的画。
关于修得人形究竟有什么好处，好像还是没有答案。
他觉得更饿了，精神和身体上都是。
兔子被他的肠鸣音吵得睡不安稳，想了一下，劝他吃草。
狮子哭笑不得：“我不吃素。”
兔子说：“那你为什么吃我？我也很素。”
起初，兔子因为这件事很愤怒，可逃不出这身体，只能将灵魂寄托，任由豢养。
狮子说自己是无意的，兔子不信。
“我千年的道行，却要被你束缚，被你豢养，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兔子忿忿地说。
“你有特权，可以控制我的身体，是你在豢养我，这样想，会不会觉得好一点？”狮子说。
兔子不理，觉得狮子强词夺理。不过也再没行使那一点“控制”的特权。
“山神大人有许多木质泥胎的小仙童，到时我要先选，我要那世上顶顶漂亮的人物儿。”每每说起这个话题，兔子都很兴奋。
狮子极有耐心地一次次回应：“好。”沉吟片刻，又说，“其实你本来就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灵兔。”
兔子觉得大狮子近来愈加学得油嘴滑舌了，可他又是跟谁学的？过了一会儿，问：“等成了人，你还要跟我做朋友吗？”
“当然啊。”
“为什么？我们已经纠缠够久了，你不烦吗？”
狮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末了，答：“因为想跟你一起看雪。”
兔子笑了：“看完雪之后呢？是不是又要吃了我？”
狮子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想和你一起看许多许多场雪。”
兔子愣了半晌，灵脉游走，在狮子心头啄了一口，说：“不，除了看雪，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要一起去做！我知道人类有一种食物，叫枣糕，山神大人常吃的，很是美味！还有还有，人类喜欢过许许多多的节日，数也数不清，天晓得他们怎能想得出那样多的花样！我记得山神大人有一幅画，画的是人类的花灯节，可热闹啦！大狮子，等我们修成人形了就去看花灯、吃香喷喷的枣糕，好不好！”
狮子温和地点点头，对兔子的每一个愿望都发自内心真诚地回应着。
明天吧，经过那座塔，跨过山海，朝着脱胎于烈火的神庙行去。
去看雪，看花灯。
狮子忽然觉得那塔的色彩鲜明了起来。
那不是座废塔。
那本就是灯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