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薄奚野

1、第一章

　　暮色降临，临安王府上下一片寂静。子煜隐了身形，又来到这个这个曾困他多年的地牢之中。
　　故地重游，当时他的痛苦还历历在目，那种皮肤焦灼的感觉，即使他这颗千年的老树，那厚厚的树皮都抵挡不了那种疼痛，当时狼狈逃离这里时，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

　　双手被困妖藤束缚，法力全无用处。几个月以来的刑罚，已经让他体内的力量流失殆尽，只能靠脑中绷着的那根线，死死地吊着自己神识中的一点清明。今次的折磨似乎又增加了，看来他们是没有耐心了。子煜嗤笑一声，头有些无力垂下。

　　昏暗的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烧灼木炭发出的“滋滋……”声。

　　‘吱呀’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银色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打在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子煜神识模糊，只听那人小心翼翼说：“你是树妖吗？”

　　子煜听到声响不耐的道：“滚！”虽气弱游丝，口吻却不容人拒绝般坚定。

　　半响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子煜微睁眼，余光瞟到眼前有些瘦弱的小身影。头随着眼神抬起，蚀骨钉感受到宿主的动作，发动起来想阻止他的动作，向骨头里钻，像是要穿透他的骨头一样。长久下来，子煜似是习惯了这种入了骨髓的剧痛，身体直接忽略它，其实痛的麻木之后便不觉得痛了。不但不会给他造成困扰，反而能让他意识更清醒。

　　安阳被子煜眼神中的冷戾吓得面色发白，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看到子煜没有动作，便又缓缓上前，轻声问：“你…还好吗？”

　　子煜只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苍白，透着种不健康的色泽，身材瘦小，没有几两肉的小脸上显示着内心的忐忑不安。

　　“滚开！”子煜长时间没有喝水没有说话，声音嘶哑难听，有些模糊，只能勉强分辨说了什么。
　　安阳听了后没做声，只转身看看后面桌上摆着的水壶，从中倒了一杯出来，端到子煜面前。

　　“你要喝点水吗？”眼神中带着期待。

　　子煜盯着安阳手中的水杯，白瓷的水杯上沾着灰灰的斑驳，被女子莹白的手衬的更脏污不堪。嗤笑一声，从干裂的嘴角挤出一句“脏。”

　　安阳呆愣一瞬，眼中的希冀慢慢消失，正待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来了。

　　安阳立刻把手中的水杯放下，急忙说道：“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转身朝外面跑去。

　　子煜回想着当时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却是记不清楚了，但大概是不屑一顾的吧。当时的他觉得人类都是虚伪、狡猾的。谁又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是不是又有怎样的一幅黑心肠。想他当初不就是相信了这虚伪的人类才落得被囚禁的下常。

　　子煜又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那个人类又来到地牢中。大概是一天或者两天，因为他好像又熬过了两次的折磨。

　　此时子煜更虚弱了，昏暗的灯光让他本就模糊的双眼更是看不清面前的人。

　　子煜努力抬头余光扫了扫她，没有动作。

　　安阳双手举着温玉般的瓷杯，递到他面前，见他没有理会，便又把杯子往他面前凑了凑，小声说：“我已经洗了很多遍了，不脏的。”迎着他那双泛着红的眼睛，安阳手吓得微微向后一缩，杯中的水在里面打了个转。安阳冲着子煜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手又向前伸去：“喝点吧，会舒服一些的。”

　　他阖眸，声音嘶哑道：“别笑，太丑了。”说罢头便放低，就着安阳的手喝光了杯中的水。

　　冷冽的白水顺着喉咙滑入，滋养干涸已久的身体。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安阳微怔，随后嘴角的弧度更大些了。

　　脑海中还回荡着当时安阳的笑容，像是微风拂过，路边小白花摆动时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大概就是这个笑容让他当时像着了魔一样低头喝下那杯水，才有了后面的那些事情的发生。

　　“你是谁？”他喝光了安阳手中的水后发问。

　　安阳低垂着眼眸，小声说：“我叫安阳，是王府的…丫鬟。我不能离开太久，今晚就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他点点头：“子煜。”冷冷地扔了两个字便又闭目养神起来。
　　安阳目光凝视了他一会，把这两个字在嘴边默默念叨了两遍，嘴角上提，郑重地点头后离开。

　　之后的几天安阳每日都会来地牢给子煜送水喝。直到有一天，安阳偷偷听到兄长和狱长的对话：“已经没时间了，这个月我必须要见到妖丹，无论任何代价，即使是杀了他，也在所不惜。”。

　　安阳内心很是惊慌，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当晚安阳喂他水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你呢？”

　　“你能做什么，能帮我身上的锁链解除，让我从这地牢中出去吗？”子煜嘲讽地说。

　　安阳半响没有说话，子煜也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的闭眼休息。

　　“若是我能带你出这地牢，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安阳口气略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子煜猛地睁开眼睛：“放我出去？”见安阳点头后又问：“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没什么不可以答应的。”

　　“你身上这些，我应该怎么帮你？”安阳没有理会子煜眼中散发的强烈光芒，只低头，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子煜现在回想这些，才能感受到当初安阳决定放他出去，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只是当时的他都没有理会，一味地沉浸的即将出去的兴奋和想要报仇的念想之中。也没有问安阳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果然，第二天安阳拿来了钥匙解开了子煜身上的锁链，只是可能是由于蚀骨钉长时间对他法力的禁锢，导致子煜法力暂时无法使用，安阳将子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想让他依靠着自己的力量，缓慢走出地牢。

　　子煜手臂无力地搭在安阳肩膀上，才更能感受到手下的臂膀是有多瘦弱，似乎用点力气就能压断一般，此时却是他唯一的支柱和依靠，

　　子煜握紧拳头，似乎手掌中还残留着当时安阳瘦弱的肩膀带给他的震撼，柔弱且坚定。

　　安阳带着子煜回了自己的房间，脚尖费力地勾着关上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子煜搀扶到旁边坐下，不小心扯到子煜肩膀上的伤口，子煜身体不禁抽搐一下，一声闷哼被压抑得从口中逸出。像是忍耐已经形成习惯一般。

　　安阳听到那声痛苦的闷哼，连忙放轻手中的动作。做错事一般，小心观察他的表情说：“对不起，弄疼你了，我帮你吹吹，哥哥说吹吹就不疼了。”说着便俯身，脸伸向他的肩胛骨处，轻轻吹气。

　　子煜呆愣地看着安阳的动作，随后全身抖动一下，向后一闪。表情不自然地凶道：“你都多大了，还信这些骗小孩子的谎话。”说完，也不去管身上结痂的伤口由于动作的撕扯重新留出的血。只是，把脸微微转开，不去看安阳受伤的表情。

　　子煜还记得自己当时从肩膀一直发麻遍及全身后直达心底的那种感触，让他感到手足无措，甚至都忽略了当时身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手不自主伸出，轻抚着当时肩膀受伤的位置。那里的伤疤早已经好了，在他恢复妖力的一瞬间，就痊愈了。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就好像这里从来不曾受过伤，而安阳也只是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

　　这之后，子煜便暂时留在安阳的房中养伤。

　　又是一日，安阳从外面匆忙回到房间，瞳孔放大，眉头紧蹙，，额见满是汗水，步履蹒跚地进入房中，手颤颤巍巍的关上房门，随即，身体似是支撑不住一般，靠着门框像下滑。

　　子煜听到动静，连忙从床上下来，大步几跨就来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安阳下滑的身体，神色慌乱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安阳闭目摇头，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原本浅淡的唇色，被咬破流出一丝红艳的血。

　　“不要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强撑着疼痛，对子煜提了提嘴角，想冲他笑一下，安抚他的心。只是，嘴角还没有完全提起来，就被再一次袭来的疼痛感攫住。

　　“不要笑，真丑！”子煜看着安阳，眉心紧蹙。都这么难受了还要强行让自己笑出来，只是，这种笑容反而让他心里感到酸胀。

　　安阳瑶瑶头，似是对子煜的话表示抗议。随即气喘地说：“我…现在…想休息一下。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好像力气全用光了，很快就昏睡过去。

　　子煜将安阳抱到床上，让她躺好在床上，全身裹上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子煜找来布巾沾了水，轻轻擦拭着安阳唇上碍眼的血迹。

　　子煜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缓解她的痛苦，只得摸摸她的头，有些不知所措。

　　太阳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安阳没有血色的小脸上，白皙的皮肤近似透明，清晰的看到皮肤下泛青的血管。

　　可真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子煜点点她的眉心对自己说：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嘤咛一声，安阳意识渐渐清晰，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脏的跳动。看来自己是又逃过一劫。这次发病，希望不会被哥哥发现。

　　“你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子煜突然出声，惊得安阳瞪大眼睛。

　　“为什么不说话，你昨天是怎么了？”见安阳只看着他也不回话，子煜着急地再次发问。

　　安阳微闭着双眼，轻声说:“昨天有些累着了，休息一下就好了的。”

　　子煜有些怀疑，只是看安阳笃定的神情，便也就信了她。

　　子煜站在安阳的卧房中，伸手轻抚帘帐，愣神。自己当时可真是好欺骗，明明说过不再信任人类，可还是再一次被骗了。只是这次被骗的更为彻底，也更让他心痛。

　　后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当时自己识破安阳的谎话，是不是后面这些就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