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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散如风随缘转,飘如陌上懒意尘 ...

  •   云奈出门,抬头望天,澄蓝的天空□□,海茜没有出来送她。她一个人前往和坤殿,穿过只有假山没有花的“花园”,摆着各种姿势的石头争奇斗艳,拼命地吸收阳光,脚下发烫。
      若是在紫陌国,初夏的天气应该还没有这么热的。
      云奈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举目四望——好像迷路了。
      怎么又迷路了?
      一阵笛音传来。
      华宁?不,不是,不是华宁。
      华宁的笛音里绣着些许对力量的执着,像是爬满了星星的夜空,有一种势不可挡的占领一切的野心。
      可是这笛声,却是在闲适安然的自足中,掺进了一缕洒脱超然的“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云奈跟着笛音过去,是一位紫衣墨发的公子正拢着眼睛吹笛,长发驭风飘展开来,几缕红发被盖着,隐匿在墨丝中若隐若现,像是黑藤裂开绽出的血纹。
      那人沉浸于乐声中自在忘我,观夫天地之宽于微心,游乎日月之广在一隅,超然物外,丝毫没有发现云奈侧立于旁。
      笛声舒畅悠扬,荡人肺腑,云奈神动心驰,情不自禁地吟诵起陶潜先生的辞句: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呀!是知音者!子期不负我也!”
      那公子起身,喜出望外。
      “怎么在这炎炎烈日下奏乐?”云奈走近他,一股燎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姑娘可愿与我共赏日光?”
      “当然。”云奈好奇,不想就离开,与那人促膝共坐,不得不运起功勉力抵抗他周身火一般高温。

      “陌上尘。”
      “云奈。”
      “云奈姑娘,”陌上尘非常高兴,“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本来要去和坤殿,不想迷路了,听见你的笛声便过来了。”
      “这样啊。你一定是新来的。这里是涂华苑,已经一百多年从没有人来过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倒也自得其乐。”
      “一百多年?”云奈很惊讶,“那我得叫您前辈才好,您出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呢?”
      “你既懂我的笛乐,怎么又问为什么?”
      “怎么也没有人来看您?”
      陌上尘笑笑不答。
      云奈感到越来越热,有点受不住了,说:
      “前辈,我该走了,您能告诉我怎样去和坤殿吗?”
      “哦!很近,很近,我给你找个图。”
      云奈看着地图,脑袋大了:直线距离是很近,可是这弯弯曲曲的小路,纵横交错的——分明是个迷宫嘛!云奈哭笑不得: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
      “你要嫌正道路远,又怕头晕,我倒是知道一条便道。”
      “真的?”云奈眼前一亮。
      “不过,你要想知道,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行!”
      “第一,不要把你进来涂华苑和见到我的事告诉别人。”
      “好!”
      “第二,不许把便道告诉别人。”
      “好!”
      “第三,做我的徒弟。”
      “好……啊?”云奈疑惑,“做你的徒弟?”
      “对,就是要拜我为师。”
      “你要教我吹笛子吗?”
      什么便道,分明是走出迷宫的一条路而已,云奈用陌上尘送她的玉笛拨开一路的杂草,感到自己上当受骗,白白给人做了个徒弟。
      出得“迷宫”,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和坤殿了。
      “云妹妹!”
      “太子?”
      “别太子太子的叫我了,显得多生分。”
      “那我叫你什么呢?”云奈狡黠地看他一眼,“难不成,也要我叫你‘青哥哥’?”
      “你再说!”
      “哈哈哈,别闹!别闹了!”云奈边笑边躲,“被人看见又要笑话你了,青哥哥!”
      “你还说!”
      “我不说了,不说了!”
      “诶?这个笛子……”
      “哦,这个是……”对了,答应过他不告诉别人的,“我的笛子。”
      “你会吹笛子吗?”
      “以后会会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呐。”
      “这分明是我的笛子呀。”
      “你的?你的笛子这不是在这儿吗?”云奈指指青羲子的腰。
      不可能啊,这笛子在这世上分明只有一支,怎么会……不好!青羲子解下腰间的玉笛,细细对比起来。
      找到了。青羲子冷冷一笑。原来两支笛子确实有一处不同,自己这支笛身上的紫龙图纹眼睛上有眼珠,而云奈拿的那支没有。原来自己拿的一直是个假的,竟然没注意到,这个狡猾的老东西!
      “这支笛子是从哪儿来的?”
      “不告诉你。”
      “哎,好妹妹,告诉我吧。是你捡到的吗?”
      “这是我的!”云奈一把把笛子拿过来,“才不是捡的呢。”
      “别人送你的?”
      “不告诉你。”
      青羲子见她不肯说,只好不再问,他回头往涂华苑方向望了望,那里设了结界,是不可能进去的,她的笛子会是谁给她的呢?
      “云妹妹,你刚从哪里来的?”
      “玻月堂。”
      “从海茜那里来的?中途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吗?”
      “没有了。”
      “你要去哪儿?”
      “和坤殿。”
      “去母后那儿?去她那儿干嘛呀?”
      “以后我要在皇后那里当差了。”
      “啊?”青羲子垂下脑袋,“不好。”
      “哪里不好?”云奈又想逗他了,“是不是你害怕皇后,怕我去了她那里,你以后就再也不敢随便去找我了?”
      “谁说的?我哪里怕她?”青羲子耳根一红,“你可不许瞎说!”
      “哈哈哈,就是这样的!太子怕妈妈!太子怕妈妈!”
      说着闹着,他们到了和坤殿。
      “她们说让我从偏门进去就好,不必禀报皇后了。”
      “那就好。”青羲子舒了一口气。
      “我说吧!”云奈笑道:“你就是怕皇后。”
      “嘘——不准再胡说!”青羲子压低声音,“我说不好,是怕母后严厉,你在这里不自由,吃不消。”
      “没关系的,应该都差不多,”云奈擦擦汗,“除了热些。”
      “哗啦”,一盆水跟着开门声从他们头顶上直直地落下来。
      “这下清凉了吧?”青羲子缓缓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水。

      “是太子!”
      “快走!”
      “站住!”
      “太子殿下。”
      “跑什么呀?你们为太子妃纳凉解暑,这可是大功一件啊。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太子殿下,我们再也不敢了!”
      “饶了我们吧!”
      “云妹妹,你觉得赏她们什么合适呢?”
      侍女向云奈投来了哀求的目光,云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调皮蛋,笑道:“每人赏二十大板吧。”
      “哈哈哈,好狠!”
      “饶了我们吧!太子妃娘娘!我们再也不敢了!”
      “哪里来的太子妃?”皇后的声音一出,院里仿佛又凉了几度,“太子什么时候纳妃子了?”
      “皇后娘娘。”
      “母后。”
      “清素,”皇后瞅着青羲子,“你说说,哪个是太子妃啊?”
      “她……”清素跪在几个侍女中间,低着头,指指云奈。
      “胡说!她不过是个侍女,侍女能当太子妃吗?”
      “是,是,不能,不能。”清素疯狂磕头。
      “掌嘴!”
      “羲,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在外面闹不够,都闹到我宫里来了!”
      云奈看看青羲子,抿上嘴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皇后看在眼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想笑,但是她只能憋着,不能被人看出来,失了威严。
      “算了,你退下吧!”
      “母后。”
      “还有什么要闹的?”皇后的语气严厉起来。
      “没,没有。”
      “回去吧。”
      青羲子还想说什么。
      “怎么还不走?”皇后不耐烦了。
      “回去吧回去吧,”云奈推着他,小声笑道:“听妈妈的话。”
      青羲子脸一红,看看皇后,不敢发作,被云奈推着出去了。
      “好了,各干各的去吧!记住了——这里没有什么太子妃。谁再敢造谣,定不轻饶!”
      “是。”
      皇后又看了一眼云奈,就回去了。
      “听到了吗?”清素站起来,“你才不是什么太子妃,不过是个侍女,别太嚣张!”
      “你也不过是个侍女,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清素很气,把手里的扫帚扔给云奈:“那我们都得干活!”
      “哎呦!”脚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细绳又绊倒了抱着花盆的云奈,她这几天已经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了,要么被绊倒,要么被推倒,要么踩到不知什么时候漏了一地的油滑倒,要么在木梯忽然消失的一格上踩空仰倒。倒了还不算,起来还得把乱糟糟的地方收拾好,还得跟上司解释或者争吵……她累了,她不知道每天这样忙忙碌碌,斗来斗去的意义是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半天就能做完的活三天也做不完,她对这种无谓的消耗感到困惑。
      那边几个侍女看着她摔倒,笑着闹着跑开了。
      云奈趴在地上,不想再起来,她侧着脑袋,静静地听石板下的声音。以前在紫陌国,她常常这样听,紫陌国的土地和人没有石板隔开,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土壤里生命的声音,有蚯蚓,有蚂蚁,有青草的根,夏天里,也许还有未蜕皮的蝉。可是在这里,她什么也听不到,石板下面一片死寂,仿佛万物消失,毫无生命的痕迹。
      她翻过身来,仰面对着太阳,她笑了,她突然有点明白那些侍女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了——
      她们太无聊了:做侍女的,命运都在主子的手上,整个人生注定要交给别人,为别人做活,想的不是怎样做好而是怎样少做,不是怎样丰富自己而是怎样讨好别人,没有资源,没有机会,或许也没有想法丰富自己,或许她们觉得自己再好也没有意义——反正侍女是不能做太子妃的。
      自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一辈子就当一天过,心中没有希望,没有“想要”,若是不找事情闹闹,怎么度过这一天呢?
      轲峨国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花草,没有溪涧,没有鸟鸣,没有蝴蝶,没有蜻蜓,没有鱼儿,可是这些侍女,她们是有活力的呀,如果不闹,这活力又该往何处放置呢?
      换句话说,人的这种没事找事的脾性,也许既是生命力的匮乏,又是对这种匮乏的无力的反抗。
      她忽然觉得她们好可怜,她有些同情她们了,可是,她笑了——她凭什么同情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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