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掠影》一昔如环

2、第二章 “我发过誓

　　爱斯菲尔路，各色的车停靠在门口，老爷们领着各自女伴自铺着红毯的大门鱼贯进入。
　　英琦悄悄从背光处闪出，扒住窗沿越身进到屋子里，借着窗外的光四处打量了一下，衬衣挂在衣架上，一件黑色大衣斜放在床上，屋里是浓浓的男性气息。
　　等等……浓浓的……男性气息。英琦猛的回头，嘴唇擦过那人胸前方堪堪停下来。“小姐，夜闯鄙人卧室，难道是效仿那罗密欧与朱丽叶私会，可鄙人却不记得约过小姐啊？呵呵”耳边响起一轻浮声音，引得英琦皱眉连连后退，却又被抵在身后的枪逼回来。
　　“我自是爱慕公子，才会不顾礼法，贸然翻窗前来，难道公子都是用枪来对付你的爱慕者的吗？”
　　“呵呵”隔得太近，几乎感觉得到他胸腔震动。英琦的手慢慢的顺着他揽着自己的胳膊抚上去，抚到胸前，手指弹钢琴似的跳跃在他的胸肌上。嘴若有若无的印在他的身上，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没有你满儿诱不来的男人”。可这眼前的男人却纹丝不动，呼吸的速度都没变，似乎在欣赏自己的表演，英琦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嘴角的笑意。
　　一会儿过后，英琦泄气，从男人胸前抬起头，“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哦？你不是我的爱慕者吗？自然是以礼相待，不对吗？”随即身上的枪被摸出来，“乖乖的，我才好看看是不是接受你，爬窗小姐”。
　　灯光大亮，英琦从猛然亮起的灯光里回过神来，渐看清那轻佻男子，英挺的轮廓，高而健美的身材，薄薄的嘴唇斜斜吊起，一双漆亮的桃花眼正诧异的上上下下扫视着自己。对，是诧异……被盯得心里发毛。英琦抬手抚上脖颈“哦，你……”。
　　“你换身衣服跟我来楼下吧，陪我见见客人，或许我会考虑接受你的求爱也不一定呐!小荷，拿身女士晚装来。””说完男人坐在角落又开始悠闲地抽起了烟。
　　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男人背过身，可恨的声音又传来“快点儿，慢了我可是脾气不好的”。
　　“各位大人，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担待、担待”随着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只见一对璧人缓缓踏下楼梯，男子气势非凡、不怒自威，女子乌丝略挽，清丽异常。众人不禁在心中叫好，同时也心中纳罕，什么时候上海滩出了这号绝色人物，未为人知已被李三公子抢了先。人群中只两人神情异常，未随众感叹。一个是上海有名的交际花孟丽，一个便是何衍。
　　“这女子倒与自己有五分像”任丽打量了一番那从楼上缓步下来的女子，感觉到身边何衍的僵硬，偷眼向他看去，但见他神色莫辩的盯着那女子，嘴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此时的何衍虽能勉力站着，然已是心神全乱，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平时的理智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她终究是回来了，眼前艳光四射的她再也不是七年前那淘气的小姑娘了，不是他傻傻的满儿了。”
　　“各位，今晚恰是家父六十寿辰，怎奈家父身体略有不适，不能前来，在这里我代家父敬各位一杯，给大家赔罪了。”虽说的是赔罪的话，面上却是满不在乎，似笑非笑的神情。
　　音乐声恰时响起，他低头凑近英琦的耳边，恶意的呼一口气，低声道“小姐，能否赏光与在下跳一支舞呢？”英琦抬起头，望住这恶劣的男人，几乎忍不住要出恶声，却终是生生忍住，脸抽着筋，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他的嘴角渐渐牵起，而后越来越大，最终笑成了朵喇叭花，“不，是狗尾巴花”英琦心里默默的想。正想的欢快，他的脸开始越来越近，眼看两人就要“人工呼吸”了，英琦急中生智，生生的将脸扭了个90度，“小鸟依人”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刻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暗喜，已经僵硬起来。
　　何衍执一杯酒，站着昏黄的灯光下，遥遥望着英琦，看她和别的男人跳舞、调情，看的他忍不住想拔枪。“她这是报复吗？报复他弃了她和别人结婚，报复他没守住诺言，报复他明明和别人定了终身却守着那点可怜的记忆硬生生过了七年吗？满儿……”看到她将脸轻靠到李义钦的肩膀上，再也忍不住，几乎是跑起来的飞快拨开人群向门口走去。“何衍……”孟丽疾步追上去。
　　看着他急速走出去的背影，英琦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走了，今晚是不用和他拔枪相向了”。“何衍是你老板？是他派你来杀我?或者是……”英琦闻声回过神来，挑眉望着他，李义钦似得到鼓励，兴致勃勃的猜下去“旧情人？”。英琦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是受虐狂呢，还是妄想症？我只不过“爱慕”你，怎的就想要杀你了？便是要杀，也是因你负心薄情，谁会指使一弱女子来杀你这……”想了想没说下去，怕惹怒他，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放过自己，于是朝他摆了摆手，抬步就走。
　　侍卫凑上来，询问是否要拦住她，李义钦淡笑着摇了摇头，抽出一支烟点上，看她瘦削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呵……”心里想到“小丫头片子，小时候就对自己牛气哄哄，长大了脾气一样的坏。”

　　英琦七岁，是睿亲王的第十三个女儿，一个地位不够高也不够受宠的女儿。因为年龄小，背后也没有可以依赖的母族，总是被或多或少的忽视，不见得是故意给她缺吃少穿，但下人的漫不经心总是有的，而这也成了英琦乐见的现象。
　　这天恰是天晴，冬天的风也刮得极温柔，英琦受不住诱惑，匆匆套上外披小袄就趁着下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出去了。东大街似乎也因着这难得的好天气热闹了几分，英琦东瞧瞧这家的糖人，西瞧瞧那家的花钿，小半天竟走到了街尾，抬头看看天，快到晌午，就想着照前几回的样子去买几个包子打发一下，再回家去。伸手去摸口袋，再摸，不可置信之下将口袋从下往上掏出来，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看，也没发现丁点银子的毛，傻了半晌，脑子里反应出来“掉了或被偷了？”。
　　正在这时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粗粗哑哑的，和家里正在变声的极讨厌的十一哥一个调子，“嗤，你是被人偷了，还在那儿愣着干嘛，笨……”好了，被人偷钱已够倒霉，又被一个有着讨厌声音的小子骂笨，真真是气不过了。英琦抬起头，朝着树上那人就吼“你偷我钱干嘛！”，吼完才看清少年的长相，彼时阳光从密密的叶缝间透过来，射在少年黑色的头发上，少年软软的头发被镀了一层金色，他正圆睁着大眼奇怪的看着自己。“额，他可比十一哥好看多了”英琦悄悄地想，想着既然银子被偷，自得找个冤大头请自己吃顿饭填饱肚子的，“你还不下来，小贼，偷了我银子我也不计较了，你去买几个包子给我赔礼，我就放过你。”只见那少年一阵错愕，嘴张了半晌，而后大笑起来。他从树上跳下来，揉了揉英琦的头顶，蹲下来与英琦平视说“想吃包子可以，先叫声哥哥吧”，英琦倒也不迟疑，爽快的叫了声“哥哥”，心中想着叫一声哥哥换顿包子，也不算亏，家里那些讨厌的哥哥，见天的叫他们也不见得会给自己买个包子。
　　少年又是一阵讶异，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没骨气的就叫了，愣愣的看她一会儿，牵起她的手，从街尾慢慢的往回走，从包子铺用油纸包了包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理所当然的样子，也不说声谢谢，转身就走，少年望了会儿，笑笑，就看着她背影慢慢消失。彼时少年还不知道后来他会和这个匪夷所思的小女孩有怎样一番爱恨纠葛，他又是怎样不得不一次一次揪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心看她的背影慢慢消失。
　　正月里刚过，家里又忙活起来，英琦诧异，拉了刘叔问，说是家里有大官要来，要准备接待。
　　“大官……刘叔，大官，是比阿玛还大的官吗？”英琦没精打采的问了一句，原也不指望刘叔会说。谁知刘叔竟压低了声音，叙叙的说起来了，“小姐，你可是不知，这大官原是咱大清朝的举人，后来也不知怎的就交了好运，和那有钱有势的日本人搭上了关系，靠着他们可当了大官了……”后来刘叔又絮叨着说了些什么，英琦也没细听，反正到底是也没说出个大官到底大到什么程度。
　　英琦从院子里转出去，想着自己回来的晚了，小莲早该急起来了，就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向自己院里走去。
　　刚到了院里，小莲就忙迎过来，嘴里一连串的“小祖宗哎，你这是又跑哪去了，王爷找你，快收拾收拾吧……”，“阿玛找我？”英琦一边由着小莲给自己穿衣服，一边心里纳罕“自己平常是最最不引人注意了，又没个娘罩着，阿玛能在这一大群子女里想起自己还真是不容易，况且是在今天这种日子。”
　　经小莲的巧手一打扮，原来那灰扑扑的小孩子立时变成了一个闪着灵动大眼睛的俊秀小姑娘。顾不得听小莲那一番嘱咐，提了裙摆，朝她摆了摆手，就向主院飞奔而去。
　　到了门口，停下脚步，略平了平气息，抬脚跨进门去。
　　屋内右侧坐了两个人，都拿了茶杯正要喝茶，阿玛坐在主座上，正吩咐小厮上点心。“阿玛”英琦叫道，“英琦啊，来，叫你义父和叔叔看看你”英琦心中惊诧，脸上却不动声色，乖乖的顺着阿玛的指示向侧坐的那两个人拜去，一个穿黑西装笑容温和的男子将自己揽过来抱到怀里，扭头对旁边的男子笑道“远藤，这就是你中国的小女儿了，看看是不是俊俏的很。”只听那个叫远藤的哈哈笑道“好，好，幺西”，趁他们说话的当儿，英琦悄悄抬起头，偷眼望去，那个叫远藤的，大概就是阿玛为自己认得义父了，他头发后梳，戴一副金边眼镜，即使穿了一身军装，也是周身文人风度。他说话有些别扭，听着总不是那么个味，大概是外地人吧，英琦心里暗自揣度。一抬眼却看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颇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眼底有着复杂的光，那时的英琦还看不懂这样的眼神，等到后来所有的事情历过了，看懂了，却早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