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夜舞飞雪

1、无题

　　八月十四晴
　　清晨灵山之巅

　　山顶有泉，泉清如镜。
　　泉边有一木屋，精致秀丽。
　　屋后几杆翠竹，屋前几树艳菊，清幽绝伦，宛如世外桃源。

　　一只黑色的鸽子“扑楞楞”地飞了过来，停在屋外的石桌上。
　　门突地开了，一黑衣男子走了出来。
　　黑衣男子身高八尺，甚是英俊。
　　只是全身散发着冷酷无情的气息，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那黑鸽似有灵性，展翅飞入那男子手中。
　　黑衣男子取下绑在黑鸽爪上的竹片。

　　竹片长一寸，宽五分，上面用金漆写着七个字：
　　－－红叶山庄傅红叶。
　　黑衣男子原本冷峻的脸上更是笼上了一层寒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竹片。

　　“又要去了么？”一清亮圆润的声音划破了静谧。
　　出声的是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少年随随便便地穿了件宽大的白色长袍，站在门边，山间的晓风拂起他的长发，美得竟不似凡尘间人。

　　黑衣男子望向那少年，虽仍是一脸冷峻，但眼中的寒冰却似在一瞬间解冻。
　　当看到那白衣少年衣着略显得单薄，黑衣男子眉头一皱，脱下外套，披在那少年身上：“外头风大，你出来也不多披件衣衫，当心又着凉了。”
　　那少年浅浅一笑：“哪那么容易就着凉了？”那一笑真如异花初放，脚边那几株艳菊顿时都失了颜色。
　　黑衣男子定定地看住那少年，竟似看得痴了。

　　少年被瞧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脸上淡淡地浮上一层红晕，娇嗔道：“你瞧什么？”
　　那黑衣男子的眼中也多了些暖意：“瞧你啊。”
　　少年的脸更红了，方要开口说些什么，眼角却瞥见黑衣男子手中的竹片，脸上红晕一下子褪了下去，眼中也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这次是什么人？我看看好么？”
　　黑衣男子本想将竹片销毁，但见那少年一脸坚定之色，情知他非看不可，便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竹片一看，脸色大变：“红叶山庄？是那个红叶山庄么？”
　　黑衣男子淡然道：“你还听过别的红叶山庄么？”
　　少年顿时呆住，良久，方开口道：“你能不去么？”
　　黑衣男子摇头，见少年眼中尽是担忧之色，不由婉言劝道：“你不相信我么？”
　　少年叹道：“我怎么不信你，只是……只是这红叶山庄，委实也太凶险了罢。”
　　“放心好了，纵然是天下第一庄的红叶山庄，也未必能难得了我。”
　　“那……你是非去不可了？”
　　“是！”
　　“几时动身？”
　　“马上就走。”
　　“马上？”少年一愣，“明日……明日……你不能过了明日再走么？”
　　黑衣男子将那少年揽入怀中，“我知道明日中秋，不过你当知道，黑鸽索命，三日追魂。若是后日，只怕赶不及。”
　　“可是……可是……”
　　“莫要再可是了。”黑衣轻抚少年的脸颊，“我此刻下山，午后便能到那红叶山庄，夜里动手，明日一早便赶回来，最迟申时，定会赶到。然后，你我再一起饮酒赏月，可好？”
　　少年咬着下唇，情知不能再阻他，只是却觉得心慌得厉害，像是这一别便再不能见了。

　　黑衣男子见那少年忧心忡忡，开口道：“你去将我的剑拿来好么？”
　　少年入屋取了剑，紧紧握在胸前，舍不得递给那男子。
　　黑衣男子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头，道：“放手罢，我早些去，便早些回来。”
　　少年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水滚落，放开手中的剑，抬头大声道：“我等你，等你明夜回来一起赏月！”
　　黑衣男子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少年的脸庞，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要转过山路之时，黑衣男子挥了挥手，却并未回头。
　　不回头，是不敢。
　　怕一回头，便难再举步。
　　少年的泪在此刻滑落，望着黑衣男子的背影，少年觉得，他这一去，似再也回不来了。

　　八月十五　阴

　　深夜　灵山之巅

　　夜已深。
　　灯却未燃。
　　天上那一轮明月，已胜过凡间明灯千盏。

　　木屋外，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二副碗筷，几碟小菜。
　　一白衣少年静立门前，一对秋水也似的明眸正痴痴地望着上山的那条小路。
　　午时过后，这少年便已静立于此。

　　他还未回来么？
　　他答应过我的，为何还未到？
　　他说过要与我一起饮酒赏月的，酒也备下了，月也升天了，他呢，为何还不来？
　　他出事了么？
　　他被发现了么？
　　他任务失败了么？
　　少年不敢想，可是这些念头却在脑海中不停回转。
　　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清晰，越是深刻。

　　不，不能再想！少年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他此刻在哪里呢？
　　他也在看这明月么？
　　又或者，他－－已看不到了？

　　一阵寒风吹来，少年打了个冷颤，这才惊觉，他，竟真的不在。
　　若他在，要么脱下衣服给自己披上，要么索性将自己搂入怀中。
　　只是，他不在。
　　夜凉露重，少年却只觉得他的心，比这夜风还凉，比这寒露还冷。

　　月已西斜，这夜，竟似要过去了。
　　他却仍未回来。

　　忽听“啪”的一声，少年手腕上所带的佛珠绳子竟断了开来，乌黑发亮的佛珠掉了一地。
　　少年一惊，忙蹲下身去捡。
　　好容易拾得全了，少年捧着那一把佛珠，瘫坐在地上。
　　这是他送的第一件东西啊！
　　他说自己身子单薄，特地上普陀山求来的啊！
　　怎么会断了呢？
　　这么粗，这么结实的绳子，怎么说断就断了呢？
　　前次被树枝勾住，都不曾扯断，今日无缘无故，怎么就断了呢？
　　少年细看那绳子的断口处，只见断处平滑如镜，竟似用利刃一挥而断。
　　不祥之兆！
　　少年怔怔地看着那断处，心越来越冷。

　　山下隐隐传来鸡鸣，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最迟申时，定会赶到。”黑衣男子之言犹在耳边回荡，但人呢？
　　他素来说话算数，他既答应申时回来，就定会赶回，除非……
　　少年闭上眼，两行清泪黯然滑落－－
　　他，定是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缓缓拭去了脸上的泪，浅浅笑了起来。
　　他不喜欢我哭的，他喜欢看我笑。
　　他既不回来，那我便找他去。
　　只是，不知道能赶得上么？

　　少年走到石桌边坐下，斟了一杯酒。
　　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枚药丸。
　　那药丸通体乌黑，大小如那佛珠一般，在少年那如白玉雕成的手心转了两圈便停了下来。
　　少年将那枚药丸小心地放入酒杯中，那药丸入酒即化，那杯酒却仍是清澈如常。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些倦呢。
　　少年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他伏在石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你是何时去的？
　　此刻我还能赶得上么？
　　黄泉路上，你能走得慢些么？
　　我－－这就赶来了……

　　八月十六晴

　　午时灵山山路

　　一路疾行。
　　黑衣男子只觉得心急如焚。
　　他，他没事么？
　　他还在等着我么？
　　或者，他……

　　虽已是秋季，但午后的阳光，却仍是炙热得很。
　　黑衣男子却觉得如同身在冰窖。
　　我答应过他，昨日定会赶回去，可是却迟了一日。
　　以他的性子，这一日……

　　奔得急了，一口血吐了出来，那血，竟是黑色的。
　　黑衣男子也顾不得停下脚步，只用手抹去了唇边的血迹，这一路赶回来，早已不知吐了多少回了。
　　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肋骨大概断了三根罢？少林的大力金刚掌果然可称得上是掌法中一绝。
　　右腿挨的那两刀虽不是很重，但走起来却不那么灵便了。
　　后背心那一剑略偏了些，若再往右半分，此刻只怕是再也走不动了。
　　左肩头是被什么刺中了呢？像是峨嵋刺罢……
　　虽然受伤不轻，但幸不辱命，那傅红叶的命，果在三日内解决了。
　　想起一剑挥下那傅红叶的人头，他临死那一眼，定是想不到自己竟以剑作刀罢。

　　任务完成便退。
　　想不到这退，竟才是最难之处。
　　那红叶山庄最强之人竟不是那傅红叶，而是他那新娶的夫人。
　　自己若不是拼着受了她那一发一十三枚的凤尾针，只怕是再也离不开那红叶山庄了。

　　那十三枚凤尾针至少有六枚击中，针上的剧毒也着实厉害。
　　若非自己在之前便护住心脉，只怕此刻早已魂归九天了。

　　离开了那红叶山庄，天已将明。
　　天一亮，那行踪就更不易隐藏，针上的毒也发作了。
　　无奈之下，便躲在一屠宰场内，盼能隐藏身上的血腥之气。
　　果然没人发现，一放松，便晕了过去。
　　这一晕，便整整晕了一天。

　　今日凌晨，忽心痛如绞，醒了过来。
　　那时，便觉不对。
　　并不是因身上的伤而痛，而是心在痛，痛得几乎欲落下泪来。
　　怎会如此？

　　发现今日已是八月十六，便一路狂奔。
　　身上处处是伤，却反常地精神百倍。
　　外伤内伤倒还罢了，那毒，却定是解不了。
　　隐隐知道，大限已到。
　　只是，却不舍。
　　至少，要再见他一面！

　　快到了！
　　黑衣男子心中一喜，一口险些提不上来，忙凝住心神。
　　轻触衣袋，还在。
　　那是两只红豆沙馅的月饼。
　　他，最喜欢的就是红豆沙了。
　　自己虽迟了一日，两只月饼也迟了一日。
　　只是，迟了却比不到好，不是么？

　　转过山路，便看见那木屋。
　　木屋前的石桌。
　　及那伏在石桌上的人儿。

　　黑衣男子又喜又怒又不舍。
　　喜的是终于回来了，他也无事；
　　怒的是又不听自己的话，跑到外头来吹风；
　　不舍的是他定是等了自己一夜，倦得睡着了。

　　慢慢走到桌边，轻轻摇晃着那少年。
　　不动。
　　怎会不动？
　　他向来最警醒，纵是一点小小的声响，也会让他一夜无眠。

　　黑衣男子轻轻将那少年翻过身来。
　　双眸紧闭，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好梦正酣。
　　黑衣男子轻轻触了触少年的脸，好冰，冰得就像是……
　　不，不可能，不可能！
　　试探性地伸手在鼻端轻试，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往日那浅浅的呼吸，没有往日那暖暖的气息！

　　黑衣男子如五雷轰顶，又是一口血吐出。
　　看着桌上的酒杯，拿起一嗅，淡淡的檀香，竟是菩提珠的香气。
　　他，竟服了菩提珠？
　　脑中闪过“我佛慈悲，菩提散魂，普度众生，无痛无难”的话来。
　　这菩提珠，无药可解啊！

　　他定是在与我开玩笑，黑衣男子想着。
　　从衣袋中取出那两只月饼，月饼已被压扁了，那红豆馅也散了些许出来。
　　黑衣男子将月饼放在桌上，再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搂进怀中。

　　“我回来了，你醒醒罢……”
　　“莫要再睡了，外头风大得紧……”
　　“我买了你最爱的红豆饼，快起来吃罢……”
　　“你再装睡，我就都吃了……”
　　“昨日没回来是我不好，你就莫要生气了……”
　　“十五的月亮也未必圆，咱们看今晚的月儿也是一样的……”
　　“你若非要看十五的月儿，咱们明年一块看，好么？……”

　　黑衣男子低声在少年耳畔轻语着，每说一句，便吐出一口血来。
　　那少年却仍是一脸安祥平和，充耳未闻。
　　黑衣男子的视线逐渐模糊，身上也开始发冷，手脚也渐渐失去知觉。

　　还是没醒么？
　　他竟睡得这般死－－
　　不，是这般沉么？
　　他定是做了什么美梦，舍不得醒罢？
　　他既不肯醒来，那我便入他梦去。

　　黑衣男子将桌上的两只月饼拿起，一只放入少年怀中，一只放入自己怀中。
　　他梦中定然有月，咱们就在梦中赏月吃饼罢。
　　抱起少年，缓缓走向山崖。

　　你在做什么梦呢？
　　我不在的梦，一定不是美梦。
　　或许，等我的梦，对你来说也算是美梦罢。
　　只是，你等等我，我这就来寻你，你的梦，很快便是一个真正的美梦了……