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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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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为了谁…开花么…
月季没有吭声,只是将枝条反卷,压向茎干基部,借此将不安分的生长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噗通——噗通——噗通——
那炽热到近乎烧灼的,就像是心脏在收缩般的鼓动。
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孕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能够托生花朵的枝条。
是不属于这副躯体,只为墙对面的神明而分化的花枝。
唔…
月季低吟着,好似不堪忍受般地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那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的诡异且割裂的感觉从悸动的根源处萌生、壮大,席卷向月季,在它的体内肆虐,从内部到表皮,从根底到枝稍,无一幸免,月季只能颤抖着蜷缩起枝和叶,任由这陌生的情绪摆弄自己,最终,就像雨水总会渗入土壤那样,这些莫名的情绪融在了月季的每道呼吸中。
哈…哈阿…那是晨露…是秋霜…还是冬雪?
月季急促地喘息着。
不…不重要了。
因为不论是何种体态,它们最终都会变成那清透的灵动的水,跌入土壤,渗入根系,流入叶芽,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侵占月季的每寸血肉,再在月季错以为自己能够彻底拥有它们时,悄无声息地从根须,从茎秆,从新芽中溜走,哪怕月季关闭了自己身上的所有气孔,它们总能找到离开的方法,抛下无措的月季,逃离土壤,回归天际。
水是无孔不入的,它们可以不受阻拦地去往尘世间的任何地方,也因此,它们走遍整个凡尘,都无法寻到真正的容身之处,更不可能为谁停下前行的步履。
“长于焦原的花啊,但愿我的到来能安抚你未曾愈合的伤口。”
“那你能留下陪着我吗?”
“抱歉,我终究是要回到天境的。”
……
如果水有颜色,那必然是极淡极淡的蓝色——因为受到天道的感召,它们无时无刻都在抬头仰望着天空。
那是它们唯一的归属,也是它们永远都逃不脱的囚笼。
因而就算怜惜,它们也只会留给月季一个破碎的似真似假的梦。
这便是天道的宠爱。
就像是,那双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水蓝色眼睛。
为此月季愿意背离自己的初衷,去孕育花朵。
只为留住那个神明的视线。
再多看看我吧…哪怕…只有一瞬间…
月色下,月季灰扑扑的枝干基部,冒出了一抹嫩绿的新芽。
“啊啊…到底还是分化了啊。”
温润的声音打破了玫瑰园今夜的安静。
花神蹲在草甸中,看着枕着枝梢睡得正熟的月季,轻轻地“啧”了声:“真是…麻烦啊。”
他面上还是挂着笑,唯有眼底,含着抹厚重到化不开的郁色。
月季从睡梦中惊醒后,看到的就是那双幽暗到近乎深蓝的眼睛,可待它细细分辨时,又还是温软如春水的蓝绿色,仿佛,先前所见,皆是错觉。
花神怎么会来?
心虚的月季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那天,他是看到了自己了吗?
“啊啊?醒了啊。”花神笑眯眯地伸手,揉揉月季的软枝,“怎么几日不见,变得这么腼腆?还是你这小没良心的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月季别扭地侧过身子,不想去看眼前的烦花精。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我将你好好地送回去怎么样?”
回去。
曾经月季有多想听到这两个字,现下便有多抗拒。
它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想在此刻都成了真。
果然…花神什么都知道。
或许这人世间种种因缘际会,皆属算计。
焦土、天境、对岸,自己反复纠结和挣扎的愚蠢姿态,都会分毫不差地落入花神眼中,供以打发他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无聊时光。
这便是月季在众多谎言和幻象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月季无措极了,它只能发泄性地用枝条捶打着身下柔软的草甸,尽管它已经竭力遏制,却仍是语带哽咽。“你…你就是故意的。”
一旦开腔,满腹的委屈便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月季小声且急促地抽泣着,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很快,它小小的不住颤抖着的身躯便整个都隐匿在了水雾之中。
“哎…”花神浅浅叹息,“怎么在你眼里我总是个坏神呢?”,他伸出玉白手指,顺着月季枝条的走向轻柔地安抚着它,直至月季的抽噎慢慢归于平息。
“并非是我找到的你,而是你这小月季选中了我才是。”花神垂首,嘴角勾起浅浅的笑,眸中春水粼粼,似是在怀恋着什么,“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牵绊你的到底是我的介入,还是你的...”
他本想点醒这惯会逃避的小月季,可见它哭的这样惨这样委屈,便只得截住了话头。
“罢了,谁叫你这小迷糊实在是惹神爱怜呢,坏人就坏人吧。”
月季哽咽着,用带刺的枝条缠上花神的手指并不断绞紧——
“明明是你先把我掳来的!”
“是我不好,见色起意。”
“我这么狼狈都是你的错!”
“嗯,我的。”
“...那你为什么又要把我送回去?”
“为什么呢?”花神微微歪头,打量着被月季小心呵护的新生花枝,“或许是不想看到你的花吧。”
月季闻言却是微微愣住,就连缠着花神手指的力道都松懈了几分。
“任谁知晓自己心爱的小家伙向着别人撒娇示好都会醋的不行吧,”花神摩挲着月季软枝上的细刺,“你不哄我就罢了,反倒恃宠而骄,数落起我来了,嗯?”
“难不成...你这花是要为我开的?”
月季看着花神蓝绿色的双眸,只觉得鼓噪的花枝又开始隐隐作痛。
每当对着这双眼睛,月季的根就会又麻又痛,又酸又涩,那莫名的伤感会长驱直入,钻心蚀骨,好似要将月季的灵魂硬生生地从草木的躯体中剥离出来一般。
它其实...不讨厌眼前的神,这世间真的会有讨厌花神的草木吗?
或许是在荒原受过太多的磨难,月季只是习惯了忍耐,而不是喜欢疼痛。
因而对花神,它只想避而远之。
“不和你说了。”月季轻声嘟囔,想将缠绕在花神手指上的枝条抽回,却是被拦住了。
“我知道你这小月季是铁了心,”花神低头亲了亲月季棕灰色的细枝,“但有些事还是要交代清楚的。”
花神的唇瓣很是透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月季只觉得自己被吻的那节短枝像是泡在初融的雪水里那般舒适。
“‘天境一日,凡间一年’,这话或许是有些夸张,但大抵的含义总是没错的。”花神似乎很喜欢月季枝条柔韧的触感,忍不住又亲了亲。
月季被亲的晕晕乎乎,羞恼之余不由伸出更多的枝去推他,可那枝又细又轻,一触及花神的气息便都卸了力道,软在了花神的怀中,再被他抓到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
不像推拒,倒像是投怀送抱。
月季挣扎不得,便只得嘤咛着忍受花神的亵玩。
“但玫瑰园与雪神殿的之间的那堵墙,可是实打实的由烛九阴的皮所制。”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此间一日,彼岸一年。”花神眯着眸子,含了住月季的枝条,用齿端轻轻磨着新生的嫩芽,也正因此,他的尾音有些模糊难辨,更显得缱绻暧昧。
“你应该体验过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