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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五:关于舞台和霸王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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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赞多三十九岁生日时说的玩笑话,刘宇确实做到了。
退居幕后的官宣一出,惋惜劝说声此起彼伏,硬是登上了好几天的公众资源占用排行榜,饶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赶来救场,也没用动摇青年的决心。
告别演出如约,定在过完三十岁生日后的那个初冬。
公元前203年十二月,四面楚歌响起之时,不知第一场雪是否已经沾染了血色的长夜。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天子剑从手中滑落,终还是被纷纷暮雪掩埋,自此一别,当与大王永诀。
京胡三弦合奏娓娓道来,台下的人在乐声中适应黑暗,也得知了最后一场,便是有被无数人打磨雕琢了千百遍的主题。随后目光追随着缓缓移动的幕布,听清了京韵唱词——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此舞名唤,《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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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的前一周。
赞多早早从咖啡店下班,小陈在升职成副店长之后干劲十足,剩下的操心事就不用再丢给自己了。顺道路过李叔的水果店就聊了几句,约了场酒局,还蹭了满满一袋冬;临走之时,遇到了李婶,手里又被塞了一袋橘子,千叮咛万嘱咐男人一定要收下。回过神来,女子已经冲进了店铺,对着方才还得意的人,揪起耳朵训斥了好几遍不准喝酒。
赞多挥手道了谢,同情地望了眼对自己使眼色的李叔,与偷偷早退溜出来的上班族们一起匆匆赶回家。
……
门没上锁,估计是某人也早退了。
男人轻轻推开门,只见一个依旧清瘦的身影,在客厅和衣帽间来来回回,怀里抱着颜色艳丽的衣物,护得紧紧的,生怕被人发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快到演出时间了,舞团里还能放你这根顶梁柱回来?”赞多在玄关换完拖鞋,提着两袋沉甸甸的水果放上餐桌,才感觉手有些凉,光顾着说话,忘记把口袋里的手套戴上了。
“下午剧院说是要设备调修,我们没办法去踩场地,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就放我们回来了~别乱说,我可不是什么台柱子,这最后一场跳完,我也就退圈了,新的人选早就定好了。”衣帽间传出了青年故作镇定的声音,企图掩盖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在整理东西,“再说啦,我早点回来你还不高兴嘛!”
“那你早点回来,还不是等着我煮饭的?”青年在自己面前依旧孩子心性,赞多脱下外套,朝房间走去,想看看刘宇到底在干什么。
“我煮的话,煎鸡蛋能当饭吃吗?”刘宇折完最后一件戏服,藏进抽屉的最里格,飞快地关上了柜门,从衣帽间走出来,“啪”地阖上了房门,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把人隔在了外面,“吃到饱的话,会胆固醇中毒吧——”
赞多低眉,面对着整个人挡在门上的人,心里已经知晓了个大概:“都三十岁了还是只会煎鸡蛋,还不是个小朋友?看来是要靠我才能一辈子不挨饿了~”
纵然,这个称呼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的光阴,但每每跃入耳畔,总忍不住心悸。
“你不要太高估自己了,有小蓝和小黄在,我饿不死的!”刘宇打破在房门口对峙的局面,双手抵上男人的后腰,半推半就着就进了厨房,“不过味道嘛,肯定没法比的——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赞多脑海里闪过一角明黄与艳红,随口也想逗逗人,“刚刚看见你抱着东西进去,忽然就想到了这道菜~”
“嗯!?”刘宇在给他系围裙,手上的动作一顿,虽然自己眼疾手块,但还是漏了陷,况且这暗喻亏他能想得出来,“冰箱里没有西红柿了!”
“那有番茄酱,要不就番茄酱炒蛋?”赞多用系绳牵着刘宇,挪到冰箱处,番茄确实没有了,角落里还有一瓶孤零零的番茄酱,“当初跳大鱼的时候,哪有现在这么藏藏掖掖的,连舞服都不让我看一眼?”
“重头戏的舞服我自己还没仔细研究一遍呢,哪能让你看?而且叠穿的,特别麻烦,等演出的时候,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话题还兜兜转转绕回来了,刘宇也不再遮掩,对着红彤彤的玻璃瓶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不要,那还不如香菜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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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一晚。
寒潮势头正盛,怂恿北风,拉扯发际线告急的枝干,从嗓子里嘶吼出肃杀之语。客厅里的电视丝毫不理会,播完新闻联播,自动紧跟着天气预报,不靠谱地说着,明天会下雪。
赞多坐在沙发上,刘宇挨着他,共享同一条毛毯,和空调里呼出的暖风。
“真的想清楚了吗?”男人的视线紧盯着手里纤细的脚踝,动作更轻柔了几分,最后一周的彩排强度极大,青年的脚踝也同众多舞者一样,尽管再小的伤病,经年累月,也能成为顽疾,总在换季或劳累的时分,隐隐作痛。
脚腕处的按摩力道恰好,手法娴熟,这也是赞多傍身的独门技艺。
刘宇抬眼,只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颜,轮廓被落地台灯的光融化,映着花花绿绿的显示器;凑近了,淡淡的纹路刻在眼尾,缝隙里,装满了宠溺与深情。
等着对方的目光对上来,他握紧了赞多的手,眸子里皆是坚定与清澈,一如那时盛夏的追梦少年。
无言之际,一切都有了答案。
吻上他的皱纹,便是吻上余生的春秋冬夏。
……
这个决定,刘宇犹豫过很久。
想法出现的很早,也会不经意地从思绪里蹦出来,然后牵引着自己去考虑打算;终于在步入而立之年,隐退的念头愈发强烈。刘宇不是不爱舞台,也不是不爱舞蹈,他与赞多一样,是属于舞台的仙子,在广阔的空间里尽兴起舞的感觉,有哪个舞者能不心动、不向往、不痴迷呢?
但是,舞台也不局限于聚光灯下的一方净土,曾被鼓励要被世界看见,而自己也做到如此;如若只有被更多人看见才能成为舞蹈真正的意义,那他更愿意在只有两个人的舞房,为他献上一曲;光芒万丈的高台下座无虚席,殊不知身后的人鼓励自己成长,陪伴自己经历聚少离多的日夜,是该把舞台留给更多人,腾空时间,窝在他的咖啡店,面对面的每天一问:“鲜橙冰美式什么时候才能有啊?”
退居幕后并不代表自己不再接触舞蹈,他仍旧还是一名狂热的舞者,用自己的亮光宣泄着最诚挚的热爱与信仰,作为编剧,作为指导,作为老师,更甚至作为观众。
关于赞多最新的街舞视频,终究停留在他二十六岁的年华,在喧嚣赛场上挥洒自如的人,预判下一个鼓点,肌肉与关节作出最迅速的反应,带着眉宇间的杀伐决断和冷冽,完胜对手,勾起唇角,是无人能及的舞台“霸王”。
刘宇的电脑页面停留在这里,此刻,他无比清醒。
平台主页的声明里,最后一句话是
“我要信守承诺,陪他去护城河畔跳广场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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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选了京剧配乐,西皮摇板开场,在紧凑的鼓点中,踏着碎步的人,踩上被灯光炙烤的地板。尽量还原了戏曲中的扮相,只是减轻了服装的重量,精细之处丝毫没落,梳“古装头”,戴“如意冠”,穿“鱼鳞甲”,青年立于台中央,仿佛隔千年,遥相望。流水般的动作里,掺杂着因忧虑而表现出的磕绊,双手翻花,显尽冬日苍凉,他的目光灼灼,定格在黑暗处的某一个角落,似在盼着谁人早日归。
吊眼角,挑唇角,头顶发髻,脑后垂发辫,“月亮门”形的大绺在脸颊对称,额头只贴“小穗”。戴冠,上有如意形状的“延”,前后有“旒”,四面珠串垂饰,纹饰莲花葵瓣,台座错落有致,将将能看见三朵珠花。着衣,上衣束进裙子里面,勾勒清癯的腰身,直袖黄色底,彩绣凤凰花卉;下装“马面裙”,正面一片绣花长襟,两旁缀满细密的百褶,最外罩一件“鱼鳞甲”,尽显柔美与英气。
弦乐逐渐和缓,连贯唱词,推进情节,他指尖的动作也舒展开来。
一唱一和,缱绻悱恻,道完一对爱侣在患难中的心心相印以及由衷的担忧挂牵,脚步踌躇后撤,裙摆擦过地面,若即若离,在抬手旋转之际,悄然偏离中心,陷入账外的暮色。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
唯一一束白色的冷光灯从发顶洒下,伴奏是月色,流淌在他的脚尖,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满是哀伤。小幅度的舞动,一点一点放大,带动飘逸的敞口直袖,哗哗作响;才发觉,圆柔的动作里,竟掖着一缕恨意和决绝。十二月里的风,吹凉了人心。
将士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楚歌围营,徐徐升起,账内三杯两盏酒,化不开乌雅的嘶鸣。他稳住凌乱的步伐,站定,颤抖地伸出手,端起酒杯,果断地仰头,入喉。
他吟《垓下歌》,便对舞一曲。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取来鸳鸯剑,握入手中,与自身融为一体,撤开脚步,手腕转动,手臂牵引,亮黄色上衣,以明媚的生命,为剑镀了一层金光,诉说着封缄于口的不渝誓言,倒映着此刻他心里的爱意与坚决。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行云流水般的舞步,剑刃从耳边拂过,水彩描绘的嘴唇沾上宝剑,落了红;剑锋最终闪出一段银光,戛然而止。持剑的手仿佛被无数的绳索控制,硬生生地将他往后拽,那根根绳索分明是岁岁年年的花好月圆,生生世世的海誓山盟,浮浮沉沉的世态炎凉,零零落落的与君永诀。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手背上崩出青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另一只手贴上剑柄,汲取残留的温存,毫不犹豫地抵上薄如蝉翼的肌肤,纵身,扬手,在一声惊鼓中,倒了下去。
屏息,在剑从尚未黯淡的光影中,直直向台下望去。
惊鸿一瞥,于高朋满座间,他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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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陷入只余下喘息的沉寂,片刻过后,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刘宇躺在舞台上,过了很久,才从情绪里走出来。撑起上身,拾起脚边的鸳鸯剑,缓缓站起来,走到台前,鞠了深深一躬,虞姬的告别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他告别的不只是霸王,还有聚光灯下耀眼的舞台。
抬首之时,眉梢挂着浅笑,释然而满足。
因为是最后一场演出,没来得及卸妆的刘宇和一众演员们站在台上,目送着观众们离场,待人走了大半,身穿黑色大衣的高挑男人就向舞台走来。他将手里的花寄托给身边的青年保管,迈着轻盈的步子,小跑到台边,剧场的出口漏进室外的冷风,揉皱了裙角。
然后,剑应声落地,刘宇直接跪坐在舞台边缘,扑进赞多的怀抱。
青年用尽了毕生之力,紧紧的抱住他,男人也亦然,用强势的力道,禁锢着人,用真切的体温化解剑锋的冷冽。
残存的艳红唇色摄人心魂,也在他的米白色毛衣的高领上留下印痕。
还没离开剧场的观众,忍不住停下来,回望台下的一对人。英挺的男人,光从背影就能看出独特的气质,倒是像极了青年心心念念的人,眼前的这一幕,刚好是弥补了舞台上世人唏嘘的故事。
不知是谁先引发的惊呼,散去的人群又热闹起来,依稀听见有人在喊“下雪了”,而后声音又多了起来。
小城的冬天是极少见雪的,气温到不了零下,河流也不冰封。
青年的头埋在他的颈窝,唇研磨着绒绒的衣料,一开一合,嗓音有些发闷:“我好像听见有人说下雪了,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吧?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在家见过下雪了~”
“好,我也很久没陪你看雪了~”赞多就着相拥的姿势,将他从台上抱下来。
早已习惯这样场面的演员们不禁悄悄打趣,有几声响了些,也阻挡不住两人随着渐暗的灯光离去的步伐。
牵手走出大厅,门是敞开着的,放纵雪花乘风而来。带伞的人很少,大多数人还是兴奋地一头扎进岁暮天寒之中,不过恍惚间,也会隐约记起台上的那支舞;转念后,思绪被视线拖着走,堆积起来的白雪,不知道明天早晨是不是就融化了。
路灯下,被照亮的一隅,稠密的雪片旋转着降落。
十二月里,也许有那么一天,下着雪,项羽解下貂毛披风,环住从账外归来的虞姬,用满腔爱意将她心里的寒凉焐热。
单薄的舞衣,挽留不住躯体的温度,赞多从背后环抱住刘宇,裹入自己的黑色大衣中。
雪下了很久,久到时间穿梭千年,只不过此时楚歌未响,他执剑舞于账中,觥筹交错间,独独博他一人笑靥。此后,暮暮雪落,朝朝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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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初雪了,今晚要吃炸鸡配啤酒!”青年仰头,踮起脚,看见男人睫毛上点缀的冰花,好像对方才是刚从屋外回来的人,“之前为了舞台一直保持身材,什么都不能吃,现在总算可以放肆一下啦!”
赞多眨了眨眼,晶莹的雪瓣,溜到刘宇的鼻尖,被呼出的热意,捎回到了空中。
“那先去卸妆换衣服吧,再不快点店铺都要打烊了~”两人依偎着,将目光撤回到剧场的过道上,尽头是通往后台的。
“你别催我,好不容易画的脸,我还得多拍几张照片呢!还有这衣服,是不是被惊艳到了呀?”刘宇被赞多推着走,舞鞋在地毯上摩擦,踩出一个个雪点,“我可以让小九他们先帮我点,然后我们过去吃就行了......”
“不担心他们把你的那份吃完了?”赞多帮他拖着有些沉重的头冠,抚摸着耳后的秀发:“台下的摄影师已经拍了够多了,你再不卸,当心皮肤过敏,还要我翘班带某个小朋友去医院......”
“哎,看不起我呢!上次不还是我陪你去的嘛!一份被吃完了,那就点两份,我现在就给小九发消息!”刘宇低头,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带手机,“手机借我一下~”
“在口袋里,自己拿吧。难道你放心让发烧快四十度的我自己去看医生?”
“那现在就说好了,以后无论谁生病,两个人都得去,到时候绝对不允许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